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開心。”他很肯定,今夜他聽到她無數次的嘆氣。
轉頭去看天上的一彎新月,她口氣淡淡地,“大哥的童年很幸福。”
“你不幸福嗎?”似乎白天表妹回憶兒時光陰時她的神情就不對勁。
“園子裏的鞦韆架是大哥跟姊姊搭的嗎?”
“不是,是盟裏的叔叔搭的。”
“我小時候爲了搭鞦韆架從樹上摔下來兩次。”
他看着她,浸淫在月光中的她語氣平靜而祥和,他卻感到一陣心疼,爲兒時的她。
“香兒——”他輕聲喚她,伸手將她攬入懷。
默默地將頭靠在他的胸前,陷入往事的回想,“我不喜歡夜晚,小時候夜裏野獸常常出沒,慢慢長大了纔不再害怕。”
“也怕打雷。”他補充。
她抬眼瞪他,然後掙開他的懷抱,坐回窗前。
“草廬似乎一直是你一個人居住。”他不着痕跡的試探。
“嗯。”
“毒閻羅不是你很親近的人嗎?那時你們還不認識?”提起情敵,他語氣顯得不佳。
“我們不能住在一起的。”她眼神閃了閃。
“男女有別。”他明白。
那是因爲當時年輕氣盛的大哥在外結怨大多,怕連累她,不得不分開住。
“以後我會在你身邊,你不會再寂寞了。”原來以前曾經看到的寂寞是真的。
“我已經習慣了。”雖然有時也會感到孤寂,好在這些年她一直想辦法讓自己不寂寞,即使被人追殺也好過孤獨一人。
偶爾還有他會找上門,她真的一點都不寂寞……
他心疼地看着她,今夜的她有些憂傷,跟平日看到的那個古靈精怪、彷佛有無窮活力的尚香很不同。
“我不喜歡月夜,會讓人沒來由地有些感傷呢。”她露出自嘲的笑,“大哥就當我胡言亂語好了。”
“好。”他體貼地搭腔。
“夜深了,大哥該回去休息了。”地委婉地下逐客令,有些困,想早點睡了。
“我還以爲自己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防止你再次夜探金庫呢。”他要讓她徹底改變心情。
她是有這個打算,只不過今天沒心情。
“大哥也說過我不是貪財之人。”
他脣畔的笑意更深,“那我就不知道是誰最近老是很隨意地在盟裏走來走去。”他刻意在隨意二字上加重語氣。
“難道我散散心也不可以嗎?”他越提防她就越有興趣。
“可以,”他沒得反對,只是有但書,“不過有些地方還是不能擅闖。”
“小妹一向做事隨性慣了呢。”她的笑容微透挑釁。
他看着她搖頭,真想告訴她絕對會白忙一場,唉,算了。
*
毒閻羅盯上了秦憶風?
秦憶風槓上了毒閻羅?
究竟是誰先挑上誰已無可考證,總之,江湖人人知道的只有一個事實——這兩個男人是仇人。
“誰說他們是仇人的,明明就是礙於正邪身分因愛生恨的典型例證啊。”
人潮雲集的八卦茶寮,一個站在樓梯口的說書先生語出驚人,讓茶寮有片刻無聲。
“因愛生恨?”寂靜之後,終於有人率先發問。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相貌平平,卻每每語出驚人的說書先生臉上。這位先生每三個月定時進行一次江湖八卦大放送,由他口中所道出的消息無一不讓世人震驚,也無一不讓當事人事後滿江湖追殺他……
可是,迄今他仍舊毫髮無損地定時來坐堂,而且變本加厲地繼續他所熱愛的八卦職志。
“你們想想啊,這毒閻羅與秦憶風論相貌各有所長,放眼江湖卻也再難找出與其相匹配之人,真可謂是金風玉露一相逢,自此天上人間再無凡花可入眼。”
樓下衆人皆瞠目結舌。
“可憐此二美男,相愛而無法見容於世,最後不得不含淚相別於江湖,爲了能見彼此一面,不得不煞費苦心,以正邪之分對峙,雖是刀光劍影相逢,卻飽含濃情蜜意……”
說書先生呷口茶,“想我輩俗人豈能明白他們這般純潔真摯的感情。”
這種感情純潔真摯?
