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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爬窗妻》 / 湛露 / 第9章 / 共14章

“君亦寒,今天你要帶我先去哪裏轉?”

次日一大清早,小桃紅就蹦蹦跳跳地出現在工房門口。

君亦寒累了一夜,已經有了倦意,但還是很認真地想了想,問道:“你想去哪裏?”

“東川裏可以喫喝玩樂的地方其實不多。”她託著下巴也很認真地在想,“還是去桃花溪吧,上次本來想烹茶給你喝的,結果匆匆走掉,都沒來得及見到你。”

桃花溪?

他的脣線弧度輕輕上揚,“好吧。”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小桃紅吟著這首詩,手掌從車廂內伸出,正好接到一片飄落的花瓣。

她笑著將那花辦擺在自己的臉前,“好看嗎?”

君亦寒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唉,就知道你不會說的,不過,沒關係。”她自我安慰道:“以前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和你一起坐車出遊。”

見桃花溪上依然有一條小船在那裏靜靜地等候,他問:“是你安排的?”

她眼中的光芒閃了一下,“沒有,也許是以前莊內的人留在這裏的吧。”

“以前?”他看著她,“那這裏現在還有神兵山莊的人嗎?”

“不會有了,小姐早已命所有莊內的人都撤離東川。”她掏出那個哨子,輕輕吹響,雖然聲音不大,但是依然飛過小溪,穿進密林,不過片刻工夫,那匹黑馬又噠噠地走了出來。

“小黑,好久不見。”她笑著跑過去,抱住馬兒的脖子用力地摟了摟,然後跳上馬背。

“君亦寒,怎麼還不上船?”

他緩步走上船,船身晃了晃,馬兒的嘴巴拽下了船繩,依舊按舊路往前走。

轉眼就到了那座竹樓前,孔雀和仙鶴都蜷伏在竹樓的幾個角落,小桃紅歡呼一聲從馬背上跳下,叫道:“藍翎,白雪,我回來了!”

孔雀和仙鶴同時抬頭看著她,一起振翅飛到她身邊,她左右手臂長伸,雖然摟抱不過來,依然勉力將它們摟在自己的懷中,親匿得不得了。

君亦寒若有所思地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好不容易和鳥兒們親熱完,她才一回頭,拉住他的胳膊,“上樓吧。”

君亦寒只覺得自己的手臂被她抱得緊緊的,像是根本不讓他有掙脫的機會,就這樣被她半拉半拽地上了樓。

竹樓上,和她上次邀約他來時的景象一樣,空蕩蕩的,只有幾把竹椅和一張桌子。

“哎呀,你稍坐,我去燒水。”小桃紅不知道從哪裏翻找出一個茶壺,跑到樓下的小溪邊接了些水回來。

君亦寒忍不住問:“你知道這溪水裏面都有什麼嗎?”

“有什麼?”她眨眨眼,“小魚?”

他道:“這附近的村婦都在這條溪邊洗衣,孩童在這裏洗澡玩耍,高興了也許還會在這裏留下一些童子尿,更不要說那些牲畜是否也在水裏排泄過……”

“別說了!”她驚得將手中的茶壺差點摔到地上,用雙手捂住口鼻,“難道我以前喝的都是這麼髒的水嗎?天啊!”

“你以前常住這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這竹樓雖然精巧,又在密林深溪中,別有洞天,但並不是人常住於此的好地方。萬一颳風下雨,這竹樓就要遭殃了。

她回答他,“只有來東川的時候纔會住在這裏,也不是常住,有時候我……我們小姐會在東川城內給我安排別的住處。”

“你們神偷門的人呢?”他又問,“那天在府外吹著哨子找你的人,也和你住在一起?”

“他們另有住處。”她趴在窗邊向下看,“這裏是不是太冷清了?我每次到這裏來,都覺得好寂寞,後來找來了藍翎和白雪,寂寞了就和它們說說話,心裏就舒服一些,不過,鳥兒再聰慧,也比不上人。”

“所以就去騷擾我?”他揶揄一句。

她回眸一笑,“你雖然是塊石頭,但好歹能聽懂我的話,不是嗎?嗯,再說,是小姐讓我去找你的,我又怎麼敢不去呢?”

