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f,好了。”二廚大成戰戰兢兢地將自己的心血結晶呈現在秦諾面前。
大成是個走在街上絕對會嚇哭小孩的人,他不只一臉橫肉、渾身戾氣,一顆光溜溜的腦袋上還有個巴掌大的蜘蛛刺青,而且全身肌肉發達得彷彿隨時都會將白色制服撐爆。
但是此時此刻,這麼一個孔武、兇猛的大漢卻像個面對校長的小學生,低垂着頭,不安地絞着手指。
秦諾打量着那盤漂亮得有如藝術品的炭烤小牛胰佐紅甜椒。
“擺得不錯看。”他評論道。
大成連口氣都不敢喘,額頭開始冒汗。
秦諾取來刀叉,切下一小塊牛胰放進嘴裏。在場不只大成,連其他所有員工也都睜大眼睛、屏息以待,想知道主廚這次對大成想出來的食譜有何看法。
秦諾嚥下牛胰,沉默了好半晌,然後吐出兩個字。
“垃圾。”
厚——好狠!衆人偷偷地抽了一口氣。
“Chef!”看秦諾端着盤子走向垃圾桶,大成氣得面目更加猙獰,看似隨時都可以幹上一架。
“怎樣?不服氣?”秦諾冷睨着他。“這種鬼東西你也有臉端出來?我的鞋底都比它好喫。”他把盤子拋回桌上。“你自己嚐嚐,然後再告訴我它值不值得顧客付錢。你這種水準想出師還早得很咧!”
大成忍着屈辱,喫了一口自己的作品,然後整個人像破皮球般泄了氣。他在家裏實驗的時候明明味道不錯,怎麼現在喫起來像嚼橡皮?
“拿去!”秦諾不知從哪裏取來一本老舊的筆記本,毫不客氣地扔到他臉上:“上面有各種動物內臟的處理方式和醃醬作法,看不懂自己想辦法。”
大成顫抖地拿起那本滿是飛揚法文的發黃筆記本,像是看見絕世的武功祕笈,原本兇惡的瞳鈴眼竟泛起水氣。這……這是名廚的經驗累積、智慧結晶啊,Chef居然把這種不傳之祕給了他……
“不必太感動。”秦諾像趕蒼蠅似地甩甩手,滿臉不耐。“回去工作!”
“你們發呆發夠了沒?”他又朝其他人暴吼。“阿光!你削馬鈴薯要削到民國幾年?一分鐘之內沒把整桶削好就給我滾回家喫自己!”
“是!Chef!”
“小慧!你在思春啊?叫你刮個橘子皮刮到哪一國去了?等下舒芙蕾烤不出來你負責嗎?!還不快點移動你的大屁股!”
“是!Chef!”
營業時間還未開始,Le Plaisir的廚房已激烈如戰場,烽火連天,炮聲不斷。
這樣的場面對孫明玥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然而今天,不知怎麼的,一踏進這裏,她有種特別熟悉、親切的感覺。
從早上就一直緊繃的神經、控制着的情緒,在這時放鬆了下來。
昨晚她答應仲謙今天要陪伯母和盼盼去逛街,而她也依約行事,可是陪伴了她們數個小時,從頭到尾,她都覺得自己像是多餘的。
何伯母和盼盼的感情好得像親母女,明玥甚至感覺,自己跟在她們身側,較像個導遊小姐,除了領路之外,沒有其他作用。
她們一個是仲謙的母親,一個是仲謙視若親妹的女孩,明玥很努力地想跟她們親近,想讓她們對自己的印象更好,但是無論她怎麼嘗試,總有一道無形的牆,將她排拒在外。
半天下來,她只覺得筋疲力竭,比上班還累。
奇異的是,當她告別何伯母和盼盼,真的來上班時,精神反而好了許多。
每次聽見都讓她大皺眉頭的刻薄叫罵,現在竟讓她忍不住脣角上揚,甚至有種回到家的解脫感。
“孫經理,什麼事那麼高興啊?”耳際突然響起低沉的嗓音,明玥差點跳了起來。
可惡!又來嚇人了……明玥撫着劇烈跳動的心臟,怒視着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的秦諾。
瞧瞧他,別人穿起大廚的雪白制服都是一副專業、能幹的嚴肅模樣,也只有這人即使一身純潔無垢的白,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壞胚樣……呃,當然,天生凶神惡煞瞼的二廚大成不在比較之列。
“瞧你剛剛笑得那麼夢幻,是不是太想念我了啊?我們才一天沒見呢。”
想念他?!她又不是腦袋有問題的被虐狂!
“如果米其林也給自戀程度評星等,你肯定拿五星。”絕對當之無愧!
