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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他不愛我》 / 凱琍 / 第2章 / 共20章

三年前,徐培毅二十七歲,剛剛升上總經理的職位,儘管他是個異常低調的人,面對各界祝賀及媒體關注都採冷處理,眉宇之間仍有一絲意氣風發。

他是個棄嬰,不知真正雙親是誰,在育幼院那十二年,讓他學會了沉默和忍耐,對他在往後的人生幫助極大。他沒辜負養父母對他的期待,這十五年來給他的教育、資源和機會,讓他從一無所有的孤兒,轉變爲令人欽羨的企業家。

而今他跟育幼院唯一的牽連,就是最新上任的院長劉仲陽,兩人年紀相仿,一起在育幼院長大,各自被收養、各自有不同發展。若說徐培毅有如黑夜,劉仲陽就像是白晝,總是笑臉迎人、正面思考,他也不知道兩人怎會成爲朋友,劉仲陽老是寫信、打電話來募款,他卻一點都不覺得討厭。

工作之餘,在感情生活中,徐培毅常交白卷,一來他心高氣傲,不認爲有誰配得上他,二來他實在太忙,沒有哪個女人能忍受長期冷落。

認識顏思嘉是在一次晚宴上,他還記得那天晚上,她穿着黑色亮片小禮服,搭配銀色鑽飾,身材容貌都是名模水準,還有個精明計算的腦子。她的美麗帶着一種侵略性,威力強悍到讓人難以招架,他雖不願拜倒在她的裙下,卻也不免對她留下深刻印象。

“徐總經理,有空來我店裏逛逛,我們也有設計男裝,我很想替你打扮打扮呢!”顏思嘉拿出服飾店名片,眼底盈盈的笑,她終於見到這位孤兒少東,名不虛傳,有種孤獨又冷漠的吸引力,好一個吸引人挑戰的高難度對象,聽說他對女人沒多大興趣,但她可是顏思嘉,不同於那些一般女子。

“嗯,多謝。”他接下名片,背後有她私人手機號碼,這訊息再明顯不過了,但他到底要不要上 ?還是未知數。

徐培毅剛升任總經理,有些應酬不得不去交際一下,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刻意,後來他和顏思嘉有許多接觸機會。隨着一次又一次的震撼,讓他不得不承認,他已心動,於是在一個加班的夜裏,他打通了她的手機,敲定了第一次約會,先在她的服飾店採購,再去新開的餐廳喫飯。

要命的是,兩人初次約會就被媒體拍到,接下來更別想平靜,不管到哪兒都有閒雜人等來關心,差不多全臺灣都認識了這對知名情侶,也不斷猜測他們的婚期,是近了還是沒了?

徐培毅開始認真考慮兩人的婚事,第一次有人走進他的心,既然已認定對方,何必再浪費生命去尋覓?但顏思嘉總表現得模棱兩可,她認爲那是三十歲以後的事,她還要多玩幾年纔夠本。

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往,被外界當成王子和公主,但他心底總有一絲不安,顏思嘉未必是他今生伴侶,她還像個孩子,留戀花花世界,不願歸於平淡和家庭。

交往半年後,他們分手了,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一日,也就是他身分證上的生日,白天他還在公司面試應徵者,晚上他就面對最難堪的一幕。

星期一上午,會計部招考新進人員,通過筆試的人才能參加面試,徐培毅也是面試官之一,問題差不多就那幾個,像是“介紹一下自己的特質和專長。”、“對未來有什麼期許?”、“爲何選擇本公司?”、“希望得到怎樣的收穫?”等等。

在應徵的新人中,何靜婷並不顯得突出,國立大學畢業,筆試成績不錯,卻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吸引徐培毅注意的,是她那段自我介紹——

“我的老家在彰化縣二水鄉,我們家只有我一個人唸到大學,家人和親戚都是從事農業,我帶着全家人的祝福來到臺北,我必須過得很充實、很快樂,才能讓他們放心。因此我選擇各方面都最優秀的貴公司,我相信我可以在這裏完成家人的期待。”

她這番話說得有點天真,他卻像被什麼敲中腦門似的,忽然間心情激動起來,她是那麼理所當然的被寵愛着,可知這世上並非人人都那麼幸運。他忍不住多問幾句:“你家人的期待會不會也是種壓力?”

