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吉卻依舊顯得心神不寧。“明天的晚會……如果我和他一起出現,一定會有人把我的事告訴他。就算他過去不知道,未來也會開始考慮的吧……另外,他也沒有任何向我求婚的意思。”
“你怎麼對自己這麼沒信心?他不是說了他也喜歡你嗎?還有比喜歡更重要的事?”葉思盈壓低聲音,目露憤慨。
“在我們的世界裏,光有喜歡是不行的。”季莫琳的眼裏流露出深深的悲傷。“現實比什麼都殘忍,我們根本無力抵抗。”
“莫琳,你爲什麼總是這麼悲觀?”葉思盈不悅的轉頭。“你不希望安吉獲得幸福嗎?”
“我當然希望,可是……”季莫琳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我說的也是事實……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這些。”
“你看你,這麼容易就退縮了。哎……你也很讓我擔心,你的進展又不是很順利……”葉思盈昂揚的表情終於也泄了氣。“我們真的是有夠悲慘,爲什麼就不能隨心所欲的戀愛呢?只不過是想自由的選擇未來的伴侶,這樣也不行!”
程安吉帶着抱歉的神情凝視着兩位好友。“都是我不好,提起了不開心的事。本來我應該更關心你們的行動,替你們出主意……我卻只顧着自己談戀愛。”她深深的感到抱歉,這些日子她實在是太忽略這兩位好朋友了。
她們三個人一起做壁花的這些年,那種同病相憐的認同感,以及在逆境裏建立起的友誼,是那樣的堅不可摧、無可替代。
“你能找到喜歡的人,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大的鼓舞。”葉思盈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又伸出另一手握住季莫琳的手。“沒有回頭路,只能往前衝。”
程安吉的眼前浮現出童微臣微笑的表情,他那熠熠生輝的雙眸,他凝視她時專注的表情……她用力深呼吸,隨後露出了自信的表情。
“思盈,你說得沒錯,我們應該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我相信我喜歡的男人一定會超越金錢的屏障,看到我的內心。他喜歡我,應該不會在意我到底有沒有財產繼承權。”說這話的同時,她的腦海裏卻浮現出他因爲她是女傭的身分,而要她放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時那冷酷的表情。
“就是這樣。”葉思盈完全釋然。
而季莫琳卻只是沉默着。她的性格本就纖細敏感,沒有程安吉的落落大方、聰敏過人,也沒有葉思盈的開朗樂觀。
她從安吉的眼裏依舊看到了不安,一樣深感前途茫然。
明天的晚會究竟會發生些什麼呢?一切也只有到了當天才能見分曉。
*
璀璨晶鑽飯店是新落座於臺北東區的五星級飯店,也是承辦本年度慈善募捐晚會的飯店。
當晚,由飯店門口放眼望去,皆是豪門名流與知名影星,鎂光燈不斷閃爍的同時,還伴隨着一些追星族們的尖叫聲。
這可真是一場真正的豪門盛宴,貴氣逼人。
程安吉特意挑選了珍珠色的真絲雪紡紗洋裝,搭配白色的毛皮披肩和銀白色的水晶高跟鞋,洋裝簡單貼身的設計,以及自然散落的希臘式裙襬,飄逸神采盡現。
她並沒有和童微臣一起出席晚會,而是和往年一樣和父母一起坐車前往。
“安吉,今年如果在臺北沒有什麼看得上眼的男生,過完農曆年你和媽咪就一起去倫敦。”程滔在車裏這樣囑咐着自己的長女。
“你就不必爲女兒的婚事操心了,她自有分寸。”程夫人對女兒投去溫柔的目光,身爲繼母,她一直都視安吉爲己出。
“其實我也想把你再留在家裏幾年,安傑還小,他也捨不得姐姐出嫁。那個什麼學院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就讓爸爸替你擺平。”眼看飯店就在前面,程滔拍了下女兒的手背,結束談話。
一路上,程安吉都保持着微笑與沉默。面對父母關心自己的話題,她的心裏有着些許的埋怨,也有着深深的無奈。她深怕自己一開口,語氣就會帶着抱怨。
對於自己沒有繼承權的這件事,她有過憤怒,有過悲傷。可是時間久了,她也就能坦然面對了。
父親有權利決定如何去支配他的財產,而在她過去二十二年的歲月裏,她從父親那裏得到的已經夠多了。可以有如此錦衣玉食的生活,她不應該再有任何埋怨。
因此,她沒有對父母說出和童微臣正在交往的事實──因爲今天以後,他們兩人是否還會繼續交往,她真的沒有那樣的自信……
車門被打開,她習慣性的微笑。
那是她二十二年來除了坦然自若外,第二個最拿手的表情。
