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二章

《贖愛小妾》 / 季潔 / 第3章 / 共13章

厲炎走了不過半里路,強撐的理智抵不過肉體的疲憊,一個踉蹌,他狼狽地跌倒在地。

失去光線的蓊鬱蒼林在夜裏看來更加陰森詭異,林裏不知名的動物在黑夜中閃動着鬼魅般的光影,發出駭人的低鳴。

他咬着脣發出喫痛的呻吟,任由俊顏側貼在地面,讓溼冷的泥土氣息張狂地由鼻息竄入並且磨痛臉上的傷口。

在如此劇痛中他勉強擠出一抹笑,如果死亡能終止痛苦,那不如就讓他在這寂寥的淒涼死去……

“你不想報仇了嗎?”

突地,一抹沉厲的嗓音穿透黑夜,直直撞入他的耳底。

是心中強烈的想法產生的幻覺嗎?全身狠狠一震,厲炎猛地睜開眸,喫力判定着耳畔迴盪清晰嗓音是真或是幻。

“唉!真窩囊,厲家亡魂無法沉冤得雪,全因爲你太過懦弱無能。”

惋惜的低嘆揉着嘲諷的笑聲從黑暗中傳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怪誕行徑,在這罕無人跡之處更顯詭譎。

聽到對方譏笑的語調,厲炎渾噩的思緒猛地一振,喫力地在夜色裏尋找聲音來源。

“誰?”他揚聲,聲音卻虛弱如蚊蚋。

爲什麼,對方會知道厲家被滅門之事?

“你不打算報仇嗎?勵大少爺!”

猶如鬼魅般飄緲的聲音再次迴盪在黑夜當中,厲炎完全無法看清發聲者的模樣。

“你是誰?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似被人扒開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他苦澀地咆哮。

終於,男子緩緩由暗處走出來,微微揚脣:“因爲我和你一樣,對整個努拉苗寨恨之入骨。”

緩緩出現的高大黑影擋住了皎潔的月光,待厲炎的視線凝聚焦點後,他纔看清男子的真正面貌。

對方褐發藍眸,看起來並不像漢人,全身隱約散發着一股殺氣。

或許來者不善,但對此時的他而言根本毫無意義。“那又與我何干?”

男子斂眉,笑容森冷地緩道:“因爲我要你的命。”

厲炎聞言發出一聲悲愴的啞笑:“可惜,你晚了一步,我這條命,早已經給了閻羅王。”

他語氣狂妄,目光冰冷地反推厲炎的話:“我喀尚日要的人,閻羅王也干涉不了。”

厲炎冷啐聲,他累了,累得不想再去理會這些莫名其妙的人。

感覺到他完全消極的頹然,喀尚日睥睨地道:“螫你的那隻銀蝶身上含有劇毒,一旦被螫,挾着蠱毒的刺進入血液,在三個時辰內,被螫之人,會被蠱蟲吞噬,七孔流血至死。”

“那又與你何干?”

“我說過,你不要的命,我買下了。”他冷冷地拽起厲炎的衣領,強迫他直立站起身。

毒蔓走全身,厲炎虛軟地站不住腳,全身的力量全落在被喀尚日拽在手中的衣領之上。

“要我這條賤命,對你有什麼好處?”好半晌,厲炎勉強擠出聲音道。

喀尚日有力的手拽住他的衣領,似一雙扼住他頸項的手,只要再用一分力,他便會氣絕身亡。

“因爲你是‘步武堂’第三十二代弟子裏,武功最好的人,我需要這樣的人才!”冷眼看着他痛苦的模樣,喀尚日眼底、眉梢毫無一絲情感。

剛放鬆的手勁猛地又施了幾分力,讓厲炎痛楚難當地無法呼吸。

他下意識地張嘴喫力喘息以求得到更多空氣,身體則因爲抗拒死亡拚命掙顫着。

在生死邊緣痛苦掙扎的轉瞬間,厲炎原本頹喪的螻蟻偷生心態被激盪起不同的想法。

“我的命,只能是自己的!”虛迷的眸陡地瞠大,厲炎倏地揚掌朝喀尚日的手腕擊去。

未料及奄奄一息的厲炎尚有如此氣勁,喀尚日喫痛地鬆手,嘴角反倒噙着抹冷笑。

厲炎不愧爲他相中的人才,慘遭滅門劇變讓他拋去了懦弱無能的性格,復仇的力量激發出他內心堅毅、黑暗的一面。

人性本惡,便是如斯道理。

看來他忍辱負重多年,終是等到這一天一雪前恥的機會。

“你和……努拉苗寨有……什麼仇恨?”目光陰沉地覷了他一眼,厲炎全身不自覺地打着顫,語氣斷斷續續。

喀尚日雙手環胸,一派悠閒地開口:“在人間,你還剩半盞茶的時間。”

