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易均均仍然昏迷着,全部的人都跟着陷入無人敢點破的絕望氣氛之中。
“她再這麼昏迷下去,只有施針試試了。”雁鳴飛說道。
“嗯。”何鳳棲點點頭,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驀地,楚逸浪衝進門,高聲嚷道——
“鳳棲,查到消息了!”
何鳳棲看了看均均,輕聲說:“我們到別的地方去說。鳴飛,你就開始幫均均施針吧。”
“嗯。”雁鳴飛點點頭。
楚逸浪跟着何鳳棲身後出去,站在“梧桐院”裏。
“鳳棲,真的易子康確實已經死在滅門那一日,痕天親自去追那個假的易子康,雖然最後追丟了,但我們研判那人脫逃的方向,應該是躲入了王爺府。”
“王爺府?和皇家的人有關?”何鳳棲沉吟道。
“嗯,因爲和皇家的人有關,所以我也探了一下皇室那邊。聽說老王爺前些日子和皇太后那邊鬧得不太愉快,似乎是知道了皇太后曾要我們‘煙波閣’暗殺小王爺的事。”
“嗯……”何鳳棲微微眯着眼思考着。
“那人應該是易容混進易府,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手破解了均均身上的禁制,只是,易府一向是書香傳家,不與人交惡,最後竟然被人以這麼殘忍的方式滅門,對方似乎恨意頗深。”
“那恨意應該是衝着我來的吧,易家只不過是平凡人家罷了,那二十幾條人命,只是很倒楣地成了對方向我示威的籌碼。”何鳳棲低頭揉揉眉心。
楚逸浪思考着何鳳棲的話。那人潛回了王爺府,而當初被他們誅殺的小王爺,就是現在那位老王爺的兒子……
老王爺的兒子,曾經偷偷集合江湖之力創建“幽離宮”,想利用江湖勢力坐上皇位,當時他爲了追查“幽離宮”,差點被小王爺射成蜂窩,他的妻子芝兒也差點被小王爺害死,後來是鳳棲使計,才成功誅殺了小王爺。難道……
“難道,會是老王爺要爲他兒子報仇,故意衝着我們來的?”楚逸浪推測道。
“很有可能。”何鳳棲點點頭。
何鳳棲陷入沉思,不再說話,楚逸浪則靜靜地站在一旁陪着他。
不知過了多久,芝兒忽然急忙地從屋裏面奔了出來。
“閣主!均均小姐醒了!”她興奮地喊道。
何鳳棲眼神一亮,立即轉身進屋去,楚逸浪也跟在他身後進去。
推門進房後,何鳳棲看到雁鳴飛正在一邊收拾銀針,芝兒和緹兒則在牀邊幫忙安撫着均均。
何鳳棲看向均均,她仍然閉着雙眼,躺在牀上輾轉躁動着,似乎還沒有十分清醒。
坐到芝兒和緹兒讓出來的牀邊,何鳳棲伸手抱住她,輕柔喚道:“均均?”
她像是聽到了他的叫喚,整個人靜了下來。
沒多久,她的眼皮眨了眨,迷迷濛濛地張開來。
“均均?”
她對他的叫喚沒有什麼反應,表情也有些遲鈍,何鳳棲的心頭倏地緊縮了一下。
他十分擔心,是否發生了最糟的狀況——她的神智過度混亂,承受不住打擊,已成了痴兒?