何靜婷沒想到總經理會這麼問,其他主考官看來都快睡着了,只有他一臉感興趣的樣子。很久以後,當她聽同事說起總經理的身世,才驚覺自己說的話多殘忍,對一個在育幼院長大的人來說,她的家庭簡直是天堂了。

“是,是一種壓力,提醒我要認真加油,不能難過太久、不能放棄希望,因爲我如果不開心,他們就不會放心。所以在工作和生活上,我都會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你回答得很好。”徐培毅給她打了高分,意猶未盡又問:“你家人都種些什麼農作物?”

平常他對應徵者或員工,不可能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但今天很奇妙,也許是因爲他那根本不準確的生日,也許是因爲育幼院寄來募款單,他忽然想偷一點別人的幸福。

她看來是個單純樂觀的女孩,外表纖細而清秀,眼中閃着靈動光芒,彷彿只看得到人生光明面,但他想她不是沒見過世面,因爲有深厚的親情支撐,讓她在浮世紅塵中站穩腳步。

她很樂意回答這問題。“很多喔!我爸媽種水稻、絲瓜、地瓜,我哥種鳳梨、白柚、芭樂、甘蔗,我弟開了一家養蜂場,還有很多親戚朋友,我常收到他們寄來的收成,產地直達,新鮮健康!”

他微笑一笑,很難得的心情飛揚起來,差點說出他也想嚐嚐那家鄉味,但畢竟只是奢求。“謝謝,請下一位進來。”

“謝謝您!”何靜婷站起身鞠躬,靜靜走出會議室,等關上門以後才發現自己腿都軟了。天啊,她居然跟擎宇金控的總經理說了那麼多話,還細數她家的農作物,好像在作夢喔!她要立刻打電話給爸媽,就算不能進入這家公司,至少她看到重量級人物了呢!

這時她還無法預料,在往後的日子裏,他將成爲她心中VIP,重量不堪負荷,幾乎讓她崩潰……

*

當天晚上八點,徐培毅終於離開公司,開車前往女友住處,顏思嘉自己住在天母一棟大廈,據說這裏是全臺美女密度最高的地區,她總得意的強調,是因爲她才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榮景。

停好車,他搭電梯來到十七樓,按了電鈴,卻隔很久才從對講機看到女友的臉,紅通通的,像是剛做完運動,神情驚訝問:“培毅!你怎麼來了?”

“今天是我生日,我來跟你要禮物的。”之前幾次約會都因爲他的工作而取消,他想給她一個意外驚喜,生日只算是個藉口,以往他從不慶生,孤兒根本不知自己真正誕生日,養父母也沒這個習慣。

“生日?天啊,我居然忘了!”她雙手抓着腦袋,真的很頭痛的樣子。

“沒關係,跟我約會就行了。”他不需要禮物,他只缺一份完整的感覺,不知誰能爲他填滿?內心空虛彷彿黑洞,丟進什麼都會消失。

她勉強鎮定下來,給他一個笑。“你等等,我很快就打扮好。”

“不讓我進門嗎?”平常她不是這樣的,他早已登門入室,兩人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就站在她家門口,她有什麼好怕他看到的?

她像哄孩子一樣的說:“女傭請假,家裏很亂,你先去開車,等一下大門口見。”

“好吧,你慢慢來。”他轉身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忽然覺得不安,思嘉似乎對他有所隱瞞?別以爲女人才有第六感,男人也有,只是願不願睜開眼。

開了車,停到大門口,徐培毅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他不想在生日這天留下不堪回憶,最近他工作是太忙了沒錯,好多次約定都沒有遵守,但也不至於就情海起風波吧?

大門開了,走出來的並非顏思嘉,而是一個健壯男子,神色匆匆,戴着墨鏡和帽子,看不清楚長相,那身影有點眼熟,他卻一時想不起來。

沒多久,顏思嘉出現了,如同往常,她總愛穿露肩露腿的衣服,她常說自己的身材是上帝傑作,不多露一點怎麼對得起世界?

“久等了,抱歉!”她一上車,鴉片香水味隨之而來,她就愛這種會讓人上癮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開動車子,深吸口氣說:“你……你的脖子上有吻痕。”

不是他故意要看得那麼清楚,是那痕跡太引人注意,就在她優美潔白的脖子上,有個刻意被製造出來的吻痕,最近他並沒有這種機會,事實上他也不喜歡這麼做,何必把私密激情昭告天下?他沒有這個習慣,生命歷程中,不管好的壞的都只往心裏藏。

顏思嘉眼中閃過一抹慌張,拿出鏡子一看,笑笑說:“什麼吻痕?蚊子咬的啦!”

