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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爬窗妻》 / 湛露 / 第6章 / 共14章

君亦寒躺在牀上,闔著雙眼,看上去好像睡著了一樣。其實他習慣夜裏雕刻,白天休息,天色越暗越黑,他反而越加清醒。

這偌大的莊院內應該至少有上百人,但是不論白天或是黑夜,都是安靜得悄無聲息。

聽說習武主人可以伏地聽聲十數里之外,而周圍的風吹草動更是瞞不過他們的耳朵。對於君亦寒來說,夜晚的聲音總是有格外的意義,或許他沒有那些練武之人敏銳的耳力,但他依然可以在風吹蟲鳴之中,辨出一個人的足音。

即使那個人還遠在幾十丈外,他都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到來。

今日,那個足音有點不一樣。他聽到她來,聽到她停在他的窗外,但是,卻沒有聽到她進來。

她一直在那裏徘徊,周圍的小草和落葉被她輕微的踩踏,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的桌子上還點著一盞燭臺,不過蠟燭已快燃盡,他闔著眼,可以感覺到那點搖搖晃晃的燭火已經越來越暗。

外面的那個人,耐性已不多了吧?

終於,他聽到熟悉的窗戶響,和熟悉的踩在桌子上的足音,他沒有出聲,還是闔著雙眼躺在牀上,一動不動。

進來的人本以爲他會像往常一樣忙於雕刻,卻沒想到桌邊空無一人,四下打量了一圈之後,她才留意到躺在牀上的他。

於是她走到牀邊,低下身子,想看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已經道別的人,爲什麼還會出現?”他幽幽開口,雙眸雖未睜開,卻好像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他能感覺到牀邊的人身子在輕顫。“我不睜開眼,就等於沒有看到你。而你說的任何謊話,我都可以當作實言來聽。你,不認識司馬小姐,你只是一個雲遊四海的小賊,所以你此刻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神兵山莊之內。”

“唉……”一聲長長的低嘆混著黑夜的陰涼氣息一同響起。“你是個石頭,比玉還冷的石頭!”

這暗暗的咒罵,讓他的嘴角反而掛起一絲古怪的笑容,“我是石頭,但我並不笨,不是嗎?”

倏然張開眼,直視著頭頂上那張神色黯然,但還是如桃花一般的嬌嫩面龐。

“這裏不比君府,你敢來見我,是你家小姐的授命,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小姐不知道。”她搖搖頭。

“我以爲神兵山莊的人都是聽命行事,唯命是從的。”

她再嘆口氣,“所以你應該知道,我是冒著多大的風險纔敢來見你一面。”

“見到了,又如何?是想當面歸還我鑰匙,還是想讓我現在出聲喊叫,引來莊內的人,讓你家小姐給我評理?”

她並沒有露出恐懼之色。“你叫吧,大不了我被小姐用莊規處置,無非一死。但是你的翡翠鑰匙卻肯定要不回來了。”

“爲何?”他的眸光一凝,“難道你把它毀掉了?”

“我怎麼敢!”她勾著自己的手指,“我把它交給小姐了。”

君亦寒定定地看著她,“是誰派你去我家盜取東西?”

“當然是小姐,否則,你以爲我爲什麼可以一次次地跑去見你?每一回偷來的東西,我都必須如數交給小姐。”

他蹙眉道:“你家小姐想要我的東西可以花錢來買,爲什麼還要你來偷?”

“小姐第一次看到你雕刻的東西就愛不釋手,但是求購被你拒絕,那時候小姐心中生氣,不願意再與你打交道,但是無奈心中又愛慕你的手藝,所以對我說,也許你的家中會有雕刻更加精細的東西,既然花錢買你不肯,不如就偷取一件,也算是對你的懲戒。”

他依舊盯著她,“這是你家小姐的原話嗎?我不信。”

她的神情在瞬間有些激動,“你……你以爲我家小姐性子看上去溫和有禮,又美如天仙,就不會做這種事嗎?”