“你原來是那麼聽話的人嗎?”他的話中似乎另有所指,“據我看來,神兵山莊上上下下都管得極爲嚴格,你這樣脾氣性格的人,是他們當中的異類吧?”

她的眼波流轉,避過他的問題,重新看著樓下正在翩翩起舞的仙鶴,笑道:“你看白雪多會討人喜歡,知道有客到此,所以就跳舞給你看。”

“也許它只是在討主人的歡心。”君亦寒淡淡說:“上次我來時,它對我沒有這麼熱情。”

“鳥兒可不會像人那麼勢利眼的,”她忍不住替自己的寵物辯解,“它們的舉手投足都是出自本心,而不是故意演給人看。”

“可你剛剛還說它們是‘討人喜歡’,”他再駁回去,“這個‘討’字,不就有討好的意思嗎?”

“我……”小桃紅頓時語塞,“哈,看不出石頭伶牙俐嘴起來還真的是很厲害呢。”她嘆口氣,“本來想烹茶給你喝的,既然你說這水不能用,我的手藝是展露不出來了。”

君亦寒看到竹樓的旁邊還有一邊樓梯直通樓頂,便走了過去,一步步地蹬到頂層,原來在竹樓的最上面是一個小小的平臺,此時陽光和煦,風也很清涼,這青翠的竹樓平臺引誘得他心中有些蠢蠢欲動。

小桃紅一轉眼發現他上了樓,急忙也跟了上來,卻見他平平地躺在平臺上面,全身都沐浴在陽光之中。

“哎呀,你不怕髒嗎?”她笑道,也靠在他的身邊躺下。“沒想到讓你也發現了這個好地方,以前我最喜歡躺在這裏,尤其是下雨的時候。”

“下雨?”他闔著眼,疑問出聲。

“嗯,聽著雨滴敲在竹板上的聲音,叮叮咚咚的,很好聽。雨水打在身上,雖然冰涼,但是不會冷透人心,就算心中有再多的不愉快,當雨水浸透了衣服,打溼了身體,所有的不快都可以暫時忘記。”

“放縱。”他幽幽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她用手肘支起頭,側過身看他,“你說放縱?”

“你在放縱自己。”他說,“是因爲神兵山莊管教得太嚴了?”

“也許吧。”她一笑,“難道你不曾想讓自己放縱一次?”

他沒有回答,卻又想起白毓錦曾對他說的那個詞——縱容。

他不曾放縱自己,卻曾經縱容過別人。是因爲心中也渴望放縱,卻深知沒有這樣的機會,所以才轉而去縱容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小賊?

從她的身上,他看到的是她的頑皮活潑,還是她所擁有,但他卻不能有的那些氣質和性情?

思緒有些亂,可能是陽光太過暖洋洋,纔會讓人的大腦遲鈍起來吧!他不願意想了,卻忽然又感覺到她的小手正悄悄地爬過來,拉住他的。

他將手抽回來一下,又被她不甘心地握住。

“在你家我都被你抱過了,在這裏你讓我握握手又怎麼了?”她抱怨道。

太陽大概熱起來了吧?他的臉上開始滾燙了。

又聽到她驚呼一聲,“君亦寒,你在臉紅?”

“是你眼花。”他冷冷地頂回去,還好一直是閉著眼,所以不用看她大驚小怪的表情。

然而她可不甘心放棄這個話題,依然叫道:“可是你的臉真的很紅呢,好像還熱熱的,該不會是病了吧?”她的另一隻手居然不怕死的蓋住了他的臉頰,“好燙!”

猛地,他將她的手打到一邊,側過身,以背對著她。

她不氣餒地將身體再撐起來,偏要看到他的臉,還笑著在他的臉頰上畫圈,說著,“君亦寒,你的皮膚又白又光滑,睫毛也長長的,要不是鼻子這麼挺,乍看有點像女孩子,不過你的眉毛很英氣,就是以後不要老是皺著,會顯老的……”

他陡然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直視著她,很認真地說:“別鬧!”

四目相對,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靈動如水,偶爾閃過的波光就像是水裏的小魚游來游去。

這麼近的距離,他又是這麼認真地盯著她看,她就是臉皮再厚也承受不住,急忙垂下眼瞼,嘀咕了一句,“一個大男人,好小氣的樣子。”

“哼。”他鬆開手,又閉上眼。也許真正不敢對視的人是他自己呢?他只覺得胸口一陣緊窒,仿彿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君亦寒,”她又在叫他的名字了,但是這一回帶著遲疑,“問你個問題行嗎?”

