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裏,六尺的大牀上躺着一個比牀還要長的大男人聶焰,平日便手長腳長、又高又壯的他,一躺上那張本來應該已經夠大的牀,竟讓牀瞬間變得窄小,就連四坪大的空間也在瞬間被壓縮成兩坪似的,讓和他同待在一間房內的駱向晚竟覺空氣不足而有些缺氧。
聶焰沒有昏迷,但的確全身發燙,一身溼透,看見她終於下樓來見他,小手在他額上、頸間摸來探去,他也裝酷的沒說什麼,靜靜等着她主動開口要他上樓。
她的確開口了,而且還擔心的用眼角一直瞄他,可能怕他突然又“昏倒”吧?
一進屋,他自動自發的走進客房,在她還沒來得及說任何話之前,直接在牀上攤平倒下——
呼,舒服極了。
他簡直想象不到這個女人可以狠成這樣,竟然讓他在暴風雨中足足站上六個多小時,如果他沒假裝虛弱的昏倒在地,可能站到天亮她都不會下來看他一眼吧?
天可憐見!他的腳站得都快斷了!頭好重,身體也好重。
“你不可以這樣就睡着,聶焰,這樣感冒會更嚴重,燒也退不了的,快起來換衣服!”駱向晚伸手推推他,見他眉都沒抬一下,擔憂得有些心慌。“聶焰,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快起來,把溼衣服先換下來。”
不過,家裏沒有男人的衣服……啊,對了,先前關遠來家裏住了一晚,她好像有幫他準備一套睡覺可以穿的運動服。
想着,駱向晚起身走到衣櫥前打開,的確看見那套白色運動服整齊的躺在衣櫃裏。
真是太好了!她趕緊把它拿出來放在一旁的小椅子上,再伸手去推聶焰——
“聶焰,你先別睡!起來換衣服,快點!”
終於,聶焰把眼睛睜開了,淡道:“我沒衣服可換。”
那天匆匆忙忙接到電話便飛到紐約,連行李都來不及準備,不過,紐約本來就是他的家,找幾套衣服來換都不成問題,可是他沒把它們帶回來,穿在身上的還是他本來從牧場裏穿出國的衣服,所以,他自然也沒衣服可換。
“我這兒有一套運動服,可能會小一點,不過應該可以穿。”
他皺眉,背過身去。“我不穿女人的衣服。”
“這不是女人的衣服,是男人穿的運動服,只不過因爲你比較高大一點,可能會覺得有點小——”駱向晚的話突然打住,因爲這個男人突然轉過身來瞪住她。“你、你幹麼這樣看我?”
“哪個男人的衣服?”他咄咄逼人地問。
“是……我幫客人準備的。”她被嚇得乖乖回答。
關遠除了是她的老闆,也是她的好朋友,在她離婚的這五年來一直默默的支持照顧着她,她都曾經住進他家裏一陣子了,偶爾收留對方一晚算得了什麼呢?他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嗎?
更何況,她已經跟他離婚了,爲什麼還要覺得心虛?
“什麼客人?你請男人到家裏來睡覺?”
“反正家裏很大……不是,我是說,那天他喝多了,所以就讓他在家裏住一晚,不然回飯店沒有人照顧,所以……”
“所以你就隨便留下一個醉鬼來照顧他?你也太隨便了吧!你不知道男人喝了酒就會變禽獸嗎?你竟然就這樣帶一個男人回家?你不怕他對你怎麼樣?還是……你跟他早就已經是那種關係了?”
什麼?駱向晚瞪大了眼,氣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他真的是太過分了!他究竟憑什麼以爲她是那種隨便的女人?五年前是這樣,五年後也是這樣!
她沉默,他把它視爲默認。
“該死的!就算是,你也不能帶男人回家啊,如果被央央看見……該死的!你怎麼可以讓央央以爲他的母親是個隨便的女人?該死的你!”聶焰氣得熱氣不斷的上湧,覺得全身都快起火了。
原來,她一點也沒有改變!
原來,她還是像五年前一樣的隨便!
“你給我再說一次!”竟然又說她隨便?她究竟哪裏隨便啊?他哪隻眼睛看到她隨便?
“有必要嗎?”
“你出去!滾出去!”她氣昏了,自認沒有那種大度量可以收留他,起身指着大門要他滾。
聶焰還真的聽話的從大牀上爬起來,脣緊抿成一直線,粗獷俊美的臉龐滲出一抹冷意,讓人看了直髮寒。
高大的體魄無形中壓迫着她,讓她的心驀地一窒,驚覺想逃開時,細腕已被一股巨大的蠻力給緊扯住,接着,她整個人被他拖進溼熱滾燙的胸懷裏——
“你幹什麼?放開我!”蠻子!只會用暴力的蠻子!駱向晚伸手去捶、去打,在他懷中死命的扭動着嬌柔的身軀。
他勾起她的下顎,冷冷地問:“爲什麼我不可以,別的男人就可以?你的全身上下有哪一個地方我沒見過沒摸過沒吻過?你何必這麼激動?”
