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淅瀝小雨,模糊了所有的風景,也模糊了人心裏的景色。
童微亞站在窗前,唉聲嘆氣。
她一向喜歡下雨的天氣,也許因爲臺北經常下雨,所以她很喜歡聽雨聲,也許是因爲她喜歡雨後空氣裏的泥土與花香……總之,她從小就喜歡雨天。
可是現在,她開始覺得這雨聲有些惱人,甚至覺得雨點攪得人心煩意亂。
她打開窗戶,溼潤的風帶着雨絲飄進了她的房間,濺到她臉上。雖然有些微涼意,但卻絲毫無法幫助她穩定紛亂的情緒。
“微亞,下樓來。”突然傳來了尚孟爵的聲音,讓她心頭一顫,臉色微紅。
尚孟爵,就是她的煩惱源。比起自己有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尚孟爵更加讓她覺得心事重重。她有勇氣可以離家出走,但卻肯定沒有勇氣離開他。
她探出頭去,看着在雨幕中卻沒有撐傘的他。“你幹什麼呢?正下着雨耶!”
“所以才叫你下來。”他的頭髮已經有點溼潤,揚起臉來,笑容仍舊讓她怦然心動。“你不下來,我就真的要被雨淋溼了。”
她沉默了一會。“你先進來吧!我馬上就下來。”她就是沒辦法拒絕他的任何要求。可是心裏卻有個聲音不斷提醒着她,這樣是不對的。
她畢竟是有未婚夫的人,再怎麼逃避那段婚約,也是當年她自己親口允諾的婚事。她只是想要出來透透氣,看看這世界,並學習獨立罷了。
但她終究是要回去的,她不可能永遠和自己的家人斷絕往來,也不可能讓父母和哥哥們繼續替她操心下去。
已經一個月了,她再怎麼任性與害怕,也應該要準備回家了吧?
走出房間,她嘆了口氣,澄澈的眼裏飄過幾絲不安,但也有着說不出的甜蜜感覺。那一天尚孟爵吻了她,那是她的初吻,是她人生裏第一次品嚐到的愛情滋味。
她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的吻可以像他那樣讓她拋棄所有的羞怯,也沒有任何人的吻會像他的吻那樣讓她沉迷、心醉。
所以,她知道自己戀愛了。就像尚孟爵曾經霸氣的向她宣佈,只要他那樣對待她之後,她自然就會明白了。
可是明白又如何?當她知道自己墜入愛河時,帶來的卻只是不知所措的悲傷。
因爲她已經與人訂下婚約,即使她再怎麼無知天真,也知道約定該怎樣賦予承諾。
“怎麼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尚孟爵出現在走廊的盡頭,帶着深具魅力的笑容望着她。
“有嗎?”她勉強振作起精神,不想讓他發現她的煩惱。“可能是因爲下雨天的關係吧!”她隨意找了個理由。
“不喜歡下雨嗎?”他向她大步走來。
“也不是不喜歡,原本很喜歡的,但這幾天下得有些惱人……你今天回來得很早啊?”她覺得自己轉換話題的口氣實在是不夠自然。
“不喜歡我早點回來?”當他的臉向她湊近,暖熱的氣息吹拂在她額頭上時,她的臉頰立刻緋紅一片。
“也不是不喜歡。”她聽到自己呢喃說出心裏的想法,臉顯得更加紅潤了。
“哈哈哈!”尚孟爵瞅着她可愛的模樣,不禁開口大笑。
“你笑什麼?”她噘起嘴,推了一下他的胸膛。
“微亞,我還沒有問過你。”他攬住她的纖腰,將她拉近胸口。“那天你爲什麼站在那裏等我,知道我一定會去那裏找你呢?”
“如果兩個人互相尋找彼此的話,有可能就會錯過。如果有一個人在原地等,那另一個人總會找到的吧!”她恬淡的微笑着。“因爲我比較笨,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你。”
“你纔是聰明的那一個。”他感嘆的說着。“我跑遍了整個市場,纔想到要回頭去找你。”
“不過我也沒有等很久。”她靠向他的胸膛,似乎那裏是她應該留戀的地方。
他摟緊了她,嗅着她身上清新的味道。“怎麼辦?我突然不想下樓了,我們就這樣擁抱着也不錯。”
“你叫我下樓要做什麼?”她靠着他,心裏彷彿有股電流竄過,但她還是不想離開他的胸膛。即使心裏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告訴她,這樣是不對的!