他如果夠聰明,就該讓事情水過無痕,只可惜他的眼力太好,記憶力也是一流的。“剛纔有個男人跑過去,有點像我認識的人,應該是吳家的小開吧?”

他和吳學瑞是大學同學,不算好朋友卻不可能認錯人,吳學瑞曾把他當假想敵,兩人同樣是企業第二代,備受矚目和期待,難免有競爭心態。其實他沒把吳學瑞放在眼中,反正發展領域不同,對方輸了也未必就是他贏,若要人比人根本比不完。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吳學瑞會把腦筋動到他女友身上,但想想這也有道理,事業拚不過就奪人所愛,否則還有什麼方法能打擊敵人?

“你到底在說啥?別鬧了!”顏思嘉睜大眼看着他,希望他懂得成人的規則,不要弄得彼此難堪,如果他還希望故事繼續,千萬別追根究柢。

“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他語氣仍平靜,眼神卻已冷冽。

氣氛一下變得緊繃,她默然了,事情到這地步,再隱瞞也只是自欺欺人,他那麼精明,他不會靜靜承受的,因此她只得說:“是你不好,你太忙了,而我太寂寞了。”

他是她碰過最值得交手的男人,兩人條件都出衆、外表都高傲,內心熱情卻是一點燃就難止,能夠征服他是她情史上最大功勳,即使他能給她的時間不多,她仍願意守着這份感情。以她的標準來說,她已經很盡力了,這不是她第一次劈腿,只是第一次被他抓到,她認爲她可以處理得很好,誰知還是難逃他的敏銳觀察,今天算她認栽。

“我瞭解了,那麼,今晚我還是一個人過生日吧。”他不想說得太無情,彼此都是愛面子的人,他不會傷害她的自尊以求報復,儘管他內心正在流血,也只會一個人療傷。

“培毅……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嗎?”她不願就這麼結束,但驕傲讓她無法先低頭,向來都是男人哀求她,今天即使是她理虧,她也不可能低聲下氣。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想得也很遠,立刻做出分析:“我的忙碌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你的寂寞也不是隻有一次兩次,既然有人比我更適合你,那麼我祝福你們。”

任何投資都該設定停損點,及早認賠退出,否則繼續耗損,連成本都回不來,他知道,若這次妥協,他將失去尊嚴和自信,那是他無法放棄的基本盤。一個男人需要的其實並不多,女人不用多溫柔、多賢慧,但至少要一對一才公平,即使是她這樣迷倒衆生的美女,也不該跨越這條界線。

未來的日子裏,他知道自己會難過、會傷痛,但他終究會好起來的,沒有什麼事情恆久不變,愛也好、恨也好,都將隨着時光消退。他在孤兒院那十二年,曾經哭過怨過憤慨過,而今不也隨風而逝了?

“你真的很冷靜,從開始到結束都一樣,你愛過我嗎?”他怎能如此平淡以對?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時光算什麼?難道他就這麼不留半點情分?她心痛,自尊更痛,一個女人最恨的就是男人不夠愛她,就算她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他也不能分得這麼不在乎啊!

“答案已經不重要了,對你、對我都沒意義了。”二十七年來他不曾真正愛過誰,她是他第一個掏心的對象,他只是不善表達,也不願讓她看出,他心已裂。

顏思嘉抬起下巴,冷冷說:“生日快樂,禮物下次補,如果還有下次的話!你若不需要那就算了,我也無所謂。”就算是她被甩,她仍是女王,不會向誰屈服。

“謝謝你,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仍保持紳士風範,但就是這點讓她強烈不滿,如果他吵他鬧他摔東西,甚至跟她大打出手、進醫院上新聞,都比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好得多。她要的是轟轟烈烈,不是可有可無,他把她當成什麼了?她可是顏思嘉,女人中的女人呢!

打開車門,她頭也不回的走開,招了輛計程車,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哼!

當晚,徐培毅一個人在預定的俱樂部包廂內,用三瓶烈酒才把自己灌得爛醉,腦子太清醒也有壞處,不容易忘我也不容易麻木。

夜深了,他喝得酩酊大醉,連開車都沒辦法自己來,最後還在廁所吐了,他從未做過這種蠢事,原來是這麼痛快,但他發誓,這種痛只要一次就夠。

愛太短,遺忘卻太長,他可以想象,自己得花許多時間才能找回平靜,如此不符合經濟效益的東西,以後再也不準出現在他生命中,絕對不準……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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