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煬一如以往,伸手想將她拉近,然而才觸上她的肩頭,卻猛然頓住,掌中的軟馥觸感,變得清晰無比,這段時間的抑壓及疏遠,反讓他對她的渴望更加激狂,他想做的不只是這些,他想吻她,想將她鎖在身下,不放她離開!
這樣的念頭嚇著了他,他倏地縮手,痛苦地閉上了眼。他放不開她,卻又不能接近她,他該怎麼辦?
“你怎麼了?”以爲他不舒服,喻千凌臉色一變,忘了生氣,擔慮地拉住他。“背上的傷還沒好嗎?”剛開始,她都會念著要他去看大夫,但時間一久,加上和他嘔氣,她已經很久沒問恢復的情形了。
厲煬沉默。要是她知道他心裏轉的是什麼念頭,還會對他這麼不設防嗎?
“都一個多月了,早好了,你瞧。”他轉動手臂,表示已經康復,也掩飾了眼裏的火焰,不讓她發現。
想到他對她的好,喻千凌滿心自責,氣自己都不知悔改,脾氣還是這麼差。
“我娘說,你會成家立業,不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她低下頭,拉著他的袖子,把梗塞多天的煩惱,娓娓道出。
總是聽她訴說心事,但厲煬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他從她口中聽到的,是關於自己的心事。
“然後呢?”他屏住呼吸輕道,怕只要呼吸重了,就會打斷她的話。
喻千凌咬脣,良久,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我不想……”她突然抬頭,靈動的水眸望進他的眼裏。“但這是必然的,不是嗎?一定會有這麼一天的。”
“或許吧。”厲煬心跳幾乎停止。她想對他說什麼?
“如果……如果你有意中人了,要告訴我,好嗎?”
說到這裏,喻千凌好想開口阻止,要他別丟下她。但,她只是不習慣而已,捨不得而已,怎能因爲這樣就任性地想永遠霸佔住他?她喜歡南宮旭那麼久,他當然也有喜歡上別人的可能。她不能那麼自私,否則若有朝一日,她真幸運嫁了南宮旭,那孤家寡人的他該怎麼辦?
不行,她不能那麼自私。喻千凌不斷眨眼,強忍難過,揚起微笑。“讓我分享你的快樂,我會告訴那位姑娘,你有多好。”
那抹美麗的笑像刀,狠狠刺入他的心坎!
他以爲,她會意識到他的存在,結果,他卻是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這樣的期待反將他傷得更重!
“你變成熟了。”厲場勾起脣角,心在淌血。
喻千凌彎脣揚笑,忍耐能換來他這樣的誇獎,值得了。
“在你成家之前,咱們能不能還是像過去一樣?我發誓,我不會再亂生氣了。”她看著他,軟言央求。“多陪陪我,別不理我……”她知道自己該學著成長獨立,但她還是放不開。
她需要他啊!就讓她眷戀他的守護到最後一刻吧!
他永遠都拒絕不了她……漠視心裏的傷痛,厲煬笑著揉揉她的頭。“你想多了。”
喻千凌摸著被他揉過的地方,上面還留著他的溫度,虛浮多日的心,總算踏實下來。
“你剛說幻王跟你提到我的事,他說了什麼?”心一定,她開始撒嬌。
“他誇獎你恕江治理得很好。”厲煬挑了她愛聽的說。他受傷的事,還是傳到南宮旭耳裏,召他進宮,是爲了關心他的傷勢。
“還有呢?”喻千凌催促著。
“……還有要我們多照料拂柳。”明知這會惹她不高興,厲煬還是說了,他希望能多給她一點心理準備,免得到時南宮旭真選擇了拂柳,她會受傷太重。
結果,喻千凌沒他想像中生氣,只是扮了個鬼臉,撇了撇脣。
“好,那現在任務達成嘍?我可不想再去第二次了。”算啦、算啦,能和厲煬重歸於好,她現在心情好得很,不想被那不重要的人無端打亂情緒。
“界王裏就你和拂柳是姑娘家,對她好一點。”厲煬勸道。
“你怎麼一直幫她說話啊?”喻千凌眉一擰,她不喜歡他嘴裏老掛著另一個人,像心裏被打翻了醋,好酸。
“幻王希望我們團結一心,這你也知道的。”他常常以這個理由來抑壓住對她的感情,他不希望因爲他個人的私慾,讓好不容易和平的局面,又變得分崩離析。
十三年前的動亂,沒有人想再次經歷。
“好、好~~我會對她和顏悅色一點的,成了吧?”喻千凌翻了個白眼,而後彎脣一笑。“難得來到地王的領地,咱們到街上逛逛好下好?”她累積了好多話想對他說,她不想那麼早回去,想賴著他,和他天南地北地聊。
“你界王會議要呈報的奏章寫好了?”力求在南宮旭面前表現的她,總是早在十天之前就開始努力撰寫。
“不然到我那兒,我們一起寫?”她不在乎去哪裏,只要有他陪在身邊就好。
想像和她一起靠在桌案的親匿畫面,厲煬的體內竄過一股熱流,心思單純的她不曉得,兩人獨處對他而言,是個多危險又讓人充滿幻想的引誘。
“不差這一天,咱們去市集逛逛好了。”他撩起窗幔,向車伕交代:“調頭,回剛剛那條大街。”人潮擁擠的大街上,他就不信自己還能動什麼邪惡心思。
