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徐培毅從美國回到臺灣,媒體似乎忘了有他這號人物,他暗自感謝最新熱門話題的主角,他才能成爲不受注目的路人。
他在路邊買了東花,帶着來自紐約的禮物,開車來到顏思嘉的住處,差點忘了門牌是幾號,怎麼纔出國一個多月,臺北的街道就不認得了?
顏思嘉打開門,滿面詫異。“你怎麼來了?!”
“我想我該來看看你,我們已經一個多月沒見了。”他並不特別想念她,只是覺得該有所補償,至於兩人算什麼關係,他還沒有定論。
“你也記得啊,哈哈!”她真該感到榮幸,這個無心的男人還會數日子呢!
他送上玫瑰和禮盒,但她根本不想接受,他只得自己放到客廳桌上。女傭不在,屋內有點凌亂,桌上還有兩個杯子,似乎剛纔有人來過?室內除了香水味,還有威上忌的味道,他覺得有點刺鼻,對這種混合氣息不太適應。
“你喝了酒?”瞧她整個人躺在沙發椅上,身穿黑色睡衣的嬌軀非常性感,但很奇妙的,他的心跳一點也沒加快。
“是啊,怎樣?我又沒懷孕,我想抽菸、喝酒甚至吸毒都行!”她聳聳肩,反正都決定要放棄了,還費什麼勁、演什麼戲呢?
“剛纔我看到有個男人開車離開,好像是我認識的人?”他的視力和記憶力都極佳,一眼就認出,那是他昔日同學吳學瑞,看來他們又複合了,人生總是如此分分合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有資格質問我嗎?”她也不怕他探究,兩個人走到這一步,她什麼都豁出去了!
“我確實沒有資格,那麼……我們分手吧!”說出這句話,感覺是那麼自然,三年多了,初戀的光環也該減退了,迷戀的心更是早已平靜。
她冷笑一下,這傢伙居然比她提早說分手!笑話,他以爲她會癡癡等他回頭嗎?“我們跟本沒在一起,哪來的分手?告訴你,一切都是我布的局,我就偏偏不讓你跟那女人結婚,不然你以爲我幹麼喫飽撐着,花那麼大的功夫把你搶回來?”
“你……從你說懷孕那天起,就一直在對我說謊?”忽然間他看清楚了,其實她的個性從未改變,爲了搶奪她看中的戰利品,說幾個謊算得了什麼?如果他肯冷靜觀察,就會看出她的演技不夠專業,怪就怪他鬼迷了心竅,纔會一步錯、步步錯。
“沒錯,我就是個大說謊家,你被詐騙了這麼久,會不會領悟得太慢啦?搞清楚,不是你要跟我分手,是我要跟吳學瑞結婚了,他說隨便我生不生孩子,他每天至少都會陪我喫早餐,纔不會忽然給我失蹤一個多月,把我當隱形人!”與其找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男人,見面時又只會跟她吵架,不如找個對她服眼帖帖的男人,她做女王習慣了,不用國王來對罵,她需要的是騎士,忠心臣服,沒錯,就是這樣!
“你要怎麼過你的日子,我無權干涉,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騙了我,婚禮取消後,何小姐有多傷心?”他不是沒想過這可能性,但聽到她親口說出仍覺震撼,老天,他怎會如此盲目,就爲了一個不存在的孩子,傷害了最愛他的女人?
顏思嘉可不是省油的燈,對方開罵,她就罵得更兇:“就算我沒出現,結果也是一樣,你跟本就不愛那個女人,你最愛的只有自己!承認吧,你無法愛上任何人,你是孤兒,你沒有被愛過,所以你也不知道怎麼去愛!你沒辦法給那個女人幸福,同樣的你也不能讓我快樂,你太失敗了,你只會傷害別人!”
他站在那兒,無法動彈,這番指控在他心上震撼着,儘管她惡人先告狀、惡形惡狀,她仍有她的優點,就是看透人心的能力。
他不願爭辯,也無力爭辯,走向大門口。“夠了,希望我們不會再有機會見面。”
“放心,我要準備婚禮忙得很,沒空跟你瞎攪和!”她要拋開過去、迎向未來,她的時間多寶貴啊。
“祝你們幸福,如果你們是真心相愛的話。”據他所知,吳學瑞外表溫文有禮,其實是個狠角色,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說起來這兩人挺相配的。
“少給我觸黴頭!”她都二十八歲了,是該認真考慮終身大事,千挑萬選才決定押注吳學瑞,但徐培毅這麼一說,她心底難免不安,每個即將結婚的女人都是如此的。
徐培毅不再多說,就此轉身離開,他會忘記這棟大樓、這個地址、這些謊言,就像一場紛紛擾擾的夢,恍然醒來後才發現,自己曾經有多迷失。
此刻他覺得心痛,並非因爲顏思嘉,而是她說的那些話,或許她是對的,正因他誰也不愛,纔會造成這場悲劇,他失敗得一塌糊塗,他傷害了何靜婷,也無法接受顏思嘉,到底他要什麼?愛的是誰?