君亦寒沉默了。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司馬青梅的外表的確很能迷惑人,而小桃紅的話也不見得就是謊言。最重要的原因是,這裏是神兵山莊的地盤,小桃紅是神兵山莊的人,在背後說自己主子的壞話,她應該要有多大的膽量?

“那你家小姐爲什麼要請我來爲她雕像?”

“因爲……小姐已對你……心生愛慕之情。”她垂下。頭,勾在一起的手指仿彿要用力絞斷似的。

他一愣。沒想到真被白毓錦那種無聊的人猜中了?然而,他還是不能理解。

“你家小姐不過只是欣賞我雕玉的手藝而已,怎能算是對我心生愛慕?”

“愛一個人的才,進而喜歡這個人,這有什麼奇怪的?我不也……”她的話硬生生頓住,抬頭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小姐大概已經察覺了我的心事,所以不許我再去君府,我那天說以後不能再見的話,是真的,只是我沒想到小姐會請你到莊子裏來住。”

君亦寒想了想,“那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

“沒事,只是……想看看你。而且,這些事我也想一次和你說個明白,免得你再誤會我,現在……我該走了。”

見她默默地走到門邊,他戲謔道:“今天不走窗戶了嗎?”

她忽然回頭,問:“君亦寒,這兩年裏,你有沒有好好地看過我?”

“嗯?”

“如果是白天再見到我,你還記得我長什麼樣子嗎?”她苦笑了下,“你應該已經習慣了在夜裏看到我吧?也許有一天,我們在路上遇到,相見不相識,你說,是不是很可悲?”

她這突然而至的問題聽起來有些天馬行空、莫名其妙,但他卻被她傷感的語調揪得心底泛起一層難言的感觸。

她拉開門,迅速走了出去,外面的冷風裹著一絲潮溼的清冷捲進了屋內。

怎麼?又下雨了?

“君二少昨夜睡得還好嗎?”第二天早上,司馬青梅笑盈盈地出現在君亦寒的門口。

他沉吟半晌,說道:“既然圖像已經畫完,我還是回店中雕玉比較好。今日,在下就告辭了。”

她面色僵住,“怎麼會突然改變決定?是我哪裏做得不好?”

“司馬小姐對在下的衣食起居都照顧得無微不至,在下銘感於心。”他淡淡地說:“但這是在下的脾氣,離開自己的家,在外面總會心神不定,只怕會因此耽誤了工期,不能按時完成。”

司馬青梅顰蹙眉心,“我一直以爲二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怎麼也會做出出爾反爾的事情呢?”

這句話她說得輕柔,但是語氣已經顯露出嚴厲。

君亦寒向來都是冷淡的表情,此時也沒有任何的改變,“在下會盡快將玉像雕刻完成,不負小姐期待。”

“既然二少執意要走,我再留自然是留不住了,不過……”司馬青梅忽然冷笑一聲,“二少要走的理由我也猜得到,聽說昨夜我莊內有個丫頭私自跑來打攪二少的清休……”

這悠悠盪盪的冷笑讓他全身一凜,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凝視著她的眼睛。

“那丫頭未免太膽大包天了,我本想今天來問問二少該如何處置她纔好,但是既然二少已經被氣得要走,我看那丫頭就實在是罪該萬死了。”

一句“罪該萬死”說得如此輕淡,彷彿是在談論一朵花或一陣風般簡單。

君亦寒沉聲道:“擅自動用私刑或殺人,是違背國法的。在東都隨意殺人,更是罪上加罪。”

司馬青梅粲然回應,“二少果然只是商人,而不是江湖人,對於我們江湖人來說,殺一個人和碾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更何況她既然身爲神兵山莊的人,就已將性命都交給山莊,生死皆由我定,二少不必憐香惜玉,她做錯了事,就該受到懲罰。”

“司馬青梅!”他斷然念出她的名字,面容極其冷峻,“我以爲你出身大家,通情達理,沒想到卻是出手狠辣,心如蛇蠍。”

“心如蛇蠍?”司馬青梅挑起眉毛,編貝般的牙齒咬住朱脣,“哼,多謝你的讚譽了。”

她轉身要走,君亦寒邁上一步,叫道:“請留步。”

“二少帶來的東西我會命人送回君玉齋,還有別的吩咐嗎?”她以後背相對。

他沉聲問:“我若留下,是否可以保住她一命?”

