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辣的八月,驕陽似火。
街上行人匆匆,不管男女都將自己全副武裝,帽子、遮陽傘,甚至還有人穿著長袖長褲,防止紫外線的侵襲。
這是夏天街頭常見的景象,本來沒什麼能讓人感到驚奇。然而在這個陽光最炙熱的下午兩點,一個獨自走在陽光下,步履緩慢的女子,卻還是非常的引人側目。
女子有著姣好的容貌,白皙的肌膚,挑染的深褐色長髮,身著昂貴的雪白連身洋裝……可是她卻毫無防護的直接走在驕陽下。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難道她是那種“自清涼無汗”的神奇體質,不怕驕陽的曝曬嗎?
徐崎心的確無視頂上炎熱的太陽,沿街沒有方向的閒蕩著。
一個小時前,她去試了婚紗。雪白的手工婚紗是她自己設計的,當時設計這款婚紗時,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一定不是剛纔試穿婚紗時的心情,當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不但沒有任何幸福的感覺,反而有種想要奪門而出的衝動。
徐崎心換下婚紗,在FTM的一號店二樓徘徊了一會兒,熟悉的場景驀然觸動她心底的記憶。
她走了出來,神思有些恍惚,那件婚紗終於清楚的提醒她,她已經訂婚了,而且正在準備婚禮。
再大的陽光似乎也無法溫暖她心底的陣陣寒意,無法掃除她心裏高漲的恐懼。暈眩漸漸傳來,眼前的太陽也變得無比刺眼。
她停下腳步,靠在一處遮蔭的牆邊,緊閉著雙眼。
那熟悉的暈眩絲毫不曾退卻,除了心裏寒冷外,她的手腳也變得冰涼。
睜開眼,愈來愈厲害的眩暈讓她分不清身在何處,也不知該去向何處。
這裏到底是哪裏?她又要去做什麼?徐崎心不知道。
在這驕陽似火的午後,她竟無所適從。
***
君盛棠決定支持母親的決定,如果她願意再給父親一次機會,那麼他會保持沉默。雖然他並不相信父親會改變性格,但是起碼他開始願意正視自己的問題,並且尋求改變。
“盛棠,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搬回家?”喬麗雯一貫蒼白的雙頰,現在則染上淡淡的紅暈,看起來也健康年輕了許多。
“我會回家去住,但是有時也會住在這裏,好方便我工作。”他當然不會任由母親和妹妹單獨搬回去。“媽,你真的覺得這些日子爸有改變,也比較尊重你的意見了嗎?”
“我有感覺。”喬麗雯溫柔的望著兒子。“因爲我也有改變了,以前我從不提自己的意見,也不反抗你父親,他的蠻橫和掌握欲,有一半都是被我慣出來的。”
“所以你對他的態度要更堅決,不能因爲他幾句甜言蜜語就心軟。”
“這個我知道。”她臉上有著驕傲的表情。“我有你這個後盾,不會再怕他。不過你真的不打算接受你父親的建議,在創倫長期擔任總裁?”
君盛棠送母親到別墅的門口,微笑著搖頭。“本來就說好只是暫時擔任,現在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我也應該專注在自己的事業了。”
喬麗雯有些遲疑。“你爸就你這麼一個兒子……”
“媽,這些事你不用操心。爸他還能再做很多年,我也沒有說要放棄我在創倫的權力。我爲它付出了許多心血,我喜歡這個企業,可是我也想試試自己的能力,沒有父親的基業,我是不是一樣能有所作爲。”
“我也知道兼顧兩邊會讓你很辛苦,這次本來就是我任性的要求,因爲你父親即使有困難,永遠也不會向人求助。”
“可是他起碼把他的困難告訴了你。”想到這裏,君盛棠微微放寬心情。“你不要覺得是爲難我,我對創倫、對FTM都有責任在。”
“那位徐小姐……你不要覺得我在干涉。”喬麗雯面有難色。
“有什麼不能說的?”君盛棠卻不自覺地流露出防備的表情。
“你忘了她吧,心機那麼重、那麼勢利的女孩,配不上我這麼優秀的兒子。”
君盛棠沉默著,他打開車門,將母親送上早已等在門口的房車。
“媽,我今天晚上會回去喫飯。”
喬麗雯沒有聽到兒子的回答,她還想說什麼,卻又忍耐了下來。“好。”
雖然他看起來毫無影響,但她知道在兒子的心裏,也許有了無法癒合的傷口。盛棠在性格上像他父親,然而在感情上卻和她一樣,認定了就不會改變。
“我的事你不需要操心,你只要好好改變那個老頑固就可以了!”他的手扶住車門。
“怎麼可以這樣叫你爸……對了,我老是記不住你新的手機號碼,既然現在都準備回家了,還是換回來吧。”喬麗雯突然想到這件事。
“是嗎?以後我會爲了媽開著它。”他摸了下口袋,將舊手機摸了出來。“關了這麼久,不知道還有沒有電。”
喬麗雯有些詫異的望著兒子,不用的手機他也放在口袋嗎?