“嘖嘖嘖,太快否認只是顯得你心虛,我說過,暗戀我是OK的,只要你不耽誤工作,帶給我困擾。”他說得寬宏大量,明玥的眼角卻開始抽搐。
心虛?我還體虛兼氣虛咧!這人一天不惹人嫌是渾身不舒服嗎?
明玥張口要反擊,突然一個想法襲上心頭,讓她及時打住。
慢着!她幹麼每次都讓自己處於只能防守的劣勢啊?
既然知道這人惡劣成性,故意的成分居多,難道她就不會轉守爲攻?
心念一定,明玥咬了咬脣,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嬌嗔道:“老闆……你……你一定要把人家的心思講得那麼明白嗎?人家畢竟是女孩子,你這樣教人家以後怎麼做人嘛?”電視上好像都是這麼演的。
秦諾一愣,顯然沒料到這樣的反應。
嚇到他了吧?哼哼……明玥覺得自己的新戰術實在太高明瞭。
怎料那雙黑眸益發晶亮,秦諾咧嘴而笑,而且笑得不懷好意。
那副神情像是在說:很好,你的挑戰,我接下了。
“明玥……你不介意我叫你明玥吧?有件事,我也藏在心底很久了……”他裝模作樣地淺嘆一聲。“雖然我的原則是絕對不能跟員工有所牽扯,可是你知道,感情這種事不是那麼輕易就控制得了的,每次見到你,我心中都忍不住掙扎……”
纔怪,他的原則明明就是隻把二十二歲以下的長腿妹妹。
明玥心中暗罵。好吧,他想玩,她就奉陪,看誰比較會演。
“我完全明白你的感覺,每次下了班,我總是馬上期待着第二天,可是一旦再次見到你,又要壓抑自己的情感,好難。”她真懷疑自己爲什麼沒吐。
“明玥,我向來以爲自己只愛某種類型的女孩,直到遇見了你,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原來我長久以來尋尋覓覓的伴侶,就在眼前。”
低沉微啞的嗓音讓明玥的心跳陡地漏了一拍。可惡,這人果然功力深厚!
明玥急急搜索更肉麻的話,怎料秦諾向她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幾寸寬,明玥無暇思索,伸手便擋。
乍看之下,卻像她的手掌撫着他的胸。
察覺到秦諾微微僵了下,明玥靈機一動。
好吧,豁出去了!
纖瘦的手在他的胸膛上輕撫了兩下,明玥“深情款款”地注視着他。“昨天休假了一天,可是我幾乎無時無刻、每分每秒都想着你……”
她看見他的眸色似乎暗了暗,一股奇特的防衛本能讓她幾乎抽回手,但是她拒絕退縮。別怕,他只是虛張聲勢。
“明玥……”他俯身向她,緩緩道:“你知不知道你這種眼神,對男人來說是多麼誘惑的邀請?”他離她好近,近得她幾乎能數出他的睫毛。
他的雙眼放電,他的嗓音魅惑,他性感的雙脣離她愈來愈近,明玥覺得自己幾乎窒息……
他該不會是真的想……
啊——她撐不下去了!
“你贏了!”明玥一掌推開他的臉。她認輸,她的臉皮沒他厚,膽子沒他大……總而言之,她沒他那麼無恥!
但她沒發現的是,贏了這一回合的秦諾非但沒有露出沾沾自喜的模樣,臉上反而有着一瞬的古怪。
“出手真重……”他又瞥了她一眼,喃喃道。
但是下一秒,平時的秦諾又回來了。
“你們看夠了沒?!”他朝所有呆住的員工吼。“看戲看得很爽?這個月每個人扣兩千!”
“Chef~~”爲什麼倒楣的又是他們?有夠冤!
“有意見的可以滾。”
“老闆……我沒看,我很認真在洗盤子,真的。”阿福怯怯憨憨的聲音冒出來。
“那就繼續洗!”
可憐的阿福,連第一份薪水的影子都還沒見到就無故損失兩千,若是平時,明玥一定立刻爲阿福以及其他同事挺身而出,但此時她卻對一切置若罔聞,壓根兒沒留意其他人投來的求助眼神。
明玥快步離開廚房,到了門外才吐出好大一口氣,可是她的心跳仍是有些急促,耳根仍微微發熱。
有那麼一剎那,她真的以爲那傢伙就要吻——停!太可怕了,別再想下去!
然而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掌心,剛剛的畫面又在腦中冒出來。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把手放在他的胸口,還摸了他幾把,惡~~
明玥用力甩着手,卻似乎怎麼也甩不掉稍早感受到那強有力的心跳,和透過衣料傳來的體溫。
她到底是哪根筋接錯?怎麼會淪落到跟那傢伙一樣的層次,做出這麼幼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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