“你不是一直在問?”他不知道爲什麼自己這麼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能夠忍受這聒噪如麻雀的女人待在身邊,是他有自虐傾向嗎?

“君亦寒——”她拉長了聲音。

他不耐地說:“有話就說。”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她赫然大膽問出,幾乎是豁出去的架式。

他的心頭一顫,沉聲道:“問的什麼胡話?”

“沒說胡話,不喜歡的女孩子,你會摟到懷裏嗎?”她居然步步緊逼。

他嘆口氣,乾脆裝聾作啞,閉緊嘴巴就是不回答。

“你說啊!”她用食指在他的後背撓了撓,他的後背立刻一縮。

他的反應讓她覺得有趣,又湊過去撓了撓他腋下,他忍無可忍地翻身而起,將她的雙手猛地攥握在一起,低喝道:“再鬧我就惱了啊。”

“你惱啊,我看你惱了會是什麼樣的?”她巧笑嫣然地歪著頭看他,“我記得你曾經說過,當你要忘記我的時候,我連你窗前的白雲都不如,那你現在的樣子又怎麼說?”

“你不提我倒忘了,”君亦寒忍不住哼道:“當初我問你是不是神兵山莊的人,你抵死都不認,說起來,我現在對你是很客氣了。”

“別別,別生氣。”小桃紅還真怕惹惱了他,忙笑著賠罪,“你知道我當時爲難嘛,沒有小姐的命令,怎麼敢隨便把自己的身份到處宣揚?”

見他還是不吭聲,她咬咬脣,“要不然,我喫點虧,賠你一件東西。”

“你賠我?”他不由得回頭,“你有什麼可賠我——”話音未落,最後一個字突然被人掩住。

他呆住,只覺得她柔軟的脣瓣正暖暖的貼在自己的脣上。這丫頭在做什麼?光天化日的,居然敢對他做這種……這種……有礙風化的事。

但是……他卻不想停止她大膽的舉動。在最初的驚詫過後,他心底飄起的卻是一層喜悅和感動,因爲他能感覺到她心跳的狂亂,也能感覺到她臉頰的火熱。

其實她和他一樣,緊張著,又喜悅著吧?

就在這淡淡的暖流流過兩人心底之時,突然間,從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這哨音長而急促,君亦寒感覺到小桃紅的脣顫了一下,兩個人的身體乍然分開。

她的臉色由酡紅變得蒼白,停了半天,囁嚅道:“我們山莊的人好像來了。”

“他們在叫你?”他凝視著她的臉,“他們怎麼知道你在這裏?”

“他們不在附近,也許在十幾裏外,但是我必須立刻回應,否則就會惹來大禍。”她苦澀地一笑,“看來你們君家我是無福再住了。”

她抽身要走,君亦寒反握住她手腕,“你怕司馬青梅嗎?”

她背對他,垂著頭嘆道:“她是小姐啊,小姐的話誰敢不聽呢?身在神兵山莊,生死都不由自己,就好像你在君家,做事也由不得你自己。”

他一怔,握緊她的手鬆了些,她趁勢將手抽回來。

“君亦寒……”她緩緩地問出剛纔那個問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的雙脣依然緊閉。

她不甘心地回頭看他,目光開始焦灼,“或者我該問你,在君家,你抱住我,是不是意味著你心裏是喜歡我的?你喜歡我嗎?”

他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雲淡風輕的微笑,這笑容太過神祕,又太過飄渺,不足以回答她這麼迫切的提問。

“難道……你的心中沒有留下過我的影子嗎?”她在慌張焦慮的等待之後,給了自己一個安撫寬慰式的嘆息,“唉,是啊,我畢竟只是個小賊,也許只是你解悶的玩物,算不得什麼的。”

“你是這樣看輕自己的嗎?”他的口氣冷靜深沉,“一個小賊,到底是自己把自己當作玩物,還是別人拿你解悶?你自己想要什麼,你心裏知道嗎?”

