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完成任務的喻千凌站在江邊,看著和先前洶湧浪濤相回的江面,已累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她累死了!要不是因爲顧及水王這個形象,她真想當場蹲下來!
這三天她不眠不休,即使夜晚因視線不佳無法治水,她還是必須和厲煬研擬翌日的路線和最佳的方式,根本沒怎麼睡,狀況極差,連坐在馬車上趕路時,都感覺很不舒服。
整段過程,她都是靠著意志力在支撐,有幾次想放棄,但只要想到百姓們的生命安危全懸掛在她手上,她只能咬緊牙根,鞭策自己支撐下去。
身旁的大樹提供了樹蔭,還有江面吹來的宜人涼風,都誘引著她不濟的精神,喻千凌怔怔地看著前方,腦海一片空白。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完成任務的厲煬趕來,遠遠地,就看到纖細的她站在江邊,裙襬衣帶隨風吹揚,襯著她絕美的容顏,清靈得像個謫貶人間的仙子。
遠望著她的深湛瞳眸染上心疼,他早看出她累壞了,但這是他們的使命,他不能阻止,也幫不了她。
如果是由精通風、水、地、火各項法力的南宮旭陪在她身邊,就能爲她擔下這些……心口一窒,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把這無益的念頭抑下,快步朝她走去。
突然,他看到她身旁的樹晃動了下。厲煬擰眉細看,發現江岸的泥土被連日的大雨及江水沖刷,樹根已露出大半,幾乎無法負載大樹的重量。
他臉色一變,用最快的速度朝她奔去。“千凌!離開那裏!”
誰?誰在叫她?喻千凌本能地循著聲音回頭,看到一臉焦急的厲煬朝她的方向奔來。怎麼了?表情怎麼那麼難看……她擰眉,這是心裏唯一的想法。
此時,大樹頹然倒下,厲煬無暇細想,飛身一撲,將她護在身下。連根拔起的大樹將他倆壓向江面,他想跳開,但崩落的江岸讓他找不到施力點,危急間,只來得及將千凌拋至安全地帶,整個人和大樹一起墜落恕江中。
喻千凌摔得一陣昏沉,等抬起頭,已看不到他的身影。渾沌的神智瞬間清醒,全身血液變得冰冷——
不!她踉蹌爬起,奔到江邊,努力定心,想施展法力停住江水,但她已耗力過度,根本停不下奔流的波濤。
“找繩索來!備舟!快!”她朝人羣急下吩咐,不斷找尋他的身影,強烈的心慌讓她的身子不住顫抖。“厲煬!你在哪兒?回答我!”
周圍的人四下—奔走,找繩索的找繩索,備舟的備舟, 一心想趕緊救人。
“在這兒!火王在這!”有人大喊,驚喜的嚷聲穿破雲霄。
喻千凌快速奔去,看到渾身溼透的他攀住江岸,正被人拉上來。
厲煬氣息粗重地蹲跪在地,恕江的激流是出了名的,掙脫大樹糾纏再游上岸的這段距離,幾乎將他的力氣用盡。
“厲煬!”喻千凌撲跪他面前,手急切地撫著他的臉。“你沒事吧?”
她冰冷的手,讓他心口揪擰。
“沒事。”不想她擔心,他勉強揚笑,撐地站起,背上傳來的劇痛,狠狠攫住他的呼吸——方纔以身護她時,被大樹砸傷了。
該死的!厲煬咬牙強忍,不動聲色地調整呼息,絲毫沒讓痛苦顯露出來。
“別擔心,我沒事。”他對她低道,而後轉身看向驚惶失措的百姓們。“大家都還好嗎?”
“沒事、都很好!”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幸好人在一開始都退了開,否則這棵大樹一壓下,會害慘多少人?