君盛棠打開手機——在這個手機裏藏著他不想看到,卻也不願意刪除的簡訊。
“還有電……”他看著手機螢幕,表情驀地有些嚴肅。“以後只要它響起來,我就知道是我最重要的人打來的。即使在開會的時候,我也會開著。”他揚起頭,陽光照射在他黑色的頭髮上,絢出七彩的光線。
“那我走了,你……”
鈴……就在喬麗雯告別的時候,他那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的手機,卻驚奇的響了起來。
“誰會打給你啊?也太巧了,你剛開機就……”
君盛棠彷彿沒有聽到母親的話,他瞪著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就好像面對兇狠敵人般的戒備。
“盛棠,你不接嗎?”
他微微震動了一下,好像這才聽到母親的話。帶著極度複雜的表情,君盛棠還是選擇了接聽。
“君盛棠,你這個混蛋!你爲什麼要和我分手?爲什麼什麼事都不告訴我……我想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
電話裏,傳來徐崎心虛弱卻憤怒,還有些傷感的聲音。
君盛棠彷彿在瞬間石化,一動也不動的聽著電話。
“如果不是因爲你,我不會變得這麼悲慘,我現在頭痛又貧血,也不知道身在何處……這裏到底是哪裏?你真是個大混球,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再也不想……可是頭好痛……”電話裏傳來了灑水車的聲音。
她到底在幹什麼?語氣如此肆無忌憚,但更像是任性的撒嬌。
她爲什麼要打這通電話來?君盛棠的身體突然動了一下,岩石般的表情開始有了變化。“你到底在哪裏?你在幹什麼?”
“……我一定是頭暈得太厲害,居然聽到你的聲音了……”她的聲音更加的含糊不清。
“你到底在哪裏?”他衝著電話大喊。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的聲音顯得很痛苦。“在一家7-11的門口,對面有家叫‘antique’、不知道是咖啡館還是餐廳……”
“你待在那裏,不要離開!”雖然他還是摸不清狀況,但她一定出了什麼事!
不管是什麼事,在心跳如此劇烈下,他無法坐視不理。
“盛棠,怎麼了?”喬麗雯走下車,一臉的擔憂。“是那位徐小姐的電話嗎?你要去找她?”
“媽,你先回去,我有事。”君盛棠握了一下母親的手,安撫她道。“沒有什麼事。”但他嚴峻的表情,任誰都可以感覺他內心的緊繃。
“盛棠……”喬麗雯看著他衝向車庫,要說的話依然無法說出口。
身爲母親,她感到非常的擔心。
徐崎心居然有能力讓她向來鎮定的兒子完全失去冷靜,她的影響力如此巨大,絕對有再次傷害兒子的力量。
***
豔陽下,徐崎心靠著牆壁,閉著眼睛。剛纔恍惚間她是不是撥通了君盛棠的電話?那個號碼不是早就無法打通了嗎?
那麼她在和誰說話?是不是自己想像的那個人?她對著自己的幻覺說了許多心裏話,那些面對他卻無法放下驕傲說出口的話……所以一定是幻覺,她的眩暈早就到了極限,眼前冒起了金星,而且全身無力。
她應該打電話叫救護車,她需要去醫院。雖然心裏明白,她還是沒有移動。
剛纔的幻覺裏,有個人對她說:你待在那裏,不要離開!
在她混沌而無法思考的頭腦裏,只有這句話不斷迴響著。
可是她真的堅持不下去了,身體完全發軟,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屈起膝,沿著牆向下坐下。
“崎心!”兩條有力的手臂抓住她的手,將她從癱軟裏解救出來。
沒有力氣張開眼,她想,也許這也是她自己的幻覺吧。
“堅強一點,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那個有力的聲音聽起來很真切。
“我不想去醫院,只要休息一下就好……”閉著眼,她任性的呢喃。“我討厭醫院的味道。”小時候就經常去醫院,她真的非常厭惡那裏的消毒水味。
“好,那我們不去。”有力的手臂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她靠在一個寬厚而熟悉的胸膛前,聞到了他身上木質調的古龍水味。
“盛棠……是你嗎?”她伸手抓住他胸口的衣服,虛弱的說。
“是我。”君盛棠胸口緊蹦,呼吸停滯。
眼前這個柔弱的女人是徐崎心嗎?她的臉色死灰,面容憔悴,抱在懷裏的重量比羽毛還輕。她怎麼會變成這樣?所有的是非對錯都從他的腦海裏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
“你……這個壞蛋,爲什麼要和我分手?”她質問的話聽起來也如此虛浮。
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是抱著她大步向著座車走去。他不想思考,只想趕緊讓她清醒過來,恢復健康。
君盛棠緊緊抱住徐崎心,此時,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只有他懷裏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