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靂——
自從黎真希由小佩口中聽到那封「遲來的郵件」內容後,那聲響雷便不斷迴盪在她耳裏,干擾了她半天一夜。當晚她還作了一個如臨實境的惡夢,夢到同一個男人、同一個場景,而她與他身分對調,站在會客室裏忍受「她」有理說不清的「青番」……
隔天早上醒來,她對着鏡子想起自己在夢境中那副言之鑿鑿、得理不饒人的嘴臉——連她都好想呼自己一巴掌!
她沒怪好朋友的善意隱瞞,也無暇多想那晚搭訕成功的自我突破,滿心懊悔的都是自己昨天對辛維克的跋扈態度,和那番毫不留情的脣槍舌劍……
回想一下,其實他的態度從頭到尾都不算太差。雖然一開始在櫃檯拿出三千元擺明是故意的,其中也說了幾句讓人覺得很不中聽的話。但整體而言,他的態度、氣度可都比她好太多了。
瞧瞧她自己,一開始像個心虛的小偷,後來又表現得像個蠻橫無禮的刁婦……她平常的俠女心腸、公平正義都到哪兒去了?
唉,真希望他今天也能出現在銀行裏,那麼她一定會負起責任,好好向他道歉的……
一整天下來,她的心情都不太好。雖然小佩和阿芳都有安慰她,而且她的懊悔已然於事無補,但到了下班時間,她的情緒還是無法徹底轉晴,完全泯除自己對別人造成「傷害」後的罪惡感。
晚上她外出用餐,喫完東西后又走了一大段路,步行到附近的商圈閒逛,打算到書店裏買幾本雜誌來打發時間,分散一下愁雲慘霧的思緒。
她站在展示櫃前,拿超一本當月發行的女性雜誌,隨意翻閱內容,然後停在感興趣的一項,默讀其中一篇專欄……
「……00座,幸運數字是3和8。紅色和金色會爲你帶來好運。本月工作運普通,要小心因情緒化而引起的口舌之爭,可能影響你的工作表現……桃花指數五顆星,戀愛運極佳,是告白的好時機……」
「你也信這些?」突來一道聲音出現在她耳邊。
她回神抬頭,發現身旁多了一個人——
是他!
辛維克撇脣一笑,不經意地挑了下眉,隨即掉頭離開。
他下榻的飯店就在這附近。雖然前一天有過不愉快的經歷,但「既來之,則安之」,他還是決定在臺灣停留幾天,四處走走。所以在用過晚餐後便外出散步,想到鄰近的書店裏買本旅遊指南來看看,沒想到卻在這裏遇見她。
對於這個昨天才氣了他一頓飽的女人,他其實是該視而不見,避免和她狹路相逢的,不過他的雙腳卻自有其意識的將他帶往她的方向……
沒有理由,他就是想走過來看看她在讀些什麼,隨便說句話,讓她知道他的存在……他莫名地就是不喜歡被她忽視的感覺。
今天她放下一頭幾乎探及腰際的長髮,任它們無所拘束地披散在背後,像一片裹住她肩頸的絲綢,讓她的身形顯得有些嬌小,面薄腰纖。搭配上一條緊身牛仔褲,看起來十分休閒,比她在上班時的標準OL打扮年輕不少。
他站在她身側,瞄了一下她手中的雜誌,一眼就看到那顏色醒目的標題裏寫着「星座運勢」這幾個大字。
一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他直覺地認爲那些星座、血型、命運都是女人們的話題,他連往下閱讀的興趣都沒有。
打過照面後,他轉身就走。
她怔了會兒,馬上將手中的雜誌放回架上,朝出口追去……
她的個性一向好惡分明,把「是」與「非」分得很清楚。如今既然認定自己做錯了,那麼親自向他道歉,就是擺子良心不安的最好方法。
「辛維克。」她一口氣衝到他面前,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攔住他。「辛先生,我們談一下。」
「我們有什麼好談的,你還想羞辱我一次嗎?」他的口氣比昨日冷淡許多。
「不是啦,那個……我們別站在大街上說話,找家咖啡廳坐下來談談好嗎?」她輕聲細語的建議,滿心歉意,只想找個安靜一點的地方,鄭重向他賠不是,不想站在街上隨口說聲「歹勢」就了事。
「還是算了,跟你喝杯咖啡,等會兒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麼事情來。」有了前車之鑑,再領教過她昨天的野蠻行徑,他覺得他們倆的接觸還是點到爲止,不宜深入。
他往旁邊跨了一步,繼續高視闊步地向前走。
見他離開,她又拔腿追上。
熱鬧的街道上人潮不斷,兩旁一直有人擦身而過,她跟在他身後左探右探都無法超前,只好心急地拉開嗓門——
「辛維克,我知道我誤會你了,我不該拿錢給你,不該把你當成靠身體賺錢的牛郎,還以爲你是嫌價錢太低才找我麻……煩。」最後一個字草草收尾,因爲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住,害她差點撞上那堵鐵背。
辛維克頓住步伐,因爲身後的女人突然不顧面子的大喊,害他收到不少路人的異樣目光,不得不顧及顏面,停下來請她「稍安勿躁」。
「咖啡廳在哪裏?」
她粲然一笑,指指後頭。
「跟我來。」
