她家巷口到了,他踩下煞車,正視她說:“所以,我要追你。”
就從二十歲的原地出發,即使她已經走得好遠,他的腳程夠快也夠大,一定可以追上現在的她。
天邊雷聲轟隆,她的心跳差點沒爆表。“你怎麼還是沒變?說話總是這麼嚇人!”
他聳聳肩,一派輕鬆瀟灑的說:“沒辦法,我好不容易纔又找到你,趁着你爺爺躺在病牀上,我得加快腳步,否則等他跳起來拆散我們,我怕這次我不會求他,只會給他狠狠一拳。”
“你……”她想象爺爺和他對峙的畫面,居然有點想笑。
“我已經三十歲了,我不會再退讓,我要奮戰到底。”他想通了,不管她是爲了什麼原因離開,總之他要她回到他身邊,只要確定這一點就夠了,其他都不再重要。
“或許是因爲你太懷念過去,或許我們找不回當初的感覺,你都沒想過這些可能性嗎?”十年來她並非白活,出國唸書、工作,見過世面,也跟別的男人交往過,其實她不太確定,他們是否還能回到從前,更何況他曾被她傷害過,他們能再找到那份完美嗎?
他專注凝望她,無論夜空或樹縫中,都不及她眼裏的星光,那纔是最美。“或許你說得對,但每次跟你見面,我一直聽到自己的心跳,就快要心臟病發了。”
“你真是……”總讓她無言以對。
“你不相信?”他握起她的手,貼到他胸前,讓她親自感受。
“別這樣!”她慌忙要收回手,但他硬是不放,現在該怎麼辦好?他心跳真的好快,立刻感染到她身上,整個人心慌意亂。
雨要下就下吧,心要痛就痛吧,什麼都擋不住他了,就是現在,他必須吻她。
他的臉逐漸靠近,她曾有一絲想逃的念頭,但像是有什麼咒語,讓她動也不能動,閉上眼感受他的吻,在脣與脣接觸的瞬間,一切都回來了,所有心酸的浪漫,愛過的感覺,全都回來了。
事隔十年的吻,兩人都爲之沉醉,彷彿親吻一個美夢,小心翼翼的就怕醒來。
更要命的是,她居然哭了,是因爲太幸福還是太痛苦?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眼淚就是不聽話,像要訴說什麼委屈,無法自制的滑落。
“別哭。”他輕吻去她的淚滴,又疼惜又開心。“你騙不了我,你是在乎我的。”
她仍在做最後掙扎,哽咽道:“我什麼也沒說,你別自以爲是……”
“你說了,我聽到了,這就是證據。”爲他而墜落的淚珠呀,正在閃閃發亮,是他最寶貴的收藏。
“你爲什麼要這麼討人厭?”她已無路可退,伸手在他肩上一捶,可惜他皮粗肉硬,不痛不癢,反而是她弄疼了手。
他握住她的小手,吻過那發紅的肌膚。“柔柔,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你不準說,我不想聽……”她受夠了,這男人的霸道和溫柔,比起十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樣矛盾那樣強烈,她怎麼可能抗拒得了?這場拔河比賽太不公平,對方是重量級,她卻比羽毛還輕盈。
“我愛你。”
她望着他,久久不能言語,心中最後一道枷鎖都被擊潰。愛,是誰發明這字眼,是誰把它說得這麼溫柔又強硬,像剌青刻在胸口就除不去,刻上的時候已經很疼,除去的時候更是劇痛,最後留下那舊痕,每次心跳仍會隨它起伏。
“我……我要回家了。”她的回應很跳Tone。但她真的無能爲力了。
他摸摸她的發,眼中有包容和寵溺。“你可以躲、可以跑開,沒關係,我會追上你,很抱歉讓你掉眼淚,請原諒我不能放棄。”
“再見……”她拿起包包開門下車,撐着傘走在雨中,步伐有一點不穩,心情不只有一點混亂。
他望着她的身影遠去,這條巷子彷彿銀河那麼長遠,但他相信自己終將抵達彼岸,愛就是他的雙翅,帶他飛越時空,回到相愛的時光。
*
表白之後,蘇其偉展開積極追求,每天上午九點,當吳思柔出門準備去醫院,他就開車到巷口等她,即使她拒絕上車,隔天他仍準時出現。下定決心的他渾身充滿活力,彷佛回到二十歲那年,每天騎車等她上學,放學,像個站崗的騎士,終於等到佳人首肯。
第三天吳思柔就投降了,她無法忍受他失望的表情,尤其當那原因就是她,拜託別再增加她的愧疚感了!
