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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魯娘子》 / 梅貝兒 / 第4章 / 共20章

過了十天……

招福纔要跨出門檻,遇上正好從市場回來的朱大勇。

瞧見招福手上拎着沉重的食籃,他探問道:“你要上哪兒去?”

“阿爹回來得正好,我要上王老爹家一趟,他已經好幾天沒出來做生意了,不知道他孫子的病好一點了沒有,想說給他們送點喫的,看會不會好得快一點。我飯都煮好了,阿爹先喫。”

朱大勇抹了抹額上的汗水,然後牛飲似地灌了一大杯茶水,忍不住嘮叨個幾句。“你這丫頭淨是操心別人,也不想想都幾歲了,媒婆來找過好幾次,再不嫁人,難不成要當老姑娘?這樣阿爹以後怎麼有臉去見你娘?”

“那……等阿爹娶了後孃,我就嫁人。”招福順着他的話試探。

頓時,他曬得黝黑的大臉脹得像豬肝一樣紅。“你、你這丫頭在說什麼?什麼後孃?除了你娘之外,阿爹是不會再娶的……”

招福把小臉湊過去,嘿嘿一笑。“阿爹……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可疑,是不是有事兒瞞着我?”

“哪、哪、哪有?你這丫頭不要亂猜。”朱大勇咳了幾聲,顧左右而言他。

她可不信,誰教他們是父女,知父莫若女嘛!

“真的沒有嗎?”招福用手肘頂了兩下,賊恁兮兮地笑了笑。“阿爹,我是你女兒,有什麼不能說的?說嘛,你喜歡上誰了?我馬上請媒婆過去說親。”

“就說沒有……”朱大勇被問到臉紅脖子粗的,抓了抓腦袋,索性就繞着屋子走,想要逃避女兒的問題。

“阿爹,你就老實說吧……這樣我好去幫你瞧瞧人家。”她擱下食籃,也跟着繞了起來。“說嘛,是東街街尾的劉寡婦?還是西大街的蔡大娘?”她把可能的人選都挑了出來。

才繞了兩圈就已經氣喘如牛、滿身大汗的朱大勇,瞪着女兒決定招了。“好啦、好啦,阿爹說就是了……就是……就是……住在南大街衚衕裏的林家嫂子……”

“是她?”招福想起確實有這麼個人,有一回跟阿爹送豬仔到市集去賣,不小心把袖口給劃破了,正好她來買東西,看見了,就主動叫住她,並拿出針線來幫自己縫補,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就跟娘一樣,如果是她,招福不會反對。

他清了清喉嚨。“自從她相公過世之後,就被婆家的人趕了出來,連孩子都不能見,只能一個人做針線活養活自己,也怪可憐的……阿爹只是同情她,沒有其他的意思……”

招福用手肘頂了頂他,嘿嘿一笑。“阿爹臉紅了,明明就喜歡人家,這可是騙不倒我的。”

“你這丫頭!”朱大勇沒好氣地低斥。“就算可憐人家,我也不能做出對不起你孃的事兒。”

她嘆了口氣。“可是娘已經不在了,往後總希望有個女人能照顧阿爹,再幫我生個弟弟,不然我怎麼放心嫁人?要是阿爹堅持不娶,那我也不嫁,一輩子陪在阿爹身邊,怎麼樣?”

“你……”朱大勇罵也不是,說也不是。

“我先去王老爹家了,阿爹好好地想一想。”招福心裏偷笑着。

“我說丫頭……丫頭……”他迭聲嚷着,生怕她真的去找媒婆了。

招福故意不理會身後的叫喚,心裏想着——娘若是在地下有知,應該也會贊成她這麼做纔對……

*

隔天晌午,幾位主事坐在楚家莊的書齋裏,一一跟楚漠然報告礦場的情形。

這些主事的,都是跟着死去的老爺十幾二十年了,後來老爺臥病在牀,換了少爺當家作主,原本都一副倚老賣老的態度,表面上遵從,私底下並不服氣,但這幾年遇上了幾次嚴重的礦災,都是在他冷靜處理之下才化險爲夷,於是全改了態度,折服在楚漠然果斷的手腕之下,如今對他可是忠心耿耿。

“……受傷的工人要確保得到照顧,讓他們的家屬安心。”楚漠然同意撥下一筆銀子,爲的就是半年前礦坑在連日豪雨之下不幸崩塌而受傷的工人,務必要善盡身爲東家的責任。

聞言,其中一名主事開口。“老爺,這可是筆龐大的數字。”