樓下衆人的眼中無不浮現如此疑問,但樓上先生的高談闊論並沒有因爲他們的困惑而就此停下。
“說到美色惑人,便不得不講到名滿江湖的丹青聖手與號稱江湖第一美人柳絮之間的愛恨糾葛。”
衆人張大眼豎直耳朵。
“話說,一日何師我百無聊賴散步到一處水邊,正兀自沉吟間,‘嘩啦’一聲一個美人自水中浮現,頓時讓他錯以爲相遇洛神。”
好香豔的畫面啊,衆人暇想中。
“爲了彌補自己唐突佳人之罪,聖手千里相陪,其意拳拳,其情蒼天可鑑……”
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涯,因爲有了八卦茶寮這樣的地方而變得有滋有味起來。
而茶寮若沒有這位舌燦蓮花的說書先生,便像炒菜沒有加鹽般失掉了味道,說他是茶寮的靈魂人物一點兒都不過分。
只不過這靈魂般的人物若混跡於市井之間,便如入泥海根本無處可尋,讓他自始至終都蒙着一層神祕的面紗。
*
日落西山,紅霞映滿天,預示着明天會是個好天氣,適宜遠遊。
夜暮降臨的八卦茶寮少了白日的喧鬧,多了幾許清靜祥和。
大家的嘴巴正用來喫飯,但眼睛依舊犀利地四下搜尋着可能的八卦熱點。
現在被大家關注的是第十號桌子。
坐在那的男人太過耀眼,就如同暗夜發出瑰麗色澤的夜明珠一般引人側目。
那是許多人認識的天劍盟的秦憶風。
這會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周圍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冷肅氣息。
衆人心中雪亮,一定是爲了茶寮說書先生前幾日的驚人言論,只不過想抓住那名神出鬼沒的“造謠者”,只怕有些難……瞧他眼睛一直盯着門口的方向,難道他來八卦茶寮等人?
夜己深,露已重,衆人卻毫無睡意。
秦憶風仍舊寒着臉望着門口,這說明還有戲,去睡大頭覺就太浪費入住八卦茶寮的銀兩了。
不知道該不該用“千呼萬喚始出來”來形容那個子時出現的人,或許用“望眼欲穿”更合適。
紅衣如火,膚如玉脂,眉目清麗,身形玲瓏。
難道秦憶風盼星星盼月亮,枯等的就是這一個秀雅的少女?
“香兒——”
這個聲音無論說都聽得出壓抑着怒意。
站在門口進退維谷的尚香飛快地轉着腦筋,怎麼會這樣,一進門就受到萬衆矚目,都子夜了,他們難道都不睡覺的啊?
“好巧啊,大哥。”最後,她毅然將門外的另一隻腳邁了進來,微笑衝着臉色鐵青的男人打招呼。
“巧嗎?”他冷哼。
“大哥,不要板着臉,這樣一張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臉板着太可惜了,笑一下。”
衆人瞠目結舌地看着尚香走到秦憶風面前,並又不知死活地伸手試圖將他的嘴彎起一個笑弧出來。
她一定不知道“死”宇怎麼寫,即使秦憶風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大俠,卻不表示他是沒有脾氣的好好先生,任人搓圓捏扁,這少女真是膽大包天。
“香兒,”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抓住她不老實的雙手,“這便是你留書上說的要緊事?”回到天劍盟才知道,他前腳剛出門,她後腳也跟着閃人,並留言說有要事得辦。
她回給他一張甜甜的笑臉,卻什麼也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