*
咖啡廳裏,隔着兩杯香味四溢的咖啡,黎真希很有擔當的承認自己的錯誤,誠心誠意地向他賠罪,請求他的原諒。
「爲什麼突然想通了?」她突如其來的道歉令他摸不着頭緒,他想知道她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理由爲何。
「呃……其實……」她有點猶豫,掙扎着要不要把「幕後花絮」告訴他……
經過一番思量,她還是決定要展現道歉的誠意,向他說出她之所以會把他視爲「生日禮物」的原因,是因爲她接受了一個異想天開的計劃……
「……事情就是這樣。」如今她已經有所省悟了,「那你,願意接受我誠心的道歉嗎?」如果不能獲得他的原諒,她的心情恐怕還要持續走低好幾天。
唉,良心的譴責此什麼都要可怕。歹路嘸通走……
辛維克聽完事情的始末,更加確信這整件事跟「荒唐」脫不了關係,而這個女人還真是荒唐得有趣,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感覺——
她很有意思。從他們初識的那一夜,到她述說這整件事情的過程裏,他都能從她的言行思維中觀察出一點可愛的矛盾與反差。
她接受了朋友的大膽安排,卻在最後一刻臨時怯場;她在他面前表現得成熟自信,好像想證明自己很放得開,卻又難掩些許慌張與不安;她前一天還理直氣壯的數落他,罵他像個耍賴的小孩,今天卻追出來向他道歉,非要得到他的親口原諒……
這個意外闖入他假期的女人,似乎總會在他打算「放過她」的時候,再度引起他的興趣……
「我是可以接受你的道歉。」
「謝謝你。」她的良心在歡呼,幸好這個男人很明理。
「不過,前提是你得證明你有道歉的誠意。」他加了條但書,決定利用她發自內心的愧疚感來滿足自己的「旅遊樂趣」。
「我已經在向你道歉了,還要怎麼證明?」她高亢的情緒瞬間下滑,原來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口說無憑,光是動動嘴巴誰都會。」他沿用她昨天的說詞。「如果你真的有心,就拿出實際行動來,趁我還待在臺灣這段時間裏,盡點地主之誼吧。」相信有她作伴的假期,應該會比一個人來得有趣許多。
「例如?」地主之誼是啥意思?她不懂。
「介紹一些好喫、好玩的給我,負責陪我喫喝玩樂。」他簡單說明。
「蛤?!陪你……」他說啥?她又不是伴遊小姐。
「不願意啊?那算了,就當我們今天沒見過面,你也不是真心的想跟我道歉。」他作勢要走人。
「噯,等一下啦,我又沒說不要。」她急喊。
其實出聲留住他的,是她充滿正義感的「良心」。
辛維克暗自竊笑,表面上卻裝得風平浪靜,一臉「好吧,再給你個機會」的善良表情。
個性耿直的黎真希對他的「好說話」信以爲真,見他願意留下,還很高興自己的道歉有望。
「我不是不願意,不過你也知道我還要上班,所以只有下班後和週休二日纔有空哦。」總不能叫她請假來「賠罪」吧。
「放心,我不會強人所難,其餘的時間我會自己安排。」他一副深明大義的口吻。
「那好吧。」其實喫喫喝喝也不是什麼難事,高雄好喫的東西多的是。
「你會在這裏待多久?」她好有個心理準備要怎麼安排時間。
「不一定,最短几天,最長三個星期。」他的假期大概就剩這些時間,目前還不確定要不要前往其他國家。
「哇!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可以休這麼長的假?」她很好奇是什麼樣的職業福利那麼好,性質又跟「牛郎」那麼吻合。
「我在管理顧問公司上班……」這次他不敢再輕描淡寫,清清楚楚地向她介紹了自己的公司和職業。
十幾分鐘下來,他們化干戈爲玉帛,從工作聊到生活,意外的相談甚歡。
她這才知道,原來他是個道地的「ABC」,只是中文標準得讓人聽不出來。
而他也發現,少了步步爲營的戒心,她比前兩次見面還健談,一顰一笑都顯得落落大方,流露出一股自信的光采。
眼前的她,沒有光華耀眼的打扮,但依然能攫獲他的目光……
「你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喫的食物,或者想去的地方?」她想作點參考。
「沒有,就帶我去喫你平常喜歡喫的東西,去你覺得好玩的地方好了。」他對這個女人有股自然莫名的好感,驅使他想了解更多與她有關的事。
「這樣啊……」她自顧自的思考,認真想着自己平常都喫啥、做啥,又有哪些地方是值得一遊的。
她用心思索的表情,在他的心裏漾起一陣愉快的漣漪。
他揚脣輕笑,喜歡她全心全意爲他一人「着想」的專注神情,看着就覺得開心。冥冥之中,命運正在他們頭頂上悄悄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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