坐上車,她第一句話就問:“你工作不忙嗎?”他身爲建築公司的總經理,時間多寶貴,她真怕耽誤了他的人生,就像以前那樣,她總是忍不住爲他着想。
“忙啊,找時間加班就是了,但是追你可是不能等的。”凡事都有優先順序,他的列表上寫得很清楚,愛大於一切。
她搖搖頭,繫上安全帶後暗自一凜,這位子怎麼越坐越自然?彷彿她的專屬席位,只因爲是在他身旁,就覺得是理所當然。
“要是我突然又離開,你怎麼辦?”他的勇氣是她難以想象的,爲何他這麼不怕痛?
“你飛到哪裏,我都會找到你,我已經有這份能力,你信不信?”他揚起眉,自信滿滿,那不只是大男孩的盛氣凌人,更是成熟男子的自我肯定。
她一時間說不出話,好懷念他這般表情,開朗陽光又帶點傲氣,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嗎?那些傷痛對他都無妨了嗎?她不由感到敬佩,從相逢那天至今只是短短的時間,他卻走出了內心風暴,如果她能像他一樣堅定,或許當年的結局就會改寫了。
“怎麼?嚇到了?”他不想逼她太緊,轉個話題問:“你爺爺現在情況怎麼樣?”
“昨天轉到普通病房,算是一大進步。”她和姑姑都大爲振奮,爺爺一定能回家跟她們喫飯的,今天她就帶了瑪麗亞做的美食,好讓爺爺更有恢復的動力。
“他的脾氣還是一樣固執嗎?”多年來,他只要經過吳家都會刻意多晃幾圈,偶爾遇到了拿着柺杖的吳建南,兩人視線交會卻當沒看見,彼此都很明白對方的意思,就是一整個不爽。
“是很固執,常說一定要看到我結婚,否則他死不瞑目。”她壓力好大,如果爺爺有什麼萬一,來不及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她豈不是罪大惡極?
“那好,我們結婚吧!”十年前他就想娶她,十年後此心不變,如果當時沒分開,他們早就該結婚了,他還想生五個孩子呢!不過那對思柔可能太辛苦了,還是生兩個剛剛好。
“啊?”他是不是傻了?一步登天也不是這個樣子。
“爲了達成你爺爺的願望,你不是該盡力而爲嗎?”
他說得容易,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她搖頭說:“我爺爺如果看到你,不知是會好起來還是更嚴重?”
“好吧!那就等他恢復健康,再讓我曝光,別說是我害他病重。現在我就專攻你一個人,你若說要離開我、要拒絕我,我都不會聽,我只想聽你說愛我,說要跟我在一起。”
“你很不講道理耶!”好一個攻擊專家,有時悲情溫柔,有時開朗霸道,都讓她無法抗拒。
“愛情本來就沒有道理。這些年來,我以爲我已經平靜了,以爲我可以去愛別人,但是再次見到你,我發現我只是自欺欺人,我要的一直都只有你。”說他一廂情願也罷,癡心妄想也罷,既然愛了就不能回頭。
“其偉……”她該如何說明自己的心情?
“不管你當初是怎麼想的,我不在乎,我只要你回來。”
“我……”她根本逃不掉了好不好?這張柔情的天羅地網,教她如何掙脫?
“對了,今天星期五,我已經請假了,你要跟我去約會。”他繼續發佈愛情宣言,她毫無插話機會,總之他說了算。
車子開到醫院,兩人分別去探望自己的爺爺,半個小時後,當她一走出病房,就見他站在走廊上等待。
“跟我走。”他向她伸出手。
這三個字,是他當初要帶她私奔時說的,這一跟隨就是永遠,這一走就是天涯海角,然而她卻不由自主,把自己的手交給他,也把心再次奉上。
彷彿那部電影“永恆的一天”,蘇其偉準備了絕佳約會內容,從海邊到山上,像要補足十年來的空白,他牽着她的手,走過昔日約會的地方,有的變化極大,有的一如從前,都是他們愛的紀念。
“說不上爲什麼,我變得很主動,若愛上一個人,什麼都會值得去做……我想就這樣牽着你的手不放開,愛可不可以簡簡單單沒有傷害……”走在幽靜的山間小道,當他唱起歌,她也跟着輕哼,這份愛真的很簡單,只是兩個人想在一起,爲何會那麼困難?
