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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寂寞芳心OL》 / 左薇 / 第12章 / 共18章

星期六——

同樣的黑夜,同樣的人聲鼎沸。

黎真希站在一盞路燈下,開口問辛維克:「你確定要這麼做?」

「嗯。」

「真的要進去?」

「當然,我都來了。」

「好吧,反正準備的錢夠多,加你一個也沒差。」她從皮包裏拿出紅包,走向收禮金的紅桌,簽下自己的名字。

今天下午,她帶着辛維克一起搭火車到屏東參加朋友的喜宴。

本來他並不在她的計劃之內,但當他前一晚聽到她隔天要去喝喜酒,不能陪他出遊時,他立刻就發出不平之鳴,並且要求要跟她一起來,對於這種坐在路上喫飯的「流水席」表現出相當濃厚的興趣。

一開始,她還有些猶豫不決,但後來想想,其實有他陪着一起來也好,因爲這場婚宴裏她只認識新娘一個人,自己坐在這裏喫飯也挺孤單的。

「這裏跟我之前看過的一模一樣耶。」入席後,辛維克一邊嗑着桌上的瓜子,一邊跟她分享他曾在高雄市區見過的景象。

紅色棚子、紅色桌巾、沒有靠背的鐵椅,幾十張圓桌上都擺着零嘴、飲料和排成圈的杯碗筷,一羣人擠在同一邊忙碌烹煮……

「流水席差不多都是這樣吧。」她也喫起桌上的開心果,等待「開桌」。

「待會兒還有表演看嗎?」他見到宴席的另一頭搭了一座金光閃閃的絢麗舞臺。

「呃,對,有時候主人家會請歌舞團來唱歌,跳舞,炒熱氣氛。」這種歌舞團在南部的喜宴上很常見,至於歌舞女郎們穿得是多是少,通常愈到鄉下,尺度愈寬。

一會兒後,外頭傳來噼哩啪啦的鞭炮聲。侍者們開始上菜……

「這是什麼?」辛維克動筷子挾了一片黃澄澄的薄片,低聲問她。

「烏魚子。你沒喫過嗎?」

「我只喫過魚子醬和鮭魚卵。」

哦!她忘了他是「美國人」。

「那你嚐嚐看,可以配上蒜苗,或沾點醬油一起喫。烏魚子可是流水席裏的固定班底,通常第一道冷盤裏都少不了它。」她喫了一口,順便向他說明。

他也嘗上一口,味道的確不錯。

接下來,美味佳餚陸續端上桌,海鮮羹、紅蟳米糕、焢肉……道道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宴客料理,每道菜他都喫得津津有味。

同時間,遠處的歌舞女郎也開始在臺上載歌載舞,隨着快節奏的電子音樂扭腰擺臀,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愈唱愈起勁,愈跳愈清涼,掀起臺下一陣鼓譟,男性賓客紛紛拍手叫好,連老阿伯都吹起響亮的口哨。

可惡的是,連辛維克也看得目不轉睛,兩隻眼睛發出亮晶晶的光芒,直盯着臺上僅套着薄紗的比基尼女郎……

「呵,你們在喜宴上的表演都這麼火辣嗎?」這樣意想不到的表演內容令他目瞪口呆,大感驚訝。

在美國,這種噴火撩人的餘興節目通常是安排在結婚前夕的單身派對上,不會在婚宴裏上演,考驗新娘的肚量。

「是啊,很好看吧。」她酸不溜丟地說,筷子大力「凸」起碗裏的那塊炸物,塞進嘴裏,用力咀嚼。

經過幾天的相處,她原本還覺得他這個人雖然偶爾會耍耍嘴皮子,使點小無賴,但大致上還算是個嶔崎磊落、行爲剛正的人,結果——

哼,食色性也,這條定律大概沒幾個男人能例外,包括他在內。

不知何故,他大大方方觀賞清涼秀的舉動就是令她莫名不爽,心頭冒火。

明明全場的男人都看,前幾桌的男人還站起來和女郎共舞,伸出鹹豬手直往她們身上塞鈔票,可是她卻只想動手遮住他的視線,擋住他看「熱鬧」,而且——

「喂,你幹麼一直喫我剝好的蝦子啊?」她小聲質問,口氣超差。

剛端上桌的蝦子她剝一隻,他喫一隻,比嗑瓜子還順口。

「蝦子剝好就是要喫的,別那麼小氣嘛。」他笑嘻嘻地回嘴。

「卑呷後醒,嘎裏哈。」她送了一句臺語俗諺給他。意思是「要喫蒼蠅,自己捕」,別指望坐享其成,佔人便宜。

「你說什麼?」又是他聽不懂的話。

她暗歎一聲,又忘了他是「ABC」,只有中、英文靈光,還因爲工作需要學了一點德、法語,但臺語攏總聽嘸。

「我是說,要喫蝦子自己剝,不然就連殼都吞下去,順便補充點甲殼素。」她「笑」着解釋一遍。心想改天若面帶微笑的用臺語罵他,他可能還會跟她道謝呢!

「我不會剝蝦子,」而且不喜歡沾手。「不像你剝得那麼漂亮。」他還想用讚美來籠絡人心,配上朗朗笑容。

「少來,難道你平常只喫龍蝦嗎?」最好有這麼富貴命啦!一下子魚子醬、一下子又龍蝦,一邊看着前方的養眼書面,一邊喫她剝好的蝦子……

哪有這麼「好康」的事!