司馬青梅赫然轉身,美眸中光芒閃爍,“我以爲二少不會爲一個小丫頭求情,她常常和我說,君二少是如花妙手,鐵石心腸。”

“我不喜歡看到有人爲我而死。”他的聲音冷沉下去,“就如同我不喜歡你的使者爲了逼我赴宴而要在我面前自刎一樣。”

她的眼睛如琉璃,美麗又流光四溢,讓人看不出其中的心緒。

深深地注視著他,也不知注視了多久,終於又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她緩緩開口,“那,就暫時饒她一命吧。”

“但我也有一個要求。”君亦寒一字一頓道:“我要她在我身邊,磨墨鋪紙,端茶遞水,寸步不離。”

“爲什麼?”司馬青梅又皺起眉,手心捏緊。

“因爲我現在已經不大敢相信司馬小姐的話了,我不知道她能否平安地活著,必須親眼看到才能相信。若是司馬小姐不肯,那在下還是隻能選擇離開。”

他的反客爲主讓她怔住,連目光都在瞬間變得陰狠起來。

“哼,好,就再賣二少一個人情,我讓那丫頭好好地過這剩下的九天!”

見她挾怒而去,君亦寒慢慢鬆開手,感覺到掌心有一片冰冷的潮溼。

總算救下那丫頭一命,但是他的心已經亂了。

小桃紅並不是被人押送到門口的,她就好像從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懵懵懂懂地一腳邁進門裏,一腳踩在門外。

“我……可以進來嗎?”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昨天晚上她的預言由夢成真。

他正坐在窗前,端詳著面前的那塊玉料,聽到她的聲音,他的目光轉過來,投在她的身上。

她站的位置剛剛好,因爲陽光是從外面打進來的,所以她的身體從上到下都鑲上了一層金色的邊,偏巧她今天穿的不是夜行服,而是一身碧綠色的衫子,所以他的心頭浮起那三個字——金鑲玉。

“你進門還需要問嗎?”他嘲笑道。

她笑了笑,有點不安地四下看看,這才走進來,小聲問他,“你和我家小姐說了些什麼?她居然會派我來專門伺候你。”

“她沒和你說嗎?”君亦寒用手摸著那塊玉料,打開自己的小箱子,拿出一塊砂紙丟給她。“今天黃昏時分前,務必把這塊玉料打磨乾淨。”

“什麼?”她一下子張大眼睛,“我?打磨這個?”

“是。”他冷冷問:“否則你以爲我爲什麼會叫你來?這裏不比君玉齋,沒有太多的助手,我只能臨時找人。”

“可我不會。”她囁嚅道。

他白她一眼,“又不是千金小姐,你的手除了偷東西,難道就不能做別的?”

大概是他鄙視的眼神一下子激起她的好勝心,她一把抓起砂紙,大聲說:“我來就我來!要從哪裏磨起?”

她的手果然只善於偷東西,而不善於幹粗活。

君亦寒冷眼旁觀了半日,真有點後悔自己把這麼上好的一塊玉料交給她處置。

“行了,就這樣吧。”他忍不住開口,救下那塊玉料。這麼上好的羊脂玉,居然被她磨得如此坑坑窪窪、粗糙難看,還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來是不是就該開始刻了?”她好奇地問。

他沒作聲,將那塊羊脂玉拿回來重新用砂紙打磨,她站在一邊認真地看,但是看的並非他的手法,而是他的手。

他的手並不像一般養尊處優的富家二少那樣光潤,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處都有薄薄的細繭,顯然是平時握刀用力太多所致。他的骨節比一般人也稍顯大了些,但是因爲手指修長,所以看上去堅強有力,一握起東西,就仿彿有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力量。