“這幾天下雨你都悶在家裏,我想給你些驚喜。”
“你昨天不是送了我一束白玫瑰?”他幾乎天天都給她驚喜,這讓她既歡喜又不安。
“下樓看看吧!”他依依不捨的放開她。“東西涼了就不好了。”
“什麼東西?”童微亞拉住他的手,俏臉上寫着期待。
他神祕一笑,低頭吻了下她的脣,果不其然,她的臉又是紅撲撲的一片。“走吧!”
“孟爵,我一直沒有問過關於你的事。你願意告訴我嗎?”她聽話的隨他下樓後,說出了心中的疑慮。“那天我和你失散後,心裏真的好緊張。因爲我對你一無所知,除了名字以外,什麼也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什麼?”他走下樓梯,精明的眼裏掠過些許興味。難道,她察覺出了什麼?想起了什麼?
“隨便,只要是關於你的都可以。”她的長睫毛因爲眨動,而彷若翩翩起舞的蝴蝶。
“我從小在美國長大,現在任職於父親的公司。他擁有幾家信託投資公司,也涉足汽車製造業,最近對於資訊產業也頗有興趣。近年來,我們將集團擴展到了世界各地,所以也算是跨國企業,而且前景一片光明。”他衝着她調皮的眨了下眼。“在金錢方面絕對是衣食無憂的。”
“這個我早就看出來了。”她環視着四周精美的佈置。“看你住的地方就知道了……你說你已經十年沒回臺灣?”
“以前母親常帶我回來探親,但在外公、外婆相繼過世後,再加上我開始接觸父親的生意,就很少回來了。”他看着她精緻的側臉,觀察着她細微的表情。
“汽車製造業?”童微亞認真的點着頭。“我對於這些實業的事從來都不懂。我的父親是經營化妝品行業的,哥哥們現在對於數位行業也很感興趣。”
“你不必對這些感興趣,你的愛好是什麼?未來想做什麼?”他從她的眼裏什麼都沒發現,難道她真的對他的事一無所知?
她偏了下頭,抿了下嘴角。“如果我告訴你,我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有什麼愛好,也沒想過以後想做什麼,你會不會笑我?”
“不會。”他用寵愛的表情望向她。“你即使什麼也不想做,那也沒關係。”
“以前我也這麼覺得,從小到大什麼事都不用自己操心,什麼問題都有人替我解決。”她若有所思的說道。“但是將來呢?當其他人都有事可做時,難道就我沒有嗎?”
“現在開始想並不遲。”他拉了下她的手,溫柔地笑着。“想做什麼都可以,我全力支持。”
我想留在你身邊……她隱忍住心中欲脫口而出的想法。
只要留在你身邊,我一定會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以及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們走吧!”她低下頭,極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好。”他牽起她的手,放在脣邊輕輕一吻。
童微亞揚起眼,立刻就深陷在他迷人深邃的雙眸裏。
如果有一天她得離開他……
這個如果,她幾乎不敢去想像。
那可能就像是落入無間地獄吧!
*
童微亞瞪着她圓而明亮的雙眸,有些啼笑皆非的看着眼前的畫面。
在花園裏一處人工搭建的防雨帳篷下,幾個廚師正忙着烹煮食物,在他們身邊則擺放着精緻的用餐桌,上頭點着蠟燭,鋪着好看的蕾絲桌布。
“雨天的室外晚餐,怎麼樣?”尚孟爵傲慢的表情彷彿得到了全世界。“是不是很浪漫?”
她側了下頭,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你是爲了我才特意這樣佈置的嗎?”她投以溫柔的笑容。“太麻煩了。”
“他們都是頂級廚師,今天的菜餚絕對讓你滿意。”
她看向廚師正在煎煮的牛排,頓時香味撲鼻。
“但是……”她還是決定把心裏的真實感受說出來,希望能在他面前做到儘量的坦誠。
“什麼?”替她拉開座椅並吩咐上菜的尚孟爵隨口問道。
“這和在室內喫飯有什麼區別嗎?你只要打開窗戶的話,也可以欣賞雨天的氣氛。”童微亞在他突然嚴厲的目光下,聲音變得有如蚊蚋般細小。
尚孟爵呆怔了剎那,他思考了一整天應該給她什麼浪漫的驚喜,而她竟然覺得沒、區、別?
