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吳思柔再次接到蘇其偉的電話,這回他的聲音平靜多了。
“上次的事,謝謝你。”
“不用客氣。”她也平靜回答,儘管心跳得很快,但她相信他不會聽到。
“我已經拜託過你兩件事,無三不成禮,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想了三天,他終於拉下臉來,面對自己的心情,也決定給爺爺包個五百塊的紅包。是的,他不希望一切就此結束,故事應該還有很多很多頁,他期待一個更美好的結局。
這什麼歪理?她差點沒笑出來。“你真的很會強人所難,你說說看是什麼事。”
“我在你家巷口……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他第一次做這種事,不大習慣,以前那些女孩都不請自來,他被寵壞了,不懂怎麼去追求,但他相信自己有本事,他做什麼都可以做到最好。
他老是用這藉口,她忍不住要問:“一點時間是多久?借了又要怎麼還?”
“一點時間可長可短,只要你願意借,我一定還,看你要我陪你去哪裏都好。”
“我說不過你,有什麼事情,不能在電話裏說嗎?”她不想跟他辯論,這男孩有種太聰明的霸氣,靠近了怕她會被挑起開戰衝動,就像上次坐他的車那樣,平常她可是氣質小淑女,怎可因爲此人而破功?
“這件事很重要,我必須當面告訴你,我在巷口等你,我會一直等你。”
電話被硬生生掛斷了,吳思柔盯着手機不敢置信,這人實在很過分,他以爲使出這招就可行遍天下嗎?她纔要當面告訴他,人生沒這麼容易的!什麼氣質啊、淑女啊,那些無用的東西,她已完全甩開!
“姑姑,我出去買個東西。”她氣壞了,穿鞋子時還左右相反,氣急果然會攻心。
“嗯。”吳香伶點個頭,繼續看雜誌,沒發現侄女眼中怒燒的火焰。
吳思柔背起包包,裏面有傘、手機、鑰匙、藥品、水瓶和錢包,總之她隨時都戰備周全,身爲一個常生病的小可憐,不好好照顧自己是不行的。
快步走出大門,她不忘先撐起傘,氣沖沖地來到巷子口,那臺黑色重型機車立刻映入眼簾,像個黑色使者,看了就有氣。
“請問你有什麼事?”她的語氣冷到冰點,眼神卻是如火熾熱,好久沒發這麼大的火了,他真有本事。
“你撐傘是怕曬黑?”他覺得她好像上個世紀的淑女,撐着傘,穿着裙裝,走路又慢吞吞的,有沒有必要這麼可愛啊?
“那是我的事。”她瞪他一眼,再次發問:“請問你有什麼事?”
“這裏不方便說話,可以換個地方嗎?”蘇其偉一見到她就臉紅耳熱,幸好他的皮膚早已曬成小麥色,看不出有太大變化。前兩次他們見面,他的心情沒這麼緊張過,人一旦下定決心要戀愛,什麼鎮定自信驕傲都會變虛弱。
“我不要再坐你的車了,前面有家冰果店,我們把話說清楚。”她決定這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以後各過各的生活,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好,就聽你的。”她的臉原本就這麼小、眼睛就這麼大嗎?他暗自驚奇,好像之前不曾仔細看過似的,越來越發現她美得出奇,莫非這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他一整個無能爲力啊。
心情回異的兩人走向冰果店,十分鐘的路程中沒有人說話,一進店裏,吳思柔直接說:“老闆,我要花生豆花,不加冰,要加薑汁。”
“好。”胖嘟嘟的老闆應了一聲,他早知這位小姐都喫這款口味,三兩下就送上桌。
“喫豆花不加冰?”蘇其偉盯着她的詭異豆花,如此大熱天她怎麼喫得下?這家陳設簡單的冰果店裏,沒有冷氣只有電扇,暑氣不斷竄進,逼得客人都想多喫點冰。
“我喫冰會覺得冷。”她血液循環不好,手腳長年都是冰冷的,即使夏天也不敢喫冰,否則引起咳嗽甚至感冒就糟了。
“有沒有搞錯?天氣這麼熱!你是不是發燒了才覺得冷?”他真想摸摸她的臉,但在她冷冽的眼光中不敢輕舉妄動。
“要你管!”
看她抬起下巴,語氣倔強,他卻只想笑。果然沒錯,她秀氣的只有外表,其實內心也有一股悍氣呢。
“老闆,我要八寶冰,冰越多越好,我超熱的!”他伸手在臉前扇扇風,全身都覺火燙。
“哼!”她悶哼一聲,知道他是衝着她來,瞧他身強體壯、高大威猛,怎能瞭解她這種藥罐子的苦衷?
兩人一個喫八寶冰,一個喫不冰的豆花,忽然間沒了聲音,鬥嘴有鬥嘴的樂趣,安靜也有安靜的韻味,他發現自己無藥可救,居然怎樣都覺得好,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就好。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她不想喫完後還沒說到正題,未免太浪費時間。
“嗯,我還在思考該怎麼說。”畢竟是第一次,他不習慣這種告白臺詞,通常都是女方扮演這角色,他只要決定是否接受就好。
她從包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這些照片,請你轉交給你爺爺,都是我奶奶這些年來的照片。”
“多謝你,我爺爺一定很高興。”他接過信封,拿出一看,不只看到白玉貞的相貌,彷彿也看到吳思柔日後的模樣,她們祖孫倆太相似了。想到這女孩二十年、五十年後的變化,不知他能親眼看見嗎?