她呆呆地看著他的手,也不知出神多久,只聽到他說:“水。”

“啊?”她緩過神來,忙從茶壺裏倒了一杆茶水遞給他。

君亦寒卻沒接過,冷冷道:“我要的是清水,洗玉用的。”

“哦,誰叫你不說清楚嘛。”她從外面打了盆水回來,看著他將那塊玉在水中細細的擦洗,終於露出晶瑩潔白的本色,不由得驚喜地叫出聲,“呀!真好看。”

他又拿起一根鐵筆,在玉的表面輕輕地劃下將要雕刻的印記。

“不覺得這裏太熱了嗎?”他忽然開口。

“是嗎?”小桃紅問:“那我把窗子再開得大一些?”

“難道你不會扇扇子?”他放下鐵筆,拿起了一把刻刀。

她悄悄對著他吐了吐舌頭,翻了個白眼,打開旁邊的一個櫃子,拿出了一把扇子。

君亦寒看到那扇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裏有扇子?”

“你的屋子裏我哪裏沒翻到過?”她笑得頗有些得意揚揚。

他的眸子一下子變得深沉幽邃,默默地凝視她一瞬,調轉了目光,全神貫注在自己手上的那塊玉。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後,不疾不徐地搖著扇子。

扇子是檀香木做的,每揚一下就會散發出淡淡的幽香,而他手中的白玉在他的雕刻之下,一點一點地成型,混合著檀香的香氣,就好像被賦予了生命般,更加光彩動人。

她不由得看得癡了,看到那細長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在他的手下慢慢地顯露出來,忽然間,不知怎地鼻子一酸,她趕快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隻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君亦寒感覺到身後的風停了,回頭剛要問,忽然見到她眼中的淚光閃爍,轉而疑問:“哭什麼?讓你扇扇子,你覺得累了還是委屈了?”

“不是……我、我只是喜歡這塊玉,不,是羨慕被你雕刻的人。”她的眼淚如珍珠,咱嗒咱嗒地滾落,“要是我也能成爲你手下雕刻的一塊玉,就太幸福了。”

她的話自然流露,真情十足絕無做作,讓他不由得愣住。

他雕刻玉已經十幾年,但是從未有人這樣讚美過他的手藝,所有人都是讚賞他的刀工,或者是讚美成品的精巧完美,絕不會有人說自己想變成他手下的一塊玉。

這丫頭……真是特別。

他將目光收回,不讓自己的語氣泄露出半點心緒,“今天晚上你家小姐有沒有告訴你睡在哪裏?”

“我?自然是回房去睡啊,還能睡在哪裏?”

“就睡在這裏。”他說:“晚上還有很多活兒要做。”

“那可不行。”她脫口而出,臉紅了,“我好歹是個姑娘家。”

“姑娘家會大半夜地老往人家男人的屋裏鑽?”他諷刺地一笑,“你要是回去睡也可以,但是我就只能如實告訴你家小姐,說你伺候無方。”

“你背後出損招,豈是君子所爲?”她氣得一下跳起來,“我們大小姐纔不會聽你胡說。”

“哦?是嗎?要不要試試看?”他愜意地一腳搭在桌子上,晃了晃,將手中的玉放在桌上,嘆氣道:“看來今天是沒心情刻下去了,也許進度要耽誤一天。”

“你!真是卑鄙小人!”她狠狠地說道,頓頓足,向外走。

這下倒出乎君亦寒的意料,不由得回頭問她,“你真敢走?”

“我去抱被子!難道要我晚上睡在地上不成?”她兇巴巴地喊。

“這丫頭,真不知道我在救她?”他低低地笑了。

不知道小桃紅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回來的時候並不像走時那樣滿面怒容,他偷眼看去,只見她嘴角掛著一絲笑容,口中似乎還哼著歌。

她在高興什麼?