“均均,認得我嗎?”他的語調極輕、極柔,像是怕嚇着了她。
她直直地看着他,不久後似乎認出了他,眼神漸漸集中,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何鳳棲屏着氣息,也定定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反應。
抬起手,她想往他的臉上摸去。
然而,指尖還沒觸到他時,她卻忽然頓住,像是又想起了其他的事,接着,她的笑容完全凝住,注視他的眼神,從信賴、高興,慢慢轉爲驚嚇與痛苦。
“何……鳳棲?”她低啞地開口。
“是我。”他的表情淡然,但眼神卻變得警覺。
她叫他的語氣,不太尋常……
“你真的是何鳳棲?”她再一次地確認。
“嗯。”他再一次回應。
她忽地推開他,整個人縮起來,退到牀裏離他最遠的角落去。
“均均?”何鳳棲喚道。
她向後退開,瞪着他的眼神漸漸變冷,脣畔吐出冰冷的話語——
“殺人兇手!別碰我!”她憎恨地看着他。
“均均小姐?!”芝兒和緹兒不敢相信她的轉變。
她看向何鳳棲的眼神,像是看待仇人一樣,既憎且懼。
心猛地一震,何鳳棲坐在牀沿,壓抑下內心的痛楚,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爲什麼說我是殺人兇手?”
他詢問的語調依然平淡,但眼眸卻已經變得深沉,手指緊握得都泛了白。
“我親眼看見易家二十餘條人命,全死在你手裏!是你殘忍地將他們一個一個砍殺肢解!你不是人——”均均痛恨萬分地控訴道。
四周所有的人都倒抽一口氣。
易均均的記憶,竟然發生了嚴重的錯亂!
“均均小姐,不是這樣的,你家人根本不是閣主殺的!難道你忘了,當時閣主明明和你在‘花雨樓’裏,他——”芝兒着急着想要澄清事實。
“他是殺人兇手!我親眼看見了!殺人兇乎——”均均縮在角落裏,狂亂地大叫。
何鳳棲對她伸出手,當她十分驚懼地看着他伸過來的手時,他眼中掠過一抹哀傷,手頓了一下,接着才又飛快地點向她的睡穴。
均均閉上眼,身子軟倒。
何鳳棲接住她,輕柔地將她挪回牀中,讓她躺平。
然後,在大家還來不及開口的時候,何鳳棲冷着臉,忽然抬手就往房中的桌子一劈,“轟”的一聲,桌子瞬間四分五裂!
除了被點了睡穴的易均均外,房內的所有人全都傻了眼,一片靜悄悄。
大夥兒都知道何鳳棲一向慵懶成性,臉皮子上除了笑,其他表情都懶得擺,就連發脾氣罵人都懶,若惹毛了他,頂多就是冷笑一下,然後二話不說就把看不順眼的人給砍了。
總之,衆人就是從來沒看過他如此失控的一面。
何鳳棲壓抑着呼息,緊握着拳,感受着從手部傳來的麻痛感。
這一點點的痛意,根本比不上方纔她看他的陌生眼神所帶來的痛。
她看着他的眼神一向靈動調皮,不曾沾染過如此濃重的戒備及恨意。
他小心翼翼地守護着她,沒想到她醒來後,卻將他視爲可怕的洪水猛獸,甚至想躲開他……她的反應,他完全始料未及。
一陣陣陌生的刺痛感,從心口迅速蔓延開來,讓他無所適從,一股前所未有的嗜血衝動,在他體內翻騰着,教他很想做些什麼,將胸口那幾乎難以承受的鬱悶發泄出來……
本來他以爲,不管她癡了、傻了、或是不記得他了,他都能承受,也決意要照顧她一輩子,畢竟她是他喜愛的人,而且她的家人亦是因他而亡的。
至於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頂多就是從白紙開始。他有信心,她最終會再愛上她,願意嫁他爲妻的。
可是,此時的她,對他充滿了強烈的怨懼與恨意,他要如何再度接近她?
還是再重複禁制之術,讓她將全部的事都忘了嗎?
但禁制之術並非不能破解,他又能保證她可以遺忘多久?