這樣的笑容她練習了許久,早就成了身體的自然反應。
“真是間漂亮的飯店,安吉,我很喜歡他們柱子上的薔薇雕花,非常雅緻。”程夫人的視線溫柔的看着飯店各處。
“媽咪是第一次來這間飯店嗎?這裏的裝潢全都很有特色,他們還有一個水晶長廊的展示牆,真的是璀璨到讓人無法睜開雙眼。”父親挽着母親,而她則站在母親身邊。
“是嗎?那真的要去看一下。在哪裏……”
飯店的主人寧氏夫婦就在他們的正前方迎接賓客,因此程夫人立刻就停止這個話題了。
一陣常見的寒暄,程安吉安靜的站在父母身邊。
“你就穿這樣的衣服來參加宴會?”突然,她聽到有個憤怒的男聲從電梯的入口處傳來。
“怎麼?你有意見?那就隨便你好啦,我一直都是這樣的。”這個回答的聲音讓她感到很熟悉,那是葉思盈的聲音,帶着她一貫的堅硬。
“給我上樓去換掉!我幫你準備的小禮服呢?”男子銳利的提高了聲音。
“那個啊,我送給來收拾房間的客房女傭了,她說很好看。”
“葉思盈,你以爲我很願意與你一同出席嗎?你不要……”
“浩天,在客人面前,你在吵什麼!”寧峯威帶着尷尬的表情,喝斥着正朝自己走來的兩人。
程安吉看到葉思盈穿了件黑色的真絲立領襯衫,搭配同樣材質顏色的真絲直筒高腰褲,脖子上繫了一條金色小絲巾,中性化的打扮其實並不難看,反而非常的帥氣時尚。
不過站在她身邊的高大男子卻對着她猛瞪眼睛,狠皺眉頭,一副十分不滿意的樣子。
“伯父、伯母好。”葉思盈看到程家夫婦後,立刻熟稔的問好。
“這是犬子浩天,讓你們見笑了。”寧峯威憤怒的瞪了兒子一眼。
“年輕人吵吵嘴沒什麼的,那是他們的相處方式。”程夫人溫柔的聲音立刻化解了眼前的尷尬。
寧夫人拉着兒子到一旁,目光裏流露出不滿與警告。
“現在起誰都不準再鬧了,聽到了嗎?”寧夫人威嚴的說道。
葉思盈也收起了氣焰,不情不願的站在甯浩天身邊。
程氏夫婦非常識趣的與他們短暫寒暄後,便帶着程安吉緩緩走入已經滿是賓客的豪華宴會廳。
“葉家和寧家,真是兩強聯手。”程滔壓低了聲音說。
“思盈那孩子平時一直嚷嚷着不要結婚,要獨立自由。沒想到一出手就一鳴驚人。”程夫人的目光落在女兒的臉上。
“我也覺得很奇怪……她都沒有和我說過……”程安吉笑了起來。“我當然很替她高興。”原來思盈的目標是甯浩天,這可真是連她也沒有想到。
“寧家纔剛在臺灣站穩腳,很需要強而有力的聯姻。”程滔完全從商業角度來考慮。
“你好像很羨慕的樣子。”程夫人調侃着認真思索的丈夫。
“沒什麼好羨慕,將來我的女兒一定也會找到一個優秀的女婿,不會比甯浩天差。”
“是啊,我們安吉不論怎麼看,都不輸給思盈分毫。”程夫人挽住女兒的手。
程安吉的笑容依舊掛在嘴邊,可是內心深處卻有股苦澀在氾濫。父母的話聽在她耳裏,爲何帶着諷刺的味道呢?
她那精明的父親,還有她那聰穎的繼母,他們難道不知道在這個所謂上流社會的世界裏,金錢與繼承權比什麼都重要嗎?
她和葉思盈雖然同是宴會里的“壁花”,卻有着很大的不同。
思盈是對任何想接近她的男生都不假辭色、惡言相向,她那完全不淑女的舉止嚇退了所有追求者。
而她呢?她就算被追求,也會馬上深受打擊……
“童威一家來了,去打個招呼吧。”父親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童家?程安吉立刻望向門口處。
果然,童微臣和他的兩個兄弟陪着童氏夫婦一起來了。
“童兄。”程滔熱情的伸出手。“好久不見。”
“半年前一起打過高爾夫,之後就再也沒見面了。”童威也立刻伸手。
“那是因爲你們都忙,我和雨婕最近經常在美容院裏遇到。”童夫人笑着說。
“是啊,上次說好有空一起喫個飯,也拖到現在,都是因爲他沒有空。”程夫人半帶埋怨的瞥向丈夫。
程安吉此刻只感到一片迷惘與慌亂,她應該主動和童微臣說話嗎?兩家的父母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熟悉了?她不記得他們家與童家有任何來往。
她不敢亂動,只能乖巧的站在母親身邊,面帶着那已經僵硬了的笑容。
童微臣會在這個時候向父母們表明他們的關係嗎?那樣的話……如果他還不知道她沒有繼承權的事,也許對他就太不公平了。
畢竟在父母面前表明在交往了,如果以後分手,一定會給兩家的關係帶來巨大的損害。
“我的三個兒子,程兄還不曾見過吧?”童父已經回頭看向兒子們。
程安吉的腦海裏只閃過一個念頭,她知道自己無法再猶豫與遲疑了!
“這是我的女兒。”程父的目光也落在女兒的身上。
“童伯伯,童伯母好。”程安吉的心裏升起了一片巨浪,她緊張得連手心都開始冒汗。“三位,你們好。”她力持鎮定,用盡所有的自制力緩緩說道。
“我是程安吉。”她的聲音顯得坦然、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