“快,侍候火王去更衣!”趕來的官員吆喝著。
“不用。”厲煬閉眼定神,全身散發的熾熱高溫讓溼衣在轉眼間乾透,這在平常微不足道的舉動,卻痛得他額冒冷汗。“幫我把馬車叫來這兒。”停馬車的地點太遠,他走得過去,但他怕強抑疼痛的表情會瞞不了她。
“是。”官員領命,扯大嗓門:“叫馬車過來,快!”一羣人立刻四下張羅。
這段時間,喻千凌嚇壞了,不見他下落時,她還能強持鎮定指揮尋找,一見他平安無事,緊懸的心瞬間放鬆,她只能緊緊攫住厲煬的袖子,就怕一眨眼,他就會像剛剛那樣,消失在她眼前。
那失了光采的水眸,和那一直顫抖的手,都讓厲煬揪心不已,但衆目睽睽之下,他什麼都不能做,他勉強按捺浮動的情緒,等著馬車。
馬車很快就來了。
“千凌,回去了。”他握住她的手,送她上車,而後轉身對官員說道:“恕江已經整治完畢,轉告百姓們毋須再擔心。”交代完,他躍上馬車,這一動,又讓他痛得冷汗淋漓。
在百姓的夾道歡送中,他們離開這個城鎮,踏上歸途。
門一關,厲煬立刻放柔了表情,將她攬靠胸前。“我沒事,真的沒事,你別再擔心了。”她蒼白的臉,讓他的心比背上的傷還痛。
感受到他懷中熟悉的溫度,喻千凌繃緊的情緒倏地放鬆,又急又怒,揪住他的衣襟大吼:“你逞什麼強嘛!讓我摔進恕江又不會怎麼樣,我是水王啊,難道還會被水給淹死嗎?”
累壞的她,還控制得住江水嗎?這纖細的身子,堪得住大樹重擊嗎?何況,見她陷於危險之中,他已無法判斷,唯一的念頭,只想護她周全。厲煬沒把他的顧慮說出,只是輕輕將她攬進懷裏,任她發泄。
用這個傷換來她心疼的表情,值得了。即使背部痛得像被撕裂,厲煬仍忍不住微揚了脣角。只是,看到她擔心,他還是覺得不捨。
“你說過要保護我的,我不許你丟下我……”憶起方纔的無能爲力,滿懷的恐懼又讓她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危急時,她連自己擅用的能力都使不出……
“我是在保護你啊。”他輕道,想用無謂的語氣化去她的擔心。
“我不要這種保護方式!”喻千凌氣得抬頭,用泛紅的眼瞪他。“你不能這樣把自己陷於危險之中,我不管,你要陪我一輩子!”
他和她,能有一輩子的緣分嗎?厲煬眸色轉深,伸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懸掛眼睫的淚。
意識到他粗糙的掌指劃過她的肌膚,喻千凌的心陡然狂跳了起來。她怎麼了?只要她哭,他就常這麼做的,不是嗎?
這陌生的反應讓她不安,她的心,跳得更急了。一定是她被剛剛的意外嚇到了!喻千凌找了個理由,說服自己忽略那難以言喻的感覺。
“說好了,要陪我一輩子。”她任性說道,低下頭,將額抵在他肩窩,藉此避開他的視線。
“好。”只要她答應,就算永世輪迴他都願意。
倚在他的懷中,喻千凌貪戀地汲取他的氣息,然而向來令她心安的體溫及懷抱,卻反而讓她更加心煩意亂。
不要怕,不要怕,他在身邊了,沒事的!她咬脣,不斷地安撫自己。
“你睡吧,到了我會叫你。”厲煬在她腰間輕扶,爲她調整舒服的坐姿。
喻千凌閉眼,很想像以往一樣,在他懷中安穩地睡去,但難解不明的情緒,卻困擾著她,揮之不去。
她沒發現,一直佔據心思的南宮旭,已不知去到何處,此時她的腦海裏,只有身邊那抹高大威武的身影,填滿了她所有的思緒。
*
回到家已是深夜,連日累積的疲累讓喻千凌直睡到過午才醒來。用過膳後,她搭上馬車,前往火王府。
有種不安,總懸掛於心。
他向來都是那麼自信傲然,從不曾讓她擔心過,昨天那一幕卻嚇到了她,她才發覺,除去火的能力,他也是血肉之軀,他卻還不顧自己的安危,用生命保護她。
深怕失去他的恐懼,第一次讓她有那麼強烈的不安全感,她很想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帶著沉穩的氣息,宣示他的存在。
抵達火王府,讓人扶下馬車,喻千凌像往常一樣,就要進去。
“水王,請留步。”沒想到,門房卻將她攔了下來。“火王目前不在,您要不要擇日再訪?”