活了三十年,他曾自以爲很聰明,結果做盡了蠢事,任何一個員工都比他有智慧,連門口那位常幫他開車的警衛,都有老婆帶着便當和小孩來找他,那畫面不正是他所衷心期盼?
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擺在他面前,但他沒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才後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再給他一個機會……他又該怎麼做纔好?
週末,徐培毅推着手推車,在一家大型商場採購。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幾百年沒做過這種事了,辦公室有祕書代勞,家裏有傭人會買好東西,他就算要送禮也不需自己來,事實上他從未用心挑過禮物,總覺得最貴的就是最好的,卻不瞭解對方到底需要什麼?
逛了一下午,買齊了商品,塞滿了車子,他出發前往育幼院,心想那個約定應該還算數吧,雖然他常爽約、又遲到,劉仲陽應該會原諒他的,畢竟一個失婚失戀的男人,多少是值得同情的。
看到徐培毅的休旅車停在門口,院長劉仲陽睜大眼,不可思議地問道:“才八月,太陽那麼大,聖誕節還早得很呢!你怎麼就帶禮物來了?”
過去兩、三年,徐培毅都是十二月才當起聖誕老公公,今天會不會提早太多了?
“不是聖誕禮物,是生活用品,我想應該用得上。”徐培毅一箱箱搬下車,直接抬到倉庫去,他在這裏生活了十二年,對地形瞭若指掌。院子裏那棵老榕樹還在,以前他總喜歡在樹下看書、沉思,可惜沒什麼頓悟,直到今天仍然迷惘。
院童們看到有客人來訪,還帶來了許多東西,不免好奇上前觀望,但是徐培毅一臉嚴肅,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徐培毅發現身旁好奇眼神,對他們微笑一下,心想這些孩子應該沒注意前陣子的報導吧?並未認出他就是那個只心漢,只是略帶害羞的以笑容回應。
“阿毅,到底怎麼了?你還好吧?”劉仲陽實在想不透,這傢伙一向忙得團團轉,最近又那麼多是非,現在居然有空親自買東西送來,該不會是劇情又有什麼轉折了?
“沒什麼,忽然想到而已。”徐培毅也說不上原因,只是想做點事,爲別人而做。
劉仲陽不再多問,轉個話題說:“爲了做你的伴郎,我買了一套西裝,超貴的,現在卻用不着了,你總得補償我一下吧?”
“你說個數字,我寄支票給你。”徐培毅很樂意補償好友的損失,能用錢解決的都是小事,人情債纔是最難還。
“支票我也是會收啦,不過現在我要你——”劉仲陽指着他,停頓一下才說:“陪我去喫飯!”
如果他猜得沒錯,徐培毅應該是來找他聊聊的,平常最愛裝酷的人,其實藏了最多話想說,他帶過的小朋友都嘛是這樣,嘴巴倔強,情感豐富。
“好!”果然徐培毅一口答應,毫無遲疑。
“你先等等。”劉仲陽脫去身上圍裙,交給院內一位老師,也就是他交往十年的女友。“小君,今天就拜託你了,我兄弟難得來找我,我要先開溜了。”
“去吧~~不要喝太多,小朋友很討厭酒臭味。”小君和男友早有共識,這輩子不結婚、不生小孩,就爲了育幼院的孩子們,奉獻一生。
“遵命!老婆大人。”劉仲陽在女友頰上一吻,小朋友都發出“哎喲~~”的尖叫聲,格格笑個不停。
徐培毅望着他們的相處,羨慕之情油然而生,經營這家育幼院沒什麼好處,卻要長年付出心力,但這對情侶顯然比他幸福,因爲他們懂得……愛。
劉仲陽坐上徐培毅的豪華休旅車,指點他如何前往目的地,沒多久,他們停在一家店門口,不是五星級飯店也不是高級餐廳,徐培毅看着招牌念道:“劉家熱炒?”
“我老爸老媽開的啦!裏面有包廂,不用怕被跟拍,走!”跟徐培毅一樣,劉仲陽也在十二歲時被領養,他的養父母從事餐飲業,每天招呼客人就成了他的工作,因而養成他五湖四海皆兄弟的個性。
徐培毅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份興奮,他最想品嚐的就是道地的平民料理啊。
“爸、媽,這我朋友阿毅,我們到裏面去喫喔!”
看到兒子帶朋友回來,還是一位很斯文的朋友,劉媽媽從櫃檯後走出,笑眯眯地說:“要喫什麼,喝什麼,自己來,當作自己家,別客氣!”
“謝謝伯母。”徐培毅第一次來到好友家,處處顯得新鮮有趣,連店裏那些客人看來都很親切。
劉爸爸一邊大火熱炒,一邊朗誦他自己發明的順口溜:“劉家熱炒名不虛傅,識途老馬都知道,今天喫過下次再來,大人小孩笑哈哈!”
劉仲陽聽了忍不住翻白眼。“老爸,你的順口溜很老套耶,怎麼都沒押韻?一點都不順!”
“臭小子,有本事你幫我想啊!”劉爸爸端出一道炒三鮮。“吶,五號桌。”
“好好,明天就交貨,先讓我培養點靈感。”劉仲陽立即端菜上桌,露出職業級笑容說:“人客,好料的來嘍!”