“你說什麼?”她皺眉。

君亦寒在此時有點不合時宜地笑了,“不要皺眉,皺眉太多會顯老的。”

“你啊……”她長長地嘆息。忽然反身撲回來,緊緊抱住他的肩膀,“君亦寒,我喜歡你。”

他雖然早已知道她的心聲,卻依然被她這再一次的坦白而震撼,他很想伸手抱住她纖細顫抖的肩膀,但是……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只是用手撥開她散落在彼此肩膀上的秀髮,用很平淡的聲音說:“下次不要連姓一起叫人,不敬。”

她噗哧一笑,笑中帶淚,抱著他的手還是不肯鬆開,就賴在他的懷裏,軟軟地叫了一聲,“亦寒——”

他,又縱容了她一次。

小桃紅沒有跟隨他回到君府,她說要去找山莊的人,哪怕將要面對的是災難,也必須獨自去面對。

他沒有攔阻她,當他回到君府的時候,沒想到白毓錦正在等他。

“亦寒,聽說那女賊主動上門來找你?”他第一句就是質問,“你怎麼引火上身?”

君亦寒看了一眼旁邊的方玉華,她開口道:“抱歉,我對那女孩實在不放心,所以才找白小姐來幫忙。”

他淡淡一笑,“我不會怪你,況且她人已經走了,你們可以放心了。”

“走了?”衆人面面相顱,白毓錦問:“她爲什麼會走?”

“爲什麼她不能走?”

君亦寒今天似乎笑得太多了,他的笑容連白毓錦看了都覺得古怪,眯起眼睛將他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結果還是邱劍平開口說:“因爲司馬青梅才走的?”

他將目光深深地投給她,“劍平,如果你懷疑一個人在說謊話,你要怎樣去證實?”

她看了眼身邊的白毓錦,嘆氣道:“我不會去證實,我會給他機會,讓他自己說出實情。”

他哼了一聲,也看向白毓錦,“這不是太便宜那些騙子了嗎?”

“喂喂,亦寒,你這是什麼意思?”白毓錦見他居然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很不滿地抗議,“是不是你那個賊丫頭騙了你,才讓你這麼古里古怪的傻笑,又胡亂攀扯?”

“心裏沒鬼的人爲什麼怕我攀扯?”君亦寒白眼看他,“雖然你是喜結良緣了,但是我卻覺得你似乎比以前笨了許多?是不是人心裏有了依靠就會變笨?”

“大石頭,你說誰笨啊?”白毓錦抬手要敲他,卻被邱劍平拉住。

“不過和你開句玩笑,你還當真了?”

白毓錦眼珠一轉,笑了,“是啊是啊,我忽然明白了,亦寒這句話是別有所指。”

“你以爲我指什麼?”

“指……你現在就變笨了啊,所以有些事情你都想不明白了,纔會問劍平如何去證實別人的謊話,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你的心裏也有了‘依靠’?”

君亦寒沉默良久,再開口卻說道:“我下個月就要成親了,你們來觀禮吧,回去也好想想你們的親事該怎麼辦?不過,我猜‘白大小姐’這輩子是不會成親了吧?”

“爲什麼?”白毓錦一開口就覺得自己是中了他的圈套,居然被他帶著走了。

君亦寒詭笑地說:“因爲我想像不出你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蓋著喜帕,嫋嫋婷婷、含羞帶怯的樣子。”

“去死。”他拽過手邊一個玉瓶就砸了過來,邱劍平快如閃電地衝到君亦寒面前伸手一接,將玉瓶接到手中,嘆氣道:“就算你家財萬貫,也不要隨便動手砸東西,好歹問清了價錢。”

君亦寒挑著眉毛,“我說的不對嗎?”他的眼睛雖然看著白毓錦,卻好像穿過他看到了一個更幽遠的地方,“其實……我是真的很期待看到那一天啊。”

白毓錦所有的怒氣驟然平息,從他的語調當中,恍惚察覺到一絲特別詭異的味道。

亦寒這大石頭到底在琢磨什麼呢?他總將心事藏得像海一樣深,讓人探查不到最底,但是又隱隱地勾起了他的興趣。

這石頭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改變的?是從爲了那個女賊而來找他幫忙,還是從神兵山莊出來之後?