喻千凌聞言笑了,笑得好滿足。
“來吧。”馬車停下,厲煬先跳下車,而後朝她伸出手。
“嗯。”將手放在他的大掌中,她竟有種興奮期待的感覺,那溫暖的掌握,讓她的心跳得好快。
“跟著我,別讓人羣衝散。”他把她拉近身旁叮嚀。
好聞的男子氣息包圍了她,喻千凌有點恍惚,剎那間,她竟有點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她不想離開他,好想能這樣一直待在他身旁。
“來碗豆腐腦?桂花糕?酸梅湯?”一路上,看到她愛喫的,厲煬都不忘問上一句。
她心裏滿是甜意,只要他問,就點頭。她喫不完,但看著他接過她喫過的東西,自然而然地把它輕鬆解決時,那種感覺,好滿足。
煩了那麼長的時間,她累了,她不想去想讓她心傷的南宮旭,也不想去想那不知會變得如何的未來,她只想把握住僅有的時間,享受他的呵護。
*
燦陽環繞著菩提宮,林間的蟬鳴帶來涼意,隨著薰風輕拂,傳進了每個角落。
厲煬來到御書房外頭,站在門邊,等候侍衛通報。
昨晚他就寢前,眼前浮現被火焚燃的焦黑字跡,這是他和南宮旭快速互通消息的專屬方式,出現的訊息是要他今天入宮。
霸氣的眉宇,因沉吟而略微聚起。前幾天纔剛結束界王會議,他將領地的事都報告得鉅細靡遺,照理說,不該這麼快又召他進宮。
“火王,請進。”侍衛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厲煬走進御書房裏,看到俊逸優雅的南宮旭坐在桌案前。
“你來了?”南宮旭朝他揚起笑,趄身走到窗旁的椅邊坐下。“坐。”
厲煬抱拳行禮,隔著茶几入座。即使情同手足,他也不曾廢了君臣之禮。
看著他充滿男子氣概的臉龐,南宮旭感覺很驕傲。當年厲煬剛進宮時,瞪著他的眼神像瞪著仇人,而今,雖然從不曾宣諸於口,但他曉得,厲煬對他的忠誠,是無庸置疑的。
但他不曉得,接下來要說的事,是否會破壞這一切。
南宮旭臉上的笑容斂起,徐緩開口:“我要娶拂柳,明天我將會昭告天下。”他沒有迂迴,而是單刀直入。
厲煬震驚抬頭,他早猜到會有這一天,但他沒想到竟會這麼快!千凌怎麼辦?他不敢想像她知道這個消息後,會有怎樣的表情!
“……恭喜。”剛毅的下顎繃緊,厲煬深吸口氣,硬逼自己吐出這兩個字。
“我要的不只是你的祝福。”南宮旭頓了下,才又說道:“幫我轉告千凌,我不希望她先從別人口中得知此事。”
厲煬狂怒,臉在瞬間沉下,眼中熾烈的火焰足以將所見之物全然焚燬。“您不覺得該親口告訴千凌?”殺人的慾望在心頭流竄,置於膝上的手緊握成拳,因用力過度而輕顫。
他不相信南宮旭會看不出千凌對他的愛意!在她苦戀了這麼久,親口對她畫下終結,是一個男人應有的擔當,他卻連這一點慈悲都不給她!
“我不能。”
這三個字,繃斷了他的理智,厲煬猛然上前,揪起南宮旭的襟口,用力將他抵在椅背上。
“你怎麼可以?”黑眸峻寒眯起,厲煬咆哮,手中力道收緊,盛怒之下,他忘了彼此的身分,只想爲她討回公道。“千凌爲了你費了多少心思?你可以選別人,但你不能這樣對她!”
儘管被勒得無法呼吸,南宮旭卻毫不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你要我怎麼做?我給她的任何溫柔,都只會傷她更深。”他勉強持平氣息說道。
厲煬怔住,望進那雙眼,他知道南宮旭不是殘忍,而是真的爲她著想。但她纖細的身子要怎麼捱得住這樣的打擊?爲什麼南宮旭愛的不是她?!
憤怒在胸臆間喧囂,他從沒有這麼想殺了一個人,想取而代之,這樣她得到的就會是甜蜜的求親,而不是絕情的幻滅!
南宮旭動也不動,他心疼厲煬的苦。他不愛千凌,厲煬並不會因此而欣喜,而是反將千凌的苦楚也攬到身上。
矛盾和痛苦強烈衝擊,厲煬用力咬牙,用力到舌尖都嚐到了血味。他能怎麼做?真殺了南宮旭嗎?他閉眼,最後,鬆開了手。
南宮旭已幾被抑得窒息,新鮮的氣息一入口,忍不住嗆咳了起來。
見他這樣,厲煬微感內疚。他知道南宮旭有掙脫的能力,卻不躲不閃,任他無禮衝撞。
他總算體會到,當一個人擁有私慾時,會有多喪失理智。身爲界王,抑或是基於自幼一起長大的情誼,腦海中動過這樣的念頭,都已是罪不可赦。
厲煬深呼吸,調勻氣息,除了眸底深處殘餘的火苗,已看不出方纔發怒的痕跡。
“我會轉告千凌。”他不想道歉,千凌所要承受的傷,不是這些微的皮肉之苦所能比擬的。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在他即將跨出書房時,南宮旭的話自後傳來。“厲煬,千凌要的安慰,只有你給得起。”
厲煬腳步一頓。如果可以,他寧願自己心傷,也不希望她有需要用到他安慰的時候。
他抿緊了脣,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