輕浮的怨懟帶着一絲深沉的疼痛,一字一句,像根刺,扎進她心裏,也扎進他的心底深處。
如果她會痛,那麼他更痛,因爲他突然更清楚的發現,經過了五年,她曾經背叛他的那種感覺還是深深的烙印在他心底……忘不掉,甩不走,丟不開。
怎麼可以呢?他們曾經這樣深愛過呵,那麼深那麼深的愛過呵,讓他幾乎以爲這輩子能擁着她的男人就只有他一個,但他卻親眼見過她萬種風情的依偎在另一個男人懷裏……
一股疼痛再次狠狠撞擊着他已然燒灼成火海的胸口,聶焰將駱向晚緊擁在懷,像是要把她嵌進他的身體裏,彷彿這樣,她就可以感同身受他的痛、他的苦,他夾雜着愛與恨的複雜心情。
駱向晚被緊抱住,快要無法呼吸。
“你究竟在說什麼?你瘋了嗎?你跟我已經離婚了,忘了嗎?”說什麼見鬼的話!提什麼從前!駱向晚氣得胃疼,乒乒乓乓落在他胸膛上的拳頭有沒有打疼他她不知道,倒是弄痛了她的手。
好氣。
她怎麼會真的以爲可以跟這個男人重修舊好呢?什麼幸福都滾一邊去吧,他帶給她的傷害那麼深,他還動不動就挑起那個舊傷口,像是存心來折磨她的,她何苦找罪受?
“我沒忘,我怎麼忘得了?”
聶焰低沉嗓音裏那股濃濃的傷悲震撼了她的心,她頓住打他捶他的手,幽幽的抬起頭來望住他,想看清楚他那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是否殘存着一點什麼……關於愛她這件事……
他,還愛着她嗎?
她一直很想問,當年他爲什麼可以這樣平心靜氣的跟她離婚?
她一直很想問,當年他憑什麼可以這樣武斷的說她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她不懂,真的不懂,當年他爲什麼可以這樣輕易的拋下自己離去,完全的不聞不問,就彷彿她跟他的關係從來不曾存在過?
如果他還愛着她,那麼,他究竟爲什麼要跟她離婚?
如果他已經不再愛着她,那麼,爲什麼她還可以這麼近的在他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可以告訴我……當年爲什麼突然對我提出離婚的要求嗎?”她終於問出口了,在事件經過了五年之後。
聶焰深深的瞅着她,雙脣緊抿不語。
他的內心在掙扎着、猶豫着,一點也不想這樣公然的承認自己被她遺棄的過往。
“爲什麼問?當年你連問都沒問一句就答應了,不是嗎?”他還曾怨恨過她對他半點留戀也無。
“是啊,因爲我被徹底的激怒了,因爲我傷透了心!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本來開開心心的回家,想要第一個告訴你——我懷了你的孩子,想要跟你一起慶祝,想要跟你一起去買寶寶的衣服,想要跟你一起規劃寶寶的未來……我是那麼的開心,開心得連走路都快飛起來了,迫不及待的跑回家裏想要告訴你,你卻在我一進門時就跟我提離婚,把我瞬間從天堂推向了地獄!”
“你希望我問你什麼?我問不出口,也不想問,更不想自取其辱的告訴你我懷孕了,讓你懷疑我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這真的很可笑,也很可悲,你希望我問什麼?問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所以才找一個爛藉口要跟我離婚?問你是不是愛上了別的女人,所以才懦弱的把原因怪在我身上?”
聶焰瞅着懷裏紅了眼眶的女人,她每質問他一句,他的心就揪疼一次,她在他的懷裏頭顫抖,讓他情不自禁的心生憐惜。
就是這種情感,相偎相依,深擁以對,她是他的唯一,而他是她的天與地。
所以,纔會更無法容忍背叛……
所以,纔不能容忍一點瑕疵……
“是那個叫關遠的傢伙。”他咬牙,連提到這個男人的名字都會覺得恨。
“什麼?”她又耳背了嗎?竟然聽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名字?關遠是她的老闆耶,一個老闆跟當年她離婚的原因有什麼關係?
“你跟他在一起過,對吧?既然你愛他,我只好選擇成全你,就是這樣。”說完,他的頭沉沉的擱在她纖細的肩上。
很重,重到讓她支撐不住,驚覺不對勁時,這個大男人的龐大身軀竟緩緩的朝她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