“你爺爺這兩天好嗎?”可能是從小跟爺爺奶奶生活,讓她特別會去關心老人家的處境。
說起爺爺,他有點心虛,不是因爲要輸五百塊,而是面子上有點掛不住。“好得不得了,他對你非常關心,交代我要多照顧你、常帶你出去玩,最好能做你的導遊、司機和挑夫。”
“他太客氣了,你不用這麼做。”她纔不要跟他繼續有牽連,她的危機意識告訴她,此男絕對是危險人物。
他低下頭,猛喫了幾口冰,好像藉此增加勇氣似的,然後問:“你有男朋友嗎?”
他問得突兀,她愣了下才說:“沒有,怎麼了?”
“爲什麼沒有?”那些男生瞎了眼嗎?
“沒有就是沒有,不爲什麼。”誰說一定要有男朋友?她喜歡平靜的生活,談戀愛順其自然就好,不過若有像蘇爺爺年輕時那樣的對象,又深情又英挺,她應該會心動吧。
“我現在也沒有女朋友。”他發現這是莫大的巧合,兩人都是單身,賓果!
“喔。”那又如何?他就是要告訴她這件事嗎?會不會有點太無聊?
“我這次來找你,並不是爲了我爺爺。”
“那是爲了……”她遲疑着問,有種奇特預感,好像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爲了……”他停頓一下,雙眸忽然閃亮起來。“不爲別的,就只是爲了你。”
他灼熱的眼讓她恍然大悟,搞了老半天,這男孩居然對她有意思!但她不會喜歡他的,她欣賞的是溫文儒雅的男人,而他太莽撞、太霸道、太……該怎麼說呢,就是太給人壓迫感了!
“很抱歉,我們比較適合當普通朋友。”她回覆得並不婉轉,她知道對這男孩必須直截了當。
“沒關係,就從普通朋友做起。”他不強求,也不着急,能有一個好的開始就夠了。
不出她所料,這男孩沒那麼容易放棄,她只好說得更清楚。“你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是,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更何況我得顧慮我家人的感受。”
“我相信你會改變心意。”才見面三次,但他從未有如此確定的感覺,他們會相愛的,而且會愛得很深很深。
“我沒辦法跟你溝通,我要回家了!”再跟他談下去,她怕自己會翻桌砸人,奇怪,脾氣溫和的她怎麼越來越耐不住性子?都是這傢伙害的,挑起她心中無限暴力傾向。
他眼中熱切不曾稍減。“我會再來找你的。”
“請不要這樣做,我一點都不會感動。”她不喜歡的就是不喜歡,這又不是愚公移山,看誰勤勞就會有收穫,拜託他別那麼蠢好不好?
“那你說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感動,還有心動?”他想了解她的一切,包括最細微的事。
“你做什麼都沒有用。”她告訴自己,對這個人半點餘地也不能留,以後千萬不能讓他有機可乘。
當她站起來準備付錢,卻被他伸手製止了。“拜託,給我點面子!”
“這跟面子有什麼關係?”她不懂,他又不是她的誰,怎能替她付帳?
“反正我要請客就對了。”他迅速結帳,不讓她有機會拒絕,這絕對沒得商量,他爺爺說過,約會時不能讓女方出錢,即使自己喝西北風也一樣,雖然如此傳統快滅絕了,他決定要替爺爺傳承下去。
“懶得管你。”她猜想他是大男人主義,也罷,雞同鴨講不會有結論。
兩人走出店門口,他直直盯着她,語氣凝重地說:“吳思柔,你是第一個我自己追的女孩,也是第一個拒絕我的女孩。”他不會永遠屈居劣勢的,他相信她對他也有感覺,今天只是起步,他要追就會追到底。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蘇其偉,你不是第一個追我的男孩,也不是我第一個拒絕的男孩。”
“天啊,你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原本有點挫折的他這時大笑起來,她的腦子轉得真快,他就喜歡她這款口味的女孩,外表白白淨淨、柔柔弱弱的,卻有一份不可小覷的倔強。
“笑夠了沒?”這有什麼好笑的?她不明所以,睜着一雙大眼,誰知他笑得越來越開心,害她也有點想笑。
“夠了夠了,我送你到你家巷口。”
他終於停住笑,眼神溫柔如一池湖水,她心跳不禁加快,連忙轉開視線,他的霸道還比較好應付,但這種溫柔卻很難抗拒。
“不用了。”她氣自己太容易動搖,對這種自以爲是的男孩有啥好動搖的?
“我送你,就可以跟你多說幾句話。”
“吼~~還要說什麼啦?!”她沒想到自己可以這麼“恰”,有如潑婦罵街,平常她不是這樣的,到底哪根神經錯亂,就是忍不住連連向他嗆聲。
“說什麼都好,唱歌也可以,我都想聽。”他又笑了,愛極她靈活的表情,她不只是花瓶美女,個性可柔可剛,在他眼中看來完美到不行。
“誰要唱歌給你聽?我又不是傻瓜。”她真服了他,亂扯一通,但神奇的是,她居然會覺得很好玩,他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
“那我唱好了,周董的簡單愛如何?”他不等她回答,直接哼起歌來:“說不上爲什麼,我變得很主動,若愛上一個人,什麼都會值得去做……”
她呆住了,這男孩說唱就唱,沒有半點害臊,更不可思議的是,居然還挺好聽的呢。
“我纔不聽!”她嘴裏這樣說,卻無法關上耳朵。
不顧她的抗議,他繼續唱着:“我想就這樣牽着你的手不放開,愛可不可以簡簡單單沒有傷害……”
他的歌聲那樣深情、那樣低緩,她不由得聽得出神了,兩人散步在紅磚道上,樹影婆娑,微風徐徐,陽光吻在臉上,空氣中滿是戀愛的分子。
忽然她有種深深懷念的感覺,不管今天是一個結束或開始,十年後的她若回想此刻,應該會覺得很可愛吧,在十七歲這年,曾有一個男孩對她唱情歌,那是多麼純真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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