“對不起嘛!”察覺到他表情裏的失望,她趕緊起身,小心翼翼的望向他。
“被你這麼一說,好像的確是這樣。”尚孟爵無奈的撇了下嘴角,笑容再度爽朗起來。“不過這裏四面都有微風飄來,與在室內的感覺畢竟不太一樣。”
看着他挑起眉的表情,她閉上了雙眼感受。
“是啊,的確可以感覺到流動的風與空氣,與在室內的感覺迥然不同。”她很快樂的否定了之前的觀點。
“那你喜歡嗎?”尚孟爵自信滿滿,眼神熠熠。
真像個想接受表揚的小孩子……她睜開眼,看到眼前的他時,心裏升起一陣柔情。
“喜歡,我喜歡,很喜歡。”用力點着頭,童微亞笑得很開朗。
“怎麼感覺有些言不由衷,甚至帶點敷衍的語氣?”他懷疑的眯起眼。
“我是真的這麼覺得!”再度坐下後,她舉起雙手以示真誠。“絕對沒有半點假話。”眼裏掠過調皮的笑意,此刻的她,笑容比春風更能撫慰人心。
尚孟爵眩惑在她的笑容裏,嘴角微勾起漂亮的笑痕,定定的望着她。
“爲何這樣看着我?”童微亞嬌羞的抬眉望他。
“沒有爲什麼。”他目光更加深邃。“只是想要這樣。”
“這算什麼理由!”她羞赧的低下頭,卻又忍不住透過長長的睫毛偷偷看他。
“以後我也會常常這樣看着你,即使看一輩子也不會覺得膩。”他拿起酒杯,淺啜一口。
她猛地抬頭,覺得心臟的跳動已經超過了自己的負荷,她覺得血液在激盪、在奔騰,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慌亂。
他在說什麼?
“怎麼了?又生病了嗎?”看着她滿臉紅霞的嬌俏模樣,他壓低的聲音裏帶着調侃的味道。
這下她可真的是羞得無地自容。
“你怎麼又提起這個啦!”一想到自己當初居然會問他如此愚蠢的問題,她就羞愧難當。
“以後你可以常常犯這個病,反正有我這個解藥在,隨時可以讓你康復。”衝着她邪佞一笑,尚孟爵的目光裏含着迷人的暗示。
“我不和你說了!”她倏地低下頭,不敢再去看他明亮的雙眼。
心跳依然是那樣的難以控制,心湖卻漾着甜蜜。那種甜蜜和快樂幾乎沖毀她所有的理智,忘記自己是個有婚約的女生。
“那我們先喫飯吧,喫完飯再說。”他決定不再逗她,怕她太過害羞而不再理睬他。
雖然她還是沒有發現他真實身分,但尚孟爵並不着急。他原本的計畫就是讓她愛上他,當他們走進禮堂時,讓她大喫一驚,她的未婚夫竟然就是他飯──尚孟爵!
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再害怕婚姻,也不會再感到迷惘。他要好好的樹立她的信心,讓她發現自己的迷人之處。
在他看來,她是世間上少有的珍寶,比任何人都要更閃耀着光采。
“孟爵。”童微亞拿起刀叉,緊盯着面前的蔬菜沙拉。“我們真的可以在一起嗎?我對你說過,我是因爲不想履行婚約而逃了出來,所以……”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一個驚雷閃過天空,轟隆的雷聲蓋住她本就細小的嗓音。
“你說什麼?”尚孟爵有些惱怒的看着天空,好端端的怎麼打雷了?這讓他精心策畫的浪漫晚餐如何繼續?
她抬起頭愕然的看着瞬息萬變的天色,雨滴瘋狂的從天幕上急速落下,隨着狂風飄進了他們所在的帳篷裏。
“看來,這戶外晚餐勢必得取消了。”他站起身來,吩咐廚師們撇下。
她回頭望向他的臉,看到他揶揄的眼裏閃過幾許失望。她又回頭看着那凌厲的雨勢,鋪天蓋地的下了起來。
“天空是因爲戀着大地才讓雨水落下的,這樣就能把他們連在一起了……”她的腦海裏突然閃過這樣一句話,她是在哪裏聽到的呢?她早已忘了,卻還是可以感受到那種悸動。
尚孟爵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過來擁着她離開帳篷,桌上製造氣氛的蠟燭已經被雨水打溼而熄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