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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主子夫》 / 陳毓華 / 第4章 / 共21章

一早從窗戶探出個人頭來,蓬鬆的發,十指壓著窗條,衣衫半敞露出古銅的膚色。

他總天不亮就起牀,數十年如一日。

大大的院子很安靜,只有晨露濡溼綠色的植物跟花卉。

他愛武成癡,從來不會去注意季節變遷,還是花謝花開,即便花樹多媚的盡情揮灑著顏色,散發各種芬芳,將好看宅子包圍在花海里。

年少時的他,忙著仗劍江湖結交朋友,一心都在他處,後來被人薦上盟主的位置,盟主的工作極忙,雖然凡事有下人可供差遣,可人前人後都要端著身份,即便那麼辛苦卻還有個守在他身邊,讓他可以說說話。

可現在……

他搖頭,晃掉不該再沉溺的思緒。

而這座藻冕樓是父母特地爲他這個長子蓋的。

不遠處還有砌水軒、萃微堂……每一幢都精緻古雅,五六座院落接龍似的圍繞著藻冕樓,這麼多屋子,爲的是要給他將來妻妾子女們的住所。

妻與子,他的心擰了下。

這種心痛的感覺總是一揮除就立刻爬上心頭,從來不肯饒過他。

恍惚間,寧靜的院落有人影晃動,隨口便喊──

“誰?”

被他喊的那個人像被雷劈中,專心數著地上青磚的心思被打亂了。

誰?誰喊人?

她看了看四周。這裏有人嗎?

莫非她磚子的數字算錯,拐到這座空院落來了?

仍是松蘿色的寬大袍子,樹枝細的身子,“我有事……不要叫我。”小到不行的聲音。

她要去帳房誰都別喊她。

要不是百里陌練就一身聽音辨位的好功夫,只怕不會有人聽得見她比蚊子還要細小的音量。

竟敢質疑他的命令?!

還一直拿單薄的背對著他!

“就是你,過來!”

“大爺需要什麼?”

“我叫你過來!”他的音色原本就渾厚,一壓低,簡直威脅性十足。

站在院子遠處的瘦竹竿渾身一顫,百里陌這麼大嗓門轟得她耳朵發痛,連忙用雙掌遮住。

“別讓我重複兩遍!”

“爺要打水梳洗嗎?我去、我去。”自作主張的聲音是抖的,人也在抖。

不是她懼怕,而是身子不聽使喚。

百里陌本來平如水鏡的眉頭糾了起來。

有必要嚇成那樣嗎?

他回過眼卻因爲看見的景象瞠大了眼──

那個下人居然走兩步跌一步,慢吞吞的爬起來揉揉膝蓋又跑兩小步,又摔了狗喫屎,然後,居然癟嘴像是要哭的樣子。

他重重的抹臉。

怎知,他抹完臉,那道如煙霧的影子不見了。

*

水,端進來了。

在他等了一頓飯的時間,眼看晨練的時辰就要過去,只好提劍氣呼呼的踏出房門。

都怪他太寵下人,下人才會不當他一回事。

真不知該說拂淨運氣背還是好,她總算出現,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彷彿盆子裏盛的不是水而是萬分珍貴的東西,可即便如此,繃著臉的百里陌跟著她轉回屋裏,水架子上只剩下盆底一點點的水。

他的怒氣從來沒有這麼火烈過,才轉身,噴火的眼看見一對溼漉漉的袖子,再往下瞧,袍子的下襬一樣慘烈。

連端水這麼簡單的工作都做不來,要是他要求滾燙的熱水,那她不燙得渾身是傷?

“看你乾的好事!”

百里陌的人看似溫和無爭,精明也從不外顯,可是這些年不斷的廝殺,人命動輒在他手上來來去去,蟄伏的狂狷性子就像脫繮的野馬越發狂野了。

他又有張眉毛極濃又飛入雙鬢的臉,臉,原該是極爲好看的,可是這些年在外奔波,對於面目衣著沒一樣是他在乎的,這會的他,不曉得看在旁人眼中是什麼模樣,日子過到這份上,他還有什麼要在乎的?

看得出來她是生份的,從放下水盆後,就用束著天藍色綢帶的頭頂對著他。

“喂!”

臨時抓來的人連名字也沒有。

“大爺叫我?”想了半天,這纔回嘴。

“不是叫你,這裏難道還有別人?”

百里家的家丁、護院、丫鬟、做粗活的嬤嬤們都有一定的制服,她卻穿得不倫不類,他一不在家所有的規矩都亂了套嗎?

乍然回家的他當然不會知道,她是照著百里雪朔的吩咐這般打扮的,他疼惜她的才情,又拿她虛弱的身子沒辦法,爲了避免落人口實,乾脆讓她這麼穿著。

“這水是麼回事?”