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無法再次承受她剛纔那樣看着他的眼神……
“咳!鳳棲,剛纔……是怎麼回事?呃……我、我不是問你劈桌子的事,我是說均均姑娘,她的記憶……”楚逸浪清清喉嚨,打破一室嚇人的沉默。
楚逸浪很努力地強裝鎮定,卻因爲太過小心翼翼,以至於越描越黑,惹來芝兒一陣又一陣的白眼。
楚逸浪無辜地對心愛的芝兒攤攤手,表示他真的盡力了。
“……對不起,我失態了……均均被下禁制了。假冒易子康的那個人,所施的禁制之術比我還要霸道。”何鳳棲對着大家苦笑了一下。
“她被下禁制了?那現在該怎麼辦?”雁鳴飛緊蹙眉頭,看着再度昏睡的易均均,覺得十分頭大。
他雖然號稱神醫,但能治的也只是身體上的傷病。
再重的傷、再難的病,他都有辦法治療,可是若問題是出在心智受控的話,他必須承認,他這個神醫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
“除非找到那個人,問出解除禁制的暗語,否則……均均將永生無法回覆。”何鳳棲垂着眼,心痛地看着均均蒼白的臉。
雖然他對於她的反目仇恨感到十分難受,但她飽受着痛失親人的打擊,還有記憶錯亂的折磨,現在肯定比他更苦。
而且……她的苦,全是由他而起。想到這裏,他怎麼也怨不了她無端誤會他是殺她全家的兇手……
想他何鳳棲難得動情,沒想到動了情之後,竟然成了敵人進襲的弱點。
情愛實在害人不淺啊……
他在心裏落誓,若是均均無法回覆,他何鳳棲此生再也不動情愛。
“也就是說,均均小姐的禁制一日不除,她將會一輩子視你爲仇人?”楚逸浪問道。
“嗯。”何鳳棲淡淡地說。
“怎麼會這樣?”芝兒聽了難過不已。
楚逸浪無言地摟住芝兒,她忍不住埋進他懷裏。
緹兒望向夫君雁鳴飛,心慌地問:“你也沒辦法嗎?”
雁鳴飛搖搖頭。“禁制之術原本就是一種霸道的心智控制之術,若施用不當,會讓人心智錯亂。鳳棲十分明白,因此不輕易施展,但其他會禁制之術的人,不見得會同樣的謹慎施用。”
楚逸浪突然開口說道:“禁制之術極難學成,不是人人都練得起來的,因此傳人很少,目前就我所知的,只有兩人。其中一人是鳳棲,另一個人……則是鳳棲的師弟。”
“鳳棲的師弟?難道是他做的?”雁鳴飛搔搔下巴。
“或許。”何鳳棲說道。
“可是,那人如果真的是你師弟,他怎麼會幫着外人來害你呢?你們以前結過仇嗎?”楚逸浪合理地懷疑道。
何鳳棲這種笑着砍人的個性,的確很容易招來怨恨,就連他自己爲了芝兒被他耍得團團轉時,都曾一度想海扁他,出出一肚子的窩囊氣了。
“我沒見過他。”何鳳棲搖搖頭。
“咦?沒見過?”楚逸浪一愣。
“我踏入江湖之後,就沒再見過我師父了。但我在好幾年前,曾經聽聞過我師父又收了一名弟子,據說師弟的天賦比我還高,或許這也是他的禁制比我更霸道的緣故。”何鳳棲進一步說道。
“啊……不認識的話,這就慘了。當時他易容成易子康來到‘花雨樓’時,那態度分明就是在跟您挑釁呀!閣主,看來您的同門師弟,有點來者不善呢……”芝兒蹙着眉,擔心地說着。
“或許是他剛出道,想要挑戰師兄,一戰成名?”緹兒猜測道。
“這也只有親自見到那個人,才能知道他的想法了。不過,我對於是誰下令滅門屠殺易府的人,比較有興趣知道。”
“一切的跡象,都隱隱約約地指向王爺府……依我看,可能要從皇室再追查下去了。”楚逸浪沉吟道。
“嗯。我想,我也有必要再進宮一趟,去跟一位老太太見個面,聊聊天了。”何鳳棲冷冷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