家人的相處、日常的對話,徐培毅在一旁看傻了眼,爲什麼劉仲陽看起來那麼自在,甚至跟他養父母有種神似的感覺,彷彿他們真是天生的一家人?如果當初他不是被徐家夫婦收養,而是這對開熱炒店的劉氏夫妻,如今他會是怎樣的一個人?會不會比較懂得去愛人?
搖搖頭,他對自己苦笑,他絕對比不上劉仲陽,是那種天生的熱情豪爽,才成就了今日的親情和愛情。
“跟我來!”劉仲陽帶好友走上二樓,所謂包廂原來是指他的房間,打開他常用的麻將桌,再擺上兩張椅子,就是最適合招待親友的所在。四周堆滿了雜物,擁擠的空間卻讓徐培毅覺得舒適,彷彿回到育幼院的大通鋪,地方小小的,氣氛暖暖的。
沒多久,劉仲陽端着兩個大鐵盤迴來,分別是半打啤酒和五盤熱炒,這對他來說駕輕就熟,桌上一下就豐盛起來,徐培毅看得食指大動,他在紐約時不知多想念臺灣菜,而他所嘗過最好喫的,就是前任未婚妻做的料理,因爲裏面有她對他的……愛。
愛,他最近滿腦子都想着這個字,彷彿第一次認識、第一次感受,陌生遙遠,卻又深深吸引着他。
劉仲陽拉上窗簾,打開冷風扇。“如果連這裏都有狗仔隊拍得到,我就把育幼院送給他們!”
“送給他們太浪費,不如送給我。”徐培毅替兩人倒了酒。“來,喝一杯。”
“喝掛了就打地鋪,不用客氣,幹!”
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不比交際應酬,喝起來就是特別過癮,等酒過三巡,徐培毅提出他最近的煩惱,“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以你對我的瞭解……我是不是缺乏愛人的能力?”
“呃嗯……是啊,我從很久以前就這麼覺得。”劉仲陽打了個酒嗝,他就知道阿毅有話想說,呵呵。
“什麼?”徐培毅沒想到,唯一朋友也這麼打擊他。
劉仲陽仰頭大笑,難得阿毅會流露這種落寞。“從小到大,你都是獨立得要死、聰明得要命,就算地球只剩你一個人也OK的樣子,當然我們會覺得你誰都不愛,也不用被愛。”
“說得也是。”他都不懂自己何必如此?守在一座名叫驕傲的城堡中,不讓人進來,也不願走出去,而今孤獨都是自己造成的。
“不過後來我發現,你只是潛能還沒被開發,我雖然沒見過你那位無緣的未婚妻,但她對你影響真的很大,你以前只會寄支票,這幾年卻會親自來送禮,你確實有在改變。”
“靜婷……她是我最愧對的人,我都不知該怎麼彌補她。”一想到婚前那個夜晚,她臉上的絕望神情,他無法原諒自己,一直以來,她總是給他溫柔、替他着想,明知他不愛她,仍願意跟他結婚,那需要多大的包容和多深的感情?
劉仲陽雖然不瞭解詳情,但至少知道婚禮被取消了,還是因爲阿毅的前任女友,很明顯,這位未婚妻是被犧牲的角色,難怪阿毅會覺得抱歉,還懷疑自己是否有愛的能力。
“說正經的,你如果只是想彌補她,千萬不要去找她,就讓她恢復平靜生活,找一個適當對象,對她纔是最好的結果。”別說他不挺兄弟,愛情最好純粹點,若只有同情還是閃遠點。
“可是我……”好友說得有道理,他能爲她做的就是徹底放手,讓時間沖淡一切,但他似乎就是放不開,分離後才懂得什麼叫思念。
劉仲陽看他神色矛盾,挑眉猜測:“你不只想彌補她,你想見她一面,還想回到從前,對吧?”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怎樣?以前我把她當家人,坦白說,我對她沒有太多欲望……”他不懂自己,爲何又想接近又覺遲疑?到底是哪個部分出了問題?
“很簡單啊!因爲你把家人的期待都放在她身上,當然不會有那種慾望,試着解開你自己的迷思,你就會發現,你是男人、她是女人,事情非常清楚明瞭。”這種事劉仲陽看得多了,同爲孤兒常會有這種情感轉移,曾經他對女友小君也是一樣,幸好他覺醒得早,否則錯過良緣不哭死纔怪。
“怪了,你怎麼什麼都能分析?你是哪來的大師?”徐培毅心想自己今天是來告解的嗎?這位輔導老師也回答得太精確了吧?
“身兼育幼院院長和熱炒店小開,你以爲我當假的?坦白說,人生百態我都看透透了。”劉仲陽拍拍胸口,一臉捨我其誰的豪壯心情。
“少臭屁了!要比喝酒的話,我看你會輸得很慘。”
“比就比,誰怕誰?輸的人要負責想順口溜,我老爸還在等呢!”
兩人繼續飲酒瞎扯,酒精讓心防鬆懈,友情讓心靈舒展,今晚就是心的盛宴,男人也需要傾訴和聆聽,只是他們不常練習,還需要多學着點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