“張主事的意思是……”他沒有立刻駁斥,而是先徵詢意見。

那名主事不以爲然地說:“所有的醫藥費用由我們來出是理所當然,但總不能養他們一輩子,再多的金山銀山也有挖盡的一天。”

“楚家不會因爲這一點銀子就垮了,可是今日若是一個捨不得,往後可找不到有經驗的工人,有誰還會甘冒風險爲楚家賣命?孰輕孰重,我想張主事是聰明人,應該能分辨。”他說話的口氣很淡,卻聽得人心頭一震。

聽完這番話,張主事服氣了。“老爺說的是,是小的考慮不夠周到。”

又商議了一些事後,幾位主事們才紛紛告辭。

小廝端上茶水。“老爺,婉姨娘託了婢女來請老爺過去一趟。”這位婉姨娘是不久之前才進門的小妾。

“什麼事?”楚漠然執筆的手掌沒有停歇,迅速地簽下蒼勁有力的字跡,再蓋上沾了硃砂的印鑑,才能撥下款子。

“婢女沒說。”

楚漠然冷冷地“嗯”了一聲,將毛筆擱在筆架上。“把這送去帳房。”

“是。”小廝接過,快去辦事。

楚漠然將印鑑收進袖口,起身走出書齋,不過卻不是往小妾居住的院落。

管事來到跟前,恭敬地問:“老爺要出門?”

“嗯,去準備馬車。”

交代完了,他兩手背在身後,跨出楚家莊的門檻。在他背後有着龐大的事業支撐烘托着,人人莫不敬畏巴結,卻不免有種高處不勝寒的感受,有時不免想着,撇去這豐厚的身家,這些人還會在他跟前繞着嗎?偶爾,他也渴望得到真心相待,與他相交既不爲名也不爲利,純粹只因爲他就是他……

他在想什麼?

自己何時變得如此軟弱?

難道他忘了爹臨終之前說的話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最親近的更要提防……

楚漠然才這麼想着,就聽到耳畔響起小心翼翼的探問聲——

“呃……老爺……楚老爺……”

他心頭一凜,低下頭循聲看去,就見招福蹲在階下不知有多久了,雙頰被熾熱的陽光曬得紅通通的,可是雙眼卻是亮燦燦的,正朝他綻出個大大的笑臉。

招福拍拍衣服站起身,呵呵傻笑。“我知道楚老爺不想看到我,我說完話馬上就定,不會讓你心煩……”

楚漠然不以爲然地暗嘲——這姑娘以爲憑着這股傻勁,就能讓他動心嗎?

“我昨兒個去探望過王老爹了,他說你前幾日已經託府裏的下人送了筆銀子過去,讓他們祖孫三人有銀子可以去看大夫,我聽了真的好開心,開心得快要飛起來了!其實你是好人,只是不想讓人看出來罷了。”

他立刻駁斥道:“你錯了!我是個道道地地的生意人,虧本的生意是不會做的。”就因爲那位賣粥的王老爹所醃製的醬菜口味一流,肯定是條賺錢的門路,衝着這一點,他才肯花這筆錢,楚漠然也同樣這麼說服自己。

“不管怎麼樣,你還是有幫到王老爹,這樣就已經夠了。”招福笑咪咪地睇着他。“對了!這是我親手醃的鹹豬肉,可以讓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下酒,真的很好喫,喫了保證心情會很好。”招福將手上用油紙妥善包好的東西遞了過來,見他不肯伸手,也不以爲忤。“要是不想喫,就把它扔了也沒關係——”

“你是什麼人?想做什麼?”管事吩咐完下人走來,見到她連忙喝斥。

她驚跳一下,有些粗魯地把東西硬塞進楚漠然的手上。“我沒要做什麼,我這就走!”嘴裏說着,一邊倒着走,就是希望能再多看他一會兒,一個沒走好,屁股就這麼跌坐在地上,糗到整張臉兒都爆紅了,連忙跳起來。“呵呵,沒事兒……沒事兒……那我回去了……”

楚漠然橫睨着那嬌小的身影,還不時地回頭,衝着他咧嘴直笑,他那宛如死水般的心境就這麼被莫名其妙地攪亂了,不禁又惱又恨。

“這是哪家的姑娘?”管事嫌惡地嘀咕。“也不瞧瞧自個兒的身分,就這麼找上門來,真不知羞。”

聽着管事尖酸刻薄的話語,讓他無端生起一把怒火,想大聲斥責一番,但馬上警覺到自己心態上的轉變,居然想要維護她,不由得將手上的東西抓得更緊,心中天人交戰。

這是我親手做的,喫了保證老爺的心情轉好……

漠兒,別相信女人的真心……

他到底該相信誰?