“水,乾淨,是好的。”又想半天,才迸出幾個字。

她的聲音像甫出生的貓,喵喵喵,一開始談不上好不好聽。

“這一點水叫我怎麼用?”雞同鴨講?很好,他跟她卯上了。

她垂下眼瞼,模模糊糊應了聲。

百里陌大腳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材因爲經年使劍練武,充滿男性氣息。

拂淨一慌忙,把白白的手往盆子裏壓,看著滿過手掌的水高度,然後像是發現那水的溫度恰好是她喜歡的,竟低低的舒服的嘆了口氣。

她這一試整條袖子也跟著滑進水盆,很不幸的把所剩無幾的水給吸乾了。

百里陌沒有跳腳,沒有黑臉,而是一整個陰沉到不行。

她分明是個痴兒!

“是誰讓你進宅子幹活的?”

這渾身上下沒長塊肉的小老太婆把他惹毛了……

拂淨揚臉,一片清清淡淡、不是很有血色的脣嚅動了下,卻沒有聲音。

“說……”

他咬著牙齦,儘量不吼叫。這丫頭,隨便他一根指頭就能壓死她。

“三爺說只要把帳管好了其他就沒我的事了。”

十八個字,很好,他高超的忍耐換來她十八個字。

值得!

讓他栽到禍首了!

百里雪朔~~很好!

不過,她說什麼,管帳?

這家,老三掌成了怎副模樣了?底下養了,米蟲就算了竟然還把分毫不能有錯的帳給她管?

“我不管誰用了你,以後不許在藻冕樓前面晃盪!”他不想再見她!

“好。”

“要應是!”連這點規矩也不懂,真是!

“你不要要求那麼嚴厲嘛……我在算磚塊要去帳房的,是你害得我把數兒給忘了。”她纔不想到這兒來呢,這人把錯都推給她,這人,討厭……

她要好好記住路徑,以後寧可繞遠路也要牢記這裏是禁區,這宅裏明明每個人都和氣可親,怎麼突然跑出個糾纏不清的人來,好好的粥裏落了顆鳥屎,好可惜。

“忘了?”

百里陌逼迫自己不要去問她數地上的青磚做什麼,他從來都不是殘暴的人,也不是不講理,只是被她鬧了個烏煙瘴氣,心裏怎麼都不舒坦。

“嗯。”她慢吞吞的點頭。

“這件事我不追究,你下去吧!”

她聞言,如獲大赦,唯一看起來還富生氣的眼瞳跳動,眼波漣漪生。

那一瞬,百里陌以爲自己眼花。

“笙簧來伺候大爺梳洗。”門外傳出長年負責照顧他飲食生活的大丫鬟輕撥大門的聲音。

總算來了個能用的人!

可也就這一轉頭一回首,痴兒已經邁開小老太婆的步子往外走了。

她那雙眼睛是怎麼回事?竟像見了鬼似的……

看著水磨地板上留著一撮撮水印沿伸到門檻外,百里陌眯起黑如寶石的細長眸子。

笙簧對於拂淨會在這裏出現很是喫驚,可是畢竟受過長年訓練,訝異一閃而過後,立刻把自己整理得毫無破綻了。

經此一役,拂淨顯然非常受教,總是細細叮嚀自己不要再隨便迷路。

直覺告訴她,這位大爺全身充斥著危險,要遠離……離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

“拂淨!”

亮又中氣十足的聲音由遠處傳來,字字清楚。

左彎右拐因爲衝得太用力,時而被樹枝打到臉的拂淨不知痛,也不敢痛,邊跑手指頭還忙著腰際上的結,一頭長長垂到臀部的烏黑秀髮有大半披在胸前,形成非常撩人的風景。

可是這結,好難。

“拂淨?”

“……來了!”不應聲,那催魂的嗓音不會放過她。

實在拿彎彎折折的迴廊沒辦法,只好棄彎取直,也不管經過的是不是所謂正常要給人走的路,跌跌撞撞,總算趕到大廳。

廳裏,總管姬不貳正帶著客人介紹牆壁上的風景畫還有古董,客人看得津津有味,卻看得出來身爲大總管的人,根本是爲了拖延時間才出此下策的。

堂堂的百里家三爺就等在拂淨會進來的通道上。

主子等下人的戲碼不是頭一回,其他僕人似也早習慣因爲拂淨來到這個家後造成的混亂,大家各司其職,奉茶的端著茶盅,扇涼的賣力使勁,沒有誰敢多吭句什麼。

“呼呼呼呼……我來了。”孱白的臉好不容易泛上一抹粉紅,卻差點撞入百里雪朔懷裏。

“睡晚了嗎?”他自然不會讓這種事當衆發生,伸出長臂止住她的來勢。

“藥還沒喝,穹蒼哥哥會生氣的。”

她放在心裏頭的,不是讓遠道來與百里雪朔談生意的客人,還是這份差事,而是她每天應該要做的事情漏了一樣。

“回頭我跟他說去。”

真是令人生疑,究竟是什麼藥方一帖藥喝了兩年半還不能斷?

“穹蒼哥哥會生氣的。”她重複同樣的話,潔白得近乎透明的指頭卻還困在腰際的混亂裏,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保證不會。”

他對拂淨的寵愛很清楚又明白,看見細細汗珠佈滿潔白圓額的她,還在跟那些簡單的結糾纏不清,他隨手將她的手指拯救出來,又一一把結打完整然後順手……應該說是苦命的奴才做得太過順手,挑起她拎在手裏的藍色綢帶替她挽起了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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