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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主子夫》 / 陳毓華 / 第6章 / 共21章

那年,他初出江湖。

沒有鮮衣怒馬,沒有排場陣仗,有的只是一顆路見不平非要管上一管,看見路上有石頭擋路也要下來踢到一旁的熱血少年!

江湖裏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有趣,他見人困苦就掏銀子,見人危難就出力,很快就有了薄名。

不過金山銀山如流水的使了出去,才恍然明白那些傳奇、稗官野史裏呼風喚雨的英雄豪傑也會肚子餓。

原來闖蕩江湖不是隻帶著一顆赤忱的心就可以的,銀子更不能缺。

不能怪他天真,他也才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連少年都談不上。

這會兒,說什麼都沒用了,最後一個銅錢給了衣衫襤褸的乞兒,他連熱騰騰的饅頭也喫不起了。

不喫就不喫,他身強體壯隨便找個粗活沒有!

這麼費事,怎不直接回家拿錢就好,他可是百里家的長子嫡孫,三千寵愛集一身,只要開口,出門老是把他吊在膀子上逛街的爺爺,絕對不會有第二句話。

就因爲他是長子嫡孫,家裏的大人盯牢他都來不及了,哪可能任他自由自在的出來到處遊走。

說穿了,逃家的孩子哪來的臉皮回去伸手要錢?

餓了三天後,他比青天還要高的志氣有了那麼一滴滴的磨損。

他居然還動了進當鋪的念頭。

當了兵器就跟沒了腿的瘸子一樣,當了他的小黑馬,還不如割掉他一條胳臂算了!

這不行那不成,他又捱過了第四天。

這天,腹鳴如雷,馬兒隨處漫遊,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一個不小心從馬背上栽下來,他乾脆四肢伸展賴著不起,天上浮雲出釉,天清日晏,不過接下來的頭昏眼花差點要了他的命。

嗐,真不好玩,一文錢就快要逼死他這未來的大英雄,要是讓家人知道了不笑掉大牙纔怪!

他肯定是餓昏頭了,似有若無的食物香味繚繞著他快要意識不清的腦袋。

腦袋或許可以不清楚,鼻子不可能出錯。

他翻坐起,一籃子白胖圓潤的包子就在他眼前。

他揉眼,不是海市蜃樓,一粒粒疊放的包子饅頭放在白帕子底下,確確實實的還在。

“你一定餓壞了,這些,送你喫。”咭咭的笑聲,一張白裏透紅像熟透桃子的俏臉在他面前。

花……百里陌從來不曾注意過花兒開了是什麼樣子,可是她笑起來的樣子就像花突然綻放了那樣。

他的耳根子登時紅了。

“你不喫一定會後悔,這可是瀟湘樓的珍珠包子還有曉雪饅頭,我可是排了一對時纔買到的呢。”再把籃子挪近些,她笑咪咪的眼彎成一條縫。

百里陌狼狽的坐好來,傻傻的接過籃子,好半晌纔想到要道謝。

女孩也席地而坐,一點都不彆扭。

她有頭比風景還要美不勝收的長髮,這會兒像水底最柔軟的水草蜿蜒的棲息在她身側。

百里陌好想去摸一把。

這種登徒子的念頭差點嚇壞他自己。

他從小一心都在武功造詣上,對女孩子沒有過半點想法,現下,居然有非份之想。

“爲什麼要給我……”他並沒有飢不擇食的表演狼吞虎嚥,儘管麪食特有的香味瘋狂的刺激著他的五臟廟。

“因爲你是好人。”她圓圓的臉蛋還有圓潤的身材怎麼看都離窈窕有段距離,可是眉目漂亮如新月,純淨的笑,純淨的氣質,眼中流蕩的光芒比天上的星子還要閃亮。

她不像愛打扮的女子全身叮噹佩掛,可愛的雙髻心上,就只有各自綴著“孩兒臉”的花型珊瑚一朵。

百里陌雖然打小對從商就沒興趣,可是自家以玉器爲本,硬是讓爹親填到腦袋裏的基本常識還是有的。

他知道這“孩兒臉”的粉紅珊瑚是因質潤而嫩,顏色清鮮,又像兒子幼稚的肌膚而得名的。

所謂的“玉樹瓊枝”指的就是這類的珊瑚。

她身上就這件飾物,渾身清靈如雪。

“好人壞人不會寫在臉上。”他忍不住糾正她。

“我看見了,看見你把身上的銀子都給那些貧苦無依的人,你這人根本是個呆子。”

她在說呆子的時候眼生橫波,烏黑如寶石的眼瞳柔軟無比,百里陌霎時覺得心跳得厲害,意亂情也迷了。

“我……怎麼呆了?”

“助人要量力而爲,連喫飯的銀子都沒有了這還不呆是什麼?”

“姑娘是跟著我來的?”