喻千淩水眸圓瞠,由於過度驚訝,一時間,她只能瞪著擋在前方的兩堵人牆,反應不過來。
“你說什麼?”她柳眉一顰,狐疑地看著他們。這兩張面孔,她看慣的,不是新手,頭上的門匾寫著火王府,她也沒走錯地方,結果,她卻被擋在外頭?
兩位門房互看一眼,尷尬地再次重複:“火王不在,您要不要……”
她又不是聾了,那些話她當然聽見了,問題是——爲什麼?!
“就算他不在,那又如何?我等他。”思緒隨著怒意逐漸回籠,喻千凌冷凜麗容,截斷他們的話,提起裙襬,就要走上臺階。
“水王,您還是改天再來吧!”其中一人擋在她面前,不停陪笑。“等火王回來,小的會轉告他的。”
“就是啊,這樣也不會浪費水王您寶貴的時間。”另一人也擋了過來,守得滴水不漏。
喻千凌站在原地,心思急速運轉。她若要硬闖,諒這些人也沒膽動手拉她,但堂堂水王的她,什麼時候落到得“硬闖”才能進去的地步?何況這裏是火王府,向來和她不分彼此的厲煬的府邸!
“是誰吩咐的?”她眯起眼。她不信兩個小小的門房敢自作主張擋她。
“這本來就是小的應盡的職責。”其中一人開口,理直氣壯的說詞卻說得萬分羞愧。唉,他實在很不想這麼做,水王平常對他們這些下人都很好,像前不久他只是傷風臉色差了點,水王當面沒說什麼,但她才進去沒多久,管事就出來喚他休息了,這體貼人的心,教人怎能不心悅誠服啊!
“那上次來怎不見你攔我?”喻千凌冷聲道。用這種說詞就想打發她?當她是三歲小孩嗎?“到底是誰吩咐的?”
那人啞口,額汗冒得更急,另一人見狀趕緊說道:“之前全怪小的怠匆職守,造成水王的誤會,還請您海涵見諒。”
連怠匆職守都出來了,她還能怎樣?喻千凌氣結,卻又無計可施。門房只是奉命行事,爲難他們又有何用?最後,她只能怒氣衝衝地轉身朝馬車走去。
見她放棄,門房們吁了口氣。“真是,怎會突然要我們不讓水王進府啊……”
抑低的嘀咕傳進了喻千凌的耳裏,正要攀上馬車的動作一頓,略一思忖,她忍住怒意,不動聲色地上了馬車。
“回府。”她一喊,馬車立刻離開。
坐在馬車裏的喻千凌咬著手指,尋思是誰下的命令。
會是厲伯母嗎?她擰起了眉。從小到大,厲伯母對她的觀感從來沒有好過,而且毫不掩飾對她的厭惡。雖然厲伯母通常都待在房裏唸經,連院落都很少走出,但只要倒楣被厲伯母撞見,鄙夷著臉、告誡要她離厲煬遠一點的對待,是絕對少不了的。
每次,遇到這種狀況,她都是低頭乖乖聽著。但,以爲她沒回話,就是謹記於心了嗎?她、才、不、在、乎!沒當面頂回去是因爲敬重她是長輩,顧慮到她是厲煬的母親,還有她所經歷喪夫棄子的遭遇,若易地而處,她可能也會變得憤世嫉俗吧!
一思及此,她就對厲伯母偏執的個性變得較能包容了,但這並不代表她被罵得心服口服。只要一到火王府,她都很小心地遠離那個院落,省得遇見了,惹得彼此都不愉快。
除了厲伯母,她想不到還有誰會把她擋在門外。府裏的管事很疼她,不可能,厲煬就更不用說了,只要稍作推想,結論很快就出來了。
厲伯母不會是想到用這一招來隔絕她吧?喻千凌悶哼一聲,掀起窗幔,朝外吩咐:“改到風王府去。”
以爲這樣就能擋得住她?別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