反正他是變了,由內而外,真的變了。

君亦寒的大婚就在一個月後舉行。

那一天真是東川幾十年來不曾有過的熱鬧景象,先不要說來往道喜的賓客多達七八百人,就是那門口迎親的儀仗,也已從東川的東城一直延綿到了西城,望都望不到頭。

新娘子呢?據說來得最奇特,不愧是神兵山莊的小姐,排場極爲盛大,是以八匹白馬拉著銀頂金流蘇琉璃窗戶的馬車,前後的隨行護衛足有兩三百人。

最奇特的是隨護的人都是一身黑衣,無論男女都腰配短刀長劍,乍看真不像是來送親,倒像是來打架的。

路兩邊看熱鬧的民衆百姓見到這樣的送親隊伍,急忙紛紛站列開,唯恐碰撞到他們,惹來殺身大禍。

當新娘的馬車停在君府門口時,方玉華以君家女眷的身份出門迎新娘下車,馬車車門打開,衆人屏息凝氣,只見一道倩影靜幽幽地從車內走出,站在早已爲她鋪好的紅錦之上。

只這幾個動作,那風姿和氣韻就足以叫所有人原本閉緊的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張大。雖然新娘的面容被火紅的蓋頭遮住,但是這叫人對蓋頭之後的容顏就更加心生仰慕。

方玉華握住伸向自己的纖纖玉手,微笑道:“司馬小姐,我是方玉華,亦寒的堂嫂,亦寒已在裏面等候你多時了。”

“知道了。”平平的、毫無感情的三個字,似從地下最深的泉水處流淌而出,冷到人的心骨裏去。

所有人,包括方玉華,都不由得爲之一怔。該是怎樣的人纔會有這樣的聲音?

雪白的絲履從長裙下露出圓圓的鞋頭,司馬青梅大概是已經等不及了,率先邁步走進了君府高高的大門。

方玉華急忙跟上,在她旁邊耳語,“按照君家的禮儀,前面還有跨刀和趟火兩道俗禮,意味新婦進門就要與丈夫並肩同行,有苦同喫,有難同當。”

司馬青梅停了一下,問道:“那丈夫要做什麼?”

“丈夫……此時應該接受妻子的行禮,從此妻憑夫貴,妻以夫榮——”她話還沒說完,卻聽到司馬青梅好像冷笑了一下。

“堂嫂,既然你也說這是俗禮,就還是免了吧,江湖兒女不信這個。更何況,憑什麼要讓女子一人發此重誓,男子就心安理得地受之?”

她的話讓方玉華不由得怔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她繞過刀山和火盆,最後逕自走進大堂之中。

大堂內的人見新娘子居然自己一人獨“闖”進來,都驚得張大眼睛,又紛紛後退。

君亦寒微微一笑,從衆人中走出,走到司馬青梅的面前,低聲道:“你還真是驚世駭俗啊,娘子。”

“你該知道你娶的是誰。”紅蓋頭之下的人輕聲回應。

“我知道。對你,是不該以俗世禮節相待,畢竟你是神兵山莊的大小姐嘛。”他悠然笑著,拉過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顫抖了一下,指尖冰涼,她手腕上的玉鐲與他手腕上的那柄翡翠鑰匙碰撞在一起,叮噹作響,成爲大堂內唯一可以清晰聽到的聲音。

原來,四周是如此的安靜,靜得仿彿除了他們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了。

他端起身邊丫鬟所託銀盤中的兩杯酒,交給她一杯,“飲過這杯酒,你就是君夫人了。”

雪白的玉手從繡著金絲錦雲的紅袖中伸出,像一幅畫,接住了那隻金盃。她將杯子端進紅蓋頭之內,外人只依稀可以看到她薄薄的紅脣,抿住了杯緣,似在一點一點地啜飲。

大概從沒有哪個新娘子可以將一杯新婚的喜酒喝得如此漫長,長到周圍的所有人都開始暗暗懷疑,是不是新娘子不願意成親?

終於,她親自將金盃放回銀盤中,依舊以無色的聲音問:“可以了嗎?”

此時他早已將酒飲幹,笑著吐出兩個字,“禮成。”

從此之後,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酒已喝下,就代表兩個人之間已被無形的鎖釦牽絆、緊鎖,誰也不能後退,誰也不能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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