那態度、那神情,儼然說明了喀尚日不願泄露半句的堅持。

“不說……就沒有合作的可能。”痛苦地低伏下身,厲炎的動作已無法控制地抽搐、冷汗淋漓。

冷絕眸光落在厲炎臉上,喀尚日冷冷揚脣道:“沒人熬得過銀蝶的毒。”

厲炎的脣已由白轉紫、臉色發青,不用多久,他的五臟六腑便會被蠱蟲吞噬,繼而七孔流血至死。

“我死了……討不到好處的……會是哪一方?”厲炎再也支撐不住地倒地,磨了磨牙,語氣無畏無懼。

他瞪住喀尚日,竟有種與魔鬼交易的錯覺。

喀尚日微勾脣,殘酷的冷睛蒙上一股笑,這般硬骨子,哪會是懦弱愚蠢的庸才?

初次交手,他居然會處下風?!

估量了厲炎好一會,喀尚日纔不疾不徐地開口道:“在努拉苗寨裏,百年來皆以施蠱之術聞名中原。

而苗族人的祖先蚩尤爲了不讓施蠱之術專於某一派,於是讓巫醫掌解蠱之法,黑巫醫掌施蠱之法。

村寨裏百年來皆是遵照着此傳統,只是在幾十年前,一次兩派傳人的鬥爭下,巫醫奪走了黑巫醫所掌的施蠱之法,並將所有黑巫醫趕出努拉苗寨,形成獨霸施蠱之術的狀況。

至此,努拉苗寨的黑巫醫被迫離開家鄉,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

在當年,黑巫醫掌有的施蠱之法共有十一大法:蛇蠱、金蠶蠱、蔑片蠱、石頭蠱、泥鰍蠱、中害神、疳蠱、腫蠱、癲蠱、陰蛇蠱、生蛇蠱等。

在巫醫苗家拿到這十一大法後,一方面研出了冠十一蠱法之上,至陰至毒的蠍蠱,另一方面製出了各類藥蠱。

巫醫苗家因此備受推崇成了努拉苗寨的三老一之,寨民背棄祖先的訓示,成就了苗家,而黑巫醫家族則成爲犧牲者……

努拉苗寨已淪爲倫綱失常、是非不分之惡地。

據我所知,厲家上下百餘口便是死在此蠍蠱毒之下。”

聽着他毫無情緒的冷嗓,厲炎逐漸朦朧渙散的思緒有着掩不住的詫異。

原來……苗家自百年前便屬殘佞一族,而他與眼前的男子,皆是受害者。

厲炎的思緒翻騰着,感覺到蠱蟲在他五臟六腑瘋狂翻攪、戳刺着,說不出的痛楚將他撕裂、徹底毀滅。

朝厲炎投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眸光,喀尚日掰開他的嘴,塞進了一顆藥丸:“記住你現在所受的痛苦,一點一滴的鑽心刺骨之痛,屆時都要討還回來!”

隨着曙光劃破天際,苗千月那一日無意識地下山走回村寨後,轉眼又過了半個月。

雖然離開了那瘋狂、無助又詭異的陌生男子已有半個月之久,但她的思緒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縈繞在男子身上。

之後她又連着上山採了幾次藥,刻意繞到當日她救他的地方,卻總是尋不着他的身影。

這樣的結果卻反而教她忐忑。

銀蝶的毒,他至多撐不過三個時辰,毒一旦進入血液裏,在血中滋長的蠱蟲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香味,所以就算他毒發而亡,野獸也不敢靠近他的屍首。

若是如此,爲何沒發現他的屍首?

又或者他被人救走了……?

千百萬個可能在苗千月腦海中掠過,苗千月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將他從記憶中抹去。

他模糊的身影與悲傷的眼睛就像她劃在他臉上的傷口一樣,就算傷口癒合,留在上頭的疤痕卻無法抹除那曾發生過的一切。

“千月,你回來了?”