“你少臭美,我家就在這附近。”是繞了些路啦,不知不覺就跟著他來了,這不算蓄意吧。

“我不能平白無故拿姑娘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啊。

“你幫助人家的時候也會要他們回報嗎?”他豪邁俊朗的面容飄忽著奇異的表情,眼神更是奇特,好像拿她當什麼奇怪的人看著,她怎麼避都避不開,這讓她害起臊來。

“當然不……”

“這不就得了,你再遲疑,這些東西冷了可不好喫。”那就可惜她一片心腸了。

可任她怎麼想也想不到一簍珍珠包子,還有曉雪饅頭,不只拯救了百里陌的肚皮,也把她自己一片心腸給繞了進去──

那是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

墨光油亮的馬跑起來風馳電掣,馬鬃颯颯飛舞,跑過草原,經過桃花林,越過溪澗的進了城,馬背上的男女共乘一騎尤其引人注目,一個雪白飄飄,一個氣宇軒昂,噠噠的馬蹄跑過捲起煙塵,也捲起整條街的注目,賣菜的忘記人家付帳了沒,米糧的老闆漏斗直撒了一地的米,被老孃抽藤條光著屁股滿街逃的小童忘了哭……

“那是誰家的姑娘,拋頭露面的?”

“愛穿白衣裳看起來像是拂家的六姑娘。”

“如果是那丫頭片子就沒什麼好驚訝的,昨兒個她纔跟我家癩痢狗兒玩在一起呢。”

“說的也是,不過那男人眼生得很,又是誰?”

小鎮里門對門戶對戶,哪家阿貓阿狗打架,誰家女兒跟誰家男丁私逃,可都是這些人茶餘飯後好說嘴的材料,事情沒輪到自己頭上時可以口沫橫飛,一點風吹草動,就能翻江倒海來。

拂淨不是矯揉造作的姑娘家,雖然穿著打扮不似江湖兒女,由小鎮的大街上經過也沒有絲毫彆扭,她纔不管保守的地方往後流言會怎麼翻攪。

“籲……”

A喝著,兩腿輕踢馬腹,黑馬乖乖的停在一間不起眼的住家前面。

“我家到了。”

拂淨微喘,看著家裏熟悉的大門,回頭她把繮繩交給一直護衛在她身後的那雙大手,然後輕快的跳了下去。

她的舉動讓百里陌心緊了下,纔要板起臉來訓她,她已伸手抱著黑馬。

“你有一匹好馬兒,它跑得又快又聽話,我好喜歡。”她巧笑倩兮,花瓣一般的雙頰被風撫掠過後更加嬌豔奪人。

百里陌越來越心動,難以自拔了。

“姑娘,我要怎麼才能見到你?”

“很簡單啊,我就住這,我爹孃都很好客,你有空可以來玩。”她全無心機,一片真心只是希望可以再看到他。

這時大門處有個人影跨了出來,對著拂淨招手。

“我三姊叫人,我要進去了。”她吐了吐舌,顯然對站在大門處繃著臉的姑娘有些忌諱。

百里陌躍下馬背,只能眼睜睜看著姊妹倆鑽進門縫沒了蹤影。

他悵然若失。

至於關起門來的拂白瞥了眼雙頰粉撲撲的六妹,嘴開匣了。

“你這丫頭,居然跟男人廝混去,要是讓娘知道,你有得苦頭喫了!”

她這小妹生性古靈精怪,販夫走卒,達官貴人都可以做朋友,沒半點女孩兒家的矜持,是家裏的頭痛人物。

她奉命在門口逮人,卻看見她跟男人有說有笑,還可以解釋說她這妹子還未及笄,要不然娘跟其他姊姊們的白眼可不是隨便就可以撿得回來了。

“只是騎個馬,講那麼難聽。”拂淨嘟嘴,卻也不疾不徐的跟著拂白的腳步穿過前庭往主院走。

嗐,火氣這麼大,一劈頭就拿娘欺壓她。

“要讓外面的話傳回來,你看誰的話比較不入耳?”

“我知道三姊人最好了,最愛護妹妹了。”

拂白瞄了眼拉扯著她衣角的小手,依舊冷眉冷眼。“對我撒嬌沒用,等等留著向娘說去!”

“早知道三姊小氣就不去替你們買珍珠包子了。”

她似笑非笑。“我倒是想知道你的珍珠包子都打狗去了吧。”

拂淨這纔想起來,別說珍珠包子跟曉雪饅頭都進了百里陌的肚子,就連籃子也不知扔哪去了。

“也不知道野哪去了,你知道家裏出事了嗎?”越靠近大廳,拂白越緊張。

“什麼事?”

拂淨也不是很在意,他們家或許沒有金山銀山,不過姊妹加一加就有七個,一人出一拳也把人打得作狗爬。

“這次來了個煞星,大家都有事了。”

“娘也拿那人沒辦法嗎?”

“我剛剛溜出來等你,沒看到後來怎樣了。”

兩個小丫頭打後門溜了進去,不讓珠簾發出丁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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