你對她動心了嗎?心裏有個聲音嘲謔地問。

不!楚漠然渾身一顫。

“把它扔了!”他做出選擇,將油紙包丟給管事。

“是,老爺。”管事七手八腳地接住東西。

楚漠然坐上寬敞舒適的馬車,在行進之間,透過半敞的小窗,瞥見走在路上的招福,還眷戀地回頭望着楚家莊的方向。他驀地用力將簾子拉上,將諱莫如深的俊臉隱藏在黑暗之中,不讓別人看見,也不讓自己的心有動搖的可能……

*

過了數日,賣粥的王老爹依照約定來到楚家莊,原本家傳的手藝是不能外流的,想當年經營着祖先留下來的好幾家醬鋪子,可說是風光得很,後來家產全被兒子賭光了,接着兒子急病死了,媳婦兒跑了,才落到遠走他鄉賣起粥來,如今爲了救孫子,也只有違背祖訓。

“在這兒蓋上手印,就算成立了。”楚漠然將擬好的契約讓管事拿給他看。“這五百兩銀子夠你們祖孫三人過着舒適的日子,從今以後,你不能再擺攤做生意,或是將醬菜的祕方傳授予他人,否則就算是違約,要賠上一千兩銀子,我想你就是幾輩子也還不完。”

“小老兒明白,也衷心希望楚老爺會讓更多人有機會喫到這些醬菜,而不只是富貴人家。”王老爹自認這樣也算對得起祖宗了。

楚漠然輕嗤一聲。“這就是你的要求?”

王老爹思索了片刻,說道:“小老兒還有一個請求。”

“說。”楚漠然並不驚訝,很清楚人性的貪得無厭。

“就是招福那丫頭……楚老爺應該還記得她吧,那丫頭最愛喫我做的醬菜,尤其是糖醋末大蒜頭,想她這兩天不太舒服,聽說除了食不下咽,還吐得七葷八素的,人更是瘦了一大圈,我想說要送一些過去給她,看能不能讓她多少喫點。”

她病了?楚漠然心口一窒,卻故意忽略心頭生起的波瀾,不想被影響了。“就只有這個要求?好,我答應。”

“那就多謝楚老爺了。”王老爹總算安了心,於是將大拇指沾了紅色印泥,在契約的末端蓋上。

管事將契約呈了過來,他檢視無誤之後,便將它收起,鎖進櫃子。“三個月內,我會找塊地蓋個倉庫,由你來教導師傅醃製的過程……”

討論了將近半個時辰,王老爹起身告辭了。

“慢着!”

“楚老爺還有什麼吩咐?”王老爹微駝着背看着他。

“她……生了什麼病?”楚漠然心裏氣惱,最後還是開口問了。

王老爹怔了一怔,這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說招福那丫頭嗎?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日射病,這幾天太陽可是毒得很,那丫頭就愛到處亂跑,幸好她還年輕,身體也強壯,休息個幾天應該就沒事兒,多謝楚老爺關心。”

日射病?

楚漠然腦中不由得浮現出那天她蹲在大門外等他,也不知道待了多久,小臉曬得紅通通的,那抹紅太不尋常,怕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病倒……

楚漠然袖中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內心掙扎着,下意識地問道:“她住哪兒?”

你問這個做什麼?雞不成還想去看她?

楚漠然此刻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楚老爺的意思是……”王老爹似乎看出了些什麼端倪,於是斟酌着該怎麼說纔好。“恕小老兒說句實話,招福那丫頭是個直腸子,本性又善良體貼的好姑娘,只要別人對她好一分,她就會對人家掏心掏肺上十分,這樣的性子也是最容易受到傷害……”

楚漠然眉頭一擰。“你的意思是我會傷害她?”

“楚老爺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應該不會在意那樣的丫頭纔是。”他活到這麼大把歲數,見多了門戶之見所造成的悲劇,因此不希望發生在招福身上。

“你以爲我想做什麼?”楚漠然冷哼。

“或許是小老兒誤會了。”王老爹也不便再說下去,有些事只能靠上天的安排了,於是將招福住的地方告訴他。“那丫頭心地好,老天爺一定會讓她嫁個好人家,有個真心疼愛她的夫婿。”

最後那兩句話像是故意說給楚漠然聽的。

待他離去,楚漠然忿忿地離座。

他會傷害她?呵,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楚漠然冷哼地忖道——若他真的想對她做些什麼,那也是她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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