樹影婆娑,微風拂面,六月不只是新娘盛產的季節,也是夏蟬高歌、人們戀愛的季節。
他指着頭頂的樹蔭說:“你看,樹縫中有星星,我想也可以許願,你有沒有什麼願望?”
她望向那片“星光”,或許在星星們的守護下,她可以得到勇氣,可以再次去愛,於是她說:“我希望我能說出真心話,不要再有謊言和矛盾。”
他聽了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等待,他知道時候到了,即使是銀河也讓他們搭起了一座橋。
“那天你跟你爺爺來我家之後,我爺爺就中風住院,姑姑希望我不要再跟你見面,我也不想刺激爺爺的病情……其實你第一次說要私奔的時候,我就決定了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要你放棄家人和學業,我希望你過得好好的,你不該爲我犧牲這麼多。”
“你終於肯告訴我了,終於……”他緊緊抱住她,興奮又激動。
貼着他的胸膛,交會彼此激昂的心跳,她不能離開也不想離開這懷抱。“對不起,我很自私,我只要一個回憶,我遠走高飛,留下你一個人,但我相信你會好起來的,你不是那種放棄自己的人,你一定撐得過來。只是我沒想到,你會那麼不快樂……”
“你相不相信?我對別的女人說不出我愛你,只會說我喜歡你。”他剖白自己這些年的情感生活。“我可以和別的女人交往,但我不想和任何一個結婚,我只要你做我的妻子。”
“我傷了你的心,我本來以爲,你應該去找更好的對象……”她不確定自己可以嗎?傷害了一個人卻又擁有他的愛,會不會太過分?
“你是欠我很多沒有錯,所以你除了拿一輩子還我,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提出解決之道,於是她笑了,於是他低頭親吻那朵笑,再也沒有什麼能阻隔在他們之間,以星光爲見證,愛情宣告復活。
從山上回到市區,蘇其偉帶吳思柔來到一個熟悉的地方。“還記得這家溫泉飯店嗎?後來他們翻修改建,就是我們公司承包的。”
“怎麼會這麼巧?”十七歲那年的她,唯一的一次外宿,就是訂在這家飯店,對象正是眼前這個男人。
“更巧的是,今晚我訂了一個房間,就只有你跟我,可以嗎?”他怕自己太急躁把她嚇着了,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他只是想留住她在身邊,今晚別讓他一個人作夢。
“不可以……”她故意拖延他的期望、加深他的慌亂,誰教他這麼打動她的心。“纔怪。”
他差點要把她綁架,幸好她點了頭,於是兩人手牽手,一起走進成人的夜。彼此都有了些歷練,卻在裸裎相對時感到不自在,這是他們的第二次,沒有太多機會溫習,當然覺得生澀。
燈光朦朧中,他已滿身大汗,在她耳邊問:“會痛嗎?”
“嗯……有點痛。”她皺着眉說,大概三年多沒做這件事了,不太能適應。
“真的?你以前說不痛的。”他嚇了一大跳,他真把她弄得那麼痛?
“那時我不敢反應啊,害羞都來不及了。”她現在也差不多,總覺得又回到少女時代,矜持特別發酵。
“那時我也很緊張,怕自己做得不好,現在該怎麼辦纔好?”他要她快樂,不要有一點難受,可是腦子忽然轉不過來,什麼技巧姿勢通通想不到。
她有個好點子。“再多親我幾下就不會痛了。”
他很樂意遵命,從頭到腳,用心去愛,就會有魔法,最後他聽到她說:“我愛你……抱緊我……”
這句話讓他達到極樂的巔峯,才明白什麼叫完美,原來是愛人也被愛。“我愛你……我永遠不會放開你。”
當晚,吳思柔沒回家,打了通電話回去,姑姑還在加班,是瑪麗亞接的。
“麻煩你跟我姑姑說,我住在朋友家裏,明天就回去。”
“好的!”瑪麗亞沒多問什麼,她想得很單純,思柔小姐就是去朋友家玩嘛!
不過稍晚,當她向吳香伶報告此事,卻見吳香伶先是一臉震驚,隨後又笑了起來,看來是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