他努力將視線停駐在手中的白玉上,但是心神卻怎麼都收不回來,只是跟著她哼的那亂七八糟的曲子飄來飄去,連手中的刀都無法刻下去了。

他“啪”地將刀丟在桌上。

她嚇一跳,跑過來問:“怎麼了?又不幹了?我不是答應你今天晚上睡在這裏了,你又發什麼少爺脾氣啊?”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奪目的陽光,似是在回答她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天太亮了。”

“天亮有什麼不好?”她嘟著嘴,“天亮看東西才清楚啊。”

“但是陽光會讓人的心散亂。”他依舊喃喃自語,“月光會讓人心寧靜下來,當週圍所有的喧鬧聲都停止時,人的心手纔會合一。”

她的神色有了一絲動容,不由得問他,“你,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看過白天裏的風和雲、草和花了?難道你的世界裏只有月光和黑夜嗎?”

“我的世界裏只有玉,再無其他。”他感覺到她的目光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向另一側轉了轉身子。

她笑了,“別騙人,我知道你的世界裏還有別的,比如,你那個突然和你退婚的未婚妻?”

提到白毓錦,他詭異地笑了笑,“能和他退婚是我今生最大的福份。”

“哦?”她又問:“那,你就沒有留意過身邊的人之中有沒有愛慕你的嗎?”

“你在說你自己嗎?”他不冷不熱地丟給她一句話,讓她去難堪。

她只是聳聳肩,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是說,一直在你身邊的那些女人啊,比如說——方、玉、華……”

君亦寒赫然直視著她,目光從未像此刻這樣嚴肅犀利,“你隨便戲弄我,我可以不和你計較,但是你要是污辱我堂嫂的名節,就別怪我不客氣!”

被他眼中的利光嚇得硬是倒退了兩步,她垂下眼瞼,低聲囁嚅道:“我只是說實話,你那麼兇幹什麼?”

“你還亂說!”他的聲音更沉,“玉華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自入我君家大門之後,喫的苦比享的福要多得多,在君家上下,沒人敢說她半點不是。但是你今日這種話若是傳了出去,讓她還有臉活在世上嗎?”

她的臉色刷地變了,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或許是知道自己錯了,她默默地走到一邊,倚靠著門一言不發。

君亦寒不再理她。天色還早,但他已經無心雕刻,決定先休息一下,到了天黑再說吧。

入夜之後,司馬青梅也沒有來打擾他,只命人送了晚飯。見君亦寒睡下了,來送飯的人沒敢打擾,悄悄離開。

天全黑時,他習慣性地醒了,室內漆黑一片,但他熟練地摸到桌邊,找到了放在那裏的打火石和燭臺,將燈火點燃。

忽然間,在燈火照耀下,他看到一個人影兒在不遠處的地上坐著,他呆了一下,纔想起來,坐在那裏的人是小桃紅。

他醒了,但她卻睡著了,還是靠在門邊,後背對著屋子裏的他。

他走過去,並沒有叫醒她,而是悄悄地繞到她的面前,屈膝蹲下,面對著她的睡容,仔細地審視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閉著眼睛,她那雙向來烏溜溜的黑眼珠總是玲瓏剔透,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似乎隨時都在打著什麼鬼主意。

她託著腮睡著的樣子看上去實在是很安靜乖巧,只是那微微上翹的紅脣,好像還在抱怨著他剛纔的疾言厲色和冷言冷語。

若不是早早地投靠了神兵山莊,她應該是個快樂無憂的女孩子,在父母的身邊撒嬌,到底爲了什麼,讓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被迫留在這死氣沉沉、毫無仁義道德的山莊內,甘願賣命效忠一生呢?

他走回屋內,拿起那塊白玉端詳了一陣,舉起鋒利的切刀,將玉的一角割了下來。

這一角不過是拇指大小,並不影響玉材的使用,而他沒有去刻那塊大王,反而捧起這小小的玉塊,小心翼翼地雕琢了起來。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失態,冒著丟掉信譽名聲的危險,放下了明明答應了主顧的大事,做起了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的心,是不是又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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