雪蝶兒正杵在苗家的高腳樓探着,一瞧見苗千月冷凝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便朝她露出盈盈的笑。

“這麼早?”淡揚起眼眉,她脣邊懸着淡雅的微笑。

在寨裏,她有兩個好姐妹,一個擅做蘆笙的桐普晴,另一個則是身上有隻神奇守護蝶的雪蝶兒。

她們都是典型的苗寨姑娘,活潑、熱情又坦率,與她沉靜的性子有十分大的不同。

“阿循哥過沒多久就要離開苗寨了,總不能霸着苗大哥的衣褲不還。”雪蝶兒羞羞地瞅着她,那雙水般的豔眸又帶着點愉悅、帶着點頑皮。

巫循要離開苗寨的事她先前已聽雪蝶兒提過。

只是一瞧見雪蝶兒一提起她的阿循哥就是這模樣,苗千月抿了抿脣,心頭那一股悵然若失的感覺更深了。

“喏!我把同苗大哥借的衣褲洗得乾乾淨淨,也燙得直挺挺了……”雪蝶兒斂下笑容,側着臉好奇地打量着好友鬱鬱寡歡的模樣。“千月,你怎麼了?”

苗千月深深呼息,勉強穩住內心浮亂的思緒。“沒、沒事,只是有點累。”

“身體不舒服嗎?”她伸手探了探苗千月的額,心裏有些愧疚。

她只隱隱知道,苗千月自“跳月祭”後,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而這些日子以來她的心裏只有她的阿循哥一個人,所以不自覺忽略了身邊的好姐妹。

“我真的沒事。”苗千月沒好氣地輕掀嘴角,語氣柔軟而堅定。

雪蝶兒如泓的眸光瞅着她好久,好半晌才又道:“不過還是得同你說,這段期間你暫時別一個人上山了。”

“呵!我大哥同你說了。”她輕笑着,發現關心自己的人可真不少。

“是呀!苗大哥說勸不動你,只得派我這隻美麗的雪蝶兒來說服你呀!”

苗千月嗔了她一眼,雪容揚起了靜靜一笑:“小心吶!雪蝶兒要成了碎嘴的小蝴蝶,嚇跑了你的阿循哥怎麼辦?”

“噢!壞心千月笑話我!”她佯裝生氣地叉腰嚷着。

瞧着彼此的模樣,兩個人不由自主地笑開了。

那清鈴般的笑聲迴盪在風裏,讓人聽了也禁不住要微勾起脣,跟着笑聲漾開笑容呢!

“唉呀!我不同你玩笑,近日有村民看見喀尚日了,還是小心一點的好。”雪蝶兒提醒着。

“喀尚日?他回來了?”

喀尚日雖屬於黑巫醫一族,由於先祖是輔佐蚩尤的一個大將,於是被賦予掌握施蠱之法的重責大任。

只可惜喀尚日的父親野心太大,除了濫用蠱術外甚至有意奪走巫醫一族手上的解蠱之法,因此被寨老雪嘯天趕出努拉苗寨。

這事發生時,她們的年紀雖然都還小,但聽着長輩們耳提面命地警戒大家別靠近黑巫醫一族之事,印象深刻。

“沒人知道他的目的爲何,雖然我爹爹已經派人加強巡邏,但這段期間你還是留在村子裏比較好,別一個人上山了。”

難怪最近這一陣子寨裏傳着喀尚日的肖像畫,提醒着寨民提高警覺。

“放心吧!我會小心。”

“好吧!你自己小心一點,我要走了。”雪蝶兒朝她嫣然一笑,美麗的臉龐因爲她的心上人更顯嬌媚。

“快去、快去,要是讓你的阿循哥等太久,我可遭殃。”苗千月眨了眨眼睫,打趣地開口。

“我走、我走,不讓你有機會取笑我!”

雪蝶兒臉蛋倏地酡紅,朝她揮了揮手,輕盈的身形很快便消失在眼際。

耳盼銀鈴流逸的聲響已遠,苗千月看着她,心裏有說不出的欣羨。

這就是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嗎?

若能兩情相悅,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吶!

那一晚,厲炎死在銀蝶毒之下,屬於他的純善的心被撕裂成碎片,已失去靈魂的軀體狠狠將七情六慾徹底抽離。

往日懦弱愛哭的厲炎已不在,心裏最後一絲柔軟早因爲妹妹的死,跟着消失殆盡。

獲得重生的厲炎在恢復武功後追隨着喀尚日,兩人以“蒼海二鬼”的名號在武林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傳聞——

喀尚日爲人陰沉恐怖,玩弄人性於股掌間,手段邪異兇狠,人稱“日鬼”。

厲炎個性豪邁、武功高強、詭計多端,個性深不可測,人稱“炎鬼”。

蒼海二鬼,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爲爭權、奪利在所不惜,是令正、邪兩派,聞之喪膽,比邪魔歪道更另人髮指的惡鬼。

沒人知道他們的目的,只知道連海上惡梟“嘯夜鬼船”也着了蒼海二鬼的道,鬼船上因此死了個來自佛朗機的火長。

喀尚日端坐在一間簡陋的木屋當中,看着朝廷頒下的緝捕令,上面洋洋灑灑地列了滿滿一紙的罪狀,他扯脣露出猙獰一笑。

“咱們的豐功偉業已成爲全中原之首了。”

近年來,他們犯案累累、臭名遠播,除了朝廷,正、邪兩派也派出了高手欲緝捕他們。

人治不了他們的人、鬼取不了他們的命、天更奈何不了他們的張狂。

爲此,憤世嫉俗、嗜血成性的喀尚日心裏有說不出的痛快。

瞥了眼喀尚日陰沉的臉龐在燭火下形成鬼魅般的暗影,厲炎搶過那寫滿罪狀的緝捕令,就着燭火,脣色泛白地看着手中的紙被火吞噬,燃之怠盡。

喀尚日看透他的想法。“燒的不過是張有形的紙,化不掉揹負在咱們身上的罪孽。”

救厲炎這些日子以來,他唯一錯估的是厲炎的固執、不羈與本性善良的天性。

他的堅持,讓蒼海二鬼無法犯下更多天神共憤的案子,更成了他們之間的芥蒂。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當日喀尚日雖幫他解了毒,但因爲銀蝶的毒已沁入五臟六腑,因此殘餘在體內的毒素,會在每一個月的月圓之夜發作,讓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不過肉體的痛楚與心裏的痛苦比起來,單純多了。

在戴上由海上搶奪來的番邦銀色鬼面具,他徹底化身爲炎鬼。

他以着炎鬼的身分與喀尚日周旋在地獄邊緣,身上的血腥氣息一日比一日濃厚,他無法回頭,也知道自此將永世不得超生。

而這每每在月圓之夜發作的蠱毒,無形中變相成爲他每殺一個人時,心裏發出的強烈譴責。

似乎經過這一些折磨,他的心就會好過些……

“喫下會輕鬆些,明日就是執法之日了。”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喀尚日遞了顆藥丸給他。

喀尚日的藥丸有類似蔓陀羅的麻醉功效,喫了會讓人陷入完全茫然,不知所謂的境界。

喫過一回後,他便堅持不再喫這種藥。

“我會撐過午時。”他咬着牙,聲音冰冷毫無溫度。

蠱毒的折磨由午時開始,只要寅時一過,天亮了,他身體的狀況便與平時無異。

見厲炎痛苦的身軀支撐不住地倒地,喀尚日撩袍坐在木桌前飲酒,不疾不徐地宣佈了明日的任務:“明日就是動手的時間了。”

“我知道!”欲復仇的思緒在胸口沸着滾燙而激烈的火意,他在痛苦之中冷笑着。

“你確定……還要那苗女?”

一提及苗千月,厲炎沉痛的眸底倏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不以爲然地冷哼了一聲,喀尚日波瀾不興地開口:“何必要個苗女折騰自己?”

“與你無關。”厲炎深惡痛絕地閉上眼,不去聽喀尚日的一言一語。

只要提及那苗女,厲炎眼底與他同仇敵愾的憤恨便會消失,爲此喀尚日更加對厲炎的行爲感到不齒。

“閉嘴!”

在她救他的那一晚,姑娘清雅的溫柔面龐已經牢牢地烙進心口。

每當午夜夢迴之際,腦中映入的便是她愧疚地瞅着他的表情。

那晚她在他臉上留着長刀疤,這一次,他要一併討回,直接將她永遠囚禁在他的身邊……不管她會有多恨他。

淡淡訕笑出聲,喀尚日回答得冷絕,毫不留情:“無妨,你要留誰就留誰,只要能剷平努拉苗寨,其餘的我不管,事成之後直接徹回主部。”

喀尚日把主部設在雲南邊境極爲隱密的一座深山裏,山寨裏除了他與厲炎外,還養着一羣惡賊。

原本他就熟悉這一帶的山野地勢,策謀多年的滅寨行動後,他找到了這一處與努拉苗寨表面相差甚距,實則只需一日裏程的捷徑。

所以一旦滅寨執行,他們這羣滅寨的惡鬼便可以在轉瞬間撤離村寨。

這也他何以在努拉苗寨神出鬼沒,寨民總卻無法捉到他的主因。

厲炎此時幾乎要因爲無法掌控的痛意而暈厥,或許無意識的昏迷,對他而言纔是一種解脫。

但既是折磨,他便不允自己昏迷。

喀尚日冷冷瞥了他任由痛苦折磨的模樣,將瓶中剩餘的酒潑在厲炎臉上後,低咒了一聲:“瘋子!”

語落,他稀鬆平常地回到石牀上打坐調息。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