「那倒不至於,不過我通常只喫剝好殼的蝦類。」他實話實說,真的不擅長剝蝦殼,也很少喫帶殼的海鮮。「而且你剝的特別好喫。」他眨了下限,又奉承一句。

她輕哼了聲,正想再回話,卻被鄰座的歐巴桑搶先一步——

「素啦,小姐,幫男朋友啵幾豬蝦住沒關係啦!」

「嘿咩,嘜爲這彎啦!肖年仔,啊不然你嘛幫女朋友裝一碗湯,互相一下啊。」

兩位帶着孫子的歐巴桑說着不太標準的臺式國語,跳出來幫眼前這對鬥嘴的小情侶打圓場,還要辛維克哄哄女朋友,幫她盛一碗剛端上桌的熱湯。

「不……你們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啦。」她尷尬地澄清,睇了他一眼。

「好,我馬上舀。」辛維克很上道的拿起湯勺,立刻動手幫她舀起一碗熱騰騰的鮮湯,還不忘帶點香菇、雞肉……

黎真希呆若木雞,沒想到他居然完全不否認,還乖乖地幫她舀湯?

「這隻雞怎麼是黑色的?」他不解地看着碗裏的雞肉。

「那素烏骨雞啦,初了以後,皮呼會變得白白嫩嫩,水噹噹,比白色的雞還要補溜。」歐巴桑熱心地提供答案。因爲剛剛看到他的女朋友一直交頭接耳的跟他解釋菜色,聽起來他好像是從國外回來的,所以對臺灣的東西都不太瞭解。

「嘿啦,偶你兒說後,那個歐固雞裏有荀麼……膠沿蛋白,又可以皇紫外線,對女人渾好,口以養顏美龍啦。」另一位歐巴桑也把她之前從女兒口中聽到的「科學證明」搬出來分享。

「哦,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謝謝你們。」他悟性很高的聽懂了歐巴桑們的國語,並且很有禮貌地向兩位歐巴桑道謝。

「真希,那你多喝一點,小心燙。」他把湯端給她,還不忘貼心提醒。

辛維克臉上堆滿笑容,一點都不在乎被人誤會,心裏反而有股說不出的欣喜。他想,如果能跟這麼有趣的女人談戀愛,或許這場戀情會跟她一樣充滿樂趣。

她有時很女人,有時又帶點孩子氣,在生人面前臉皮薄,一混熟了卻可以不計形象搞笑,偶爾還會鬧點小迷糊。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她身上都具有一種奇妙的吸引力,總令他感到興致盎然。

難得遇上一個這麼合得來的女人,說不定,他們倆還真具備了當戀人的資質呢!

這個突然躍進他腦袋裏的想法,莫名地停留了好一會兒都不曾消失,更柔化了他看她的眼神……

而辛維克這一謝、一叮嚀,立刻獲得歐巴桑們的一致好評,連同桌的其他長輩見了也頻頻對這個有教養的年輕人點頭讚許。

「小姐,你男朋友渾體貼溜。」歐巴桑又幫腔。

咦?!怎麼忽然間,他又跟同桌的賓客打成一片了?

「我們真的不是……」看他不幫腔,她只好自立自強的跟大家解釋。

「小姐,你免歹勢啦,年輕輪談戀愛混正常,你們一個帥哥,一個美女,兩個輪配在一起剛剛好ㄋㄟ。」歐巴桑認定他們是一對了。

「系啦系啦,有速配啦。啊你們將來盧苟孫了小孩,一定也會跟偶們家這個囝仔一樣古錐,偶看輪混準,不會錯的啦。」另一位歐巴桑還摸着孫子的頭跟她掛保證。

哇哩咧?!現在是怎樣!

她紅着臉,盯着他看……

他應該有聽懂她們說的話吧,可是爲何他一點也不反駁,就像默認似的?

「快喝啊。」他溫柔地微笑,自己也盛了碗湯,挾了塊雞肉,嚐嚐這「黑色的雞」是何滋味。

黎真希低頭喝湯,溫熱的雞湯順着食道流進胃裏,暖的卻是她的心。瞧着他看似倜儻不羣的外貌,卻有着恭謙有禮的內在和溫柔的眼神……

他們在別人眼裏,真的很「速配」嗎?

她不自覺地彎起脣,突然覺得,被人誤當成他女朋友也不壞。畢竟他的外表稱頭,說起話來也言之有物,還有讓人羨慕的正當職業,這種男人在女人眼裏應該算是「上上籤」吧!

不過,她可不敢期望自己有這種籤運,只希望找到一個像他這樣好「逗陣」的男人,隨便什麼話題都可以跟她聊上幾句,有時候談談現實,有時候天馬行空。有時候到郊外走走,有時候在附近逛逛。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因爲想到他就覺得快樂……

她不黏人,也不需要一個二十四小時形影不離的貼身情人。她只想在心裏放入一個名字,一個在她偶爾強烈意識到寂寞時,可以思念、在乎的對象。

何時,她的尋覓纔會看到終點,讓她遇見那個……

「這雞湯裏還放了乾貝耶!」他喜出望外地對她說。

她看着他開心的表情,笑着想——

那個,跟他很像的男人。

*

忙裏偷閒的午餐時間,黎真希和阿芳坐在員工休息室裏喫便當,邊喫邊報告她在過去這一個星期裏和辛維克相處的情形。

「平常下班我們會先找個地方喫飯,然後我再帶他去一些像文化中心、城市光廊、星光公園、真愛碼頭等地方走走。」晚上能參觀的風景名勝真的不多,去了美術館也看不到大片綠地,又不能放風箏。

「上週六我們去看了場電影,順便在百貨公司裏喫點東西、逛了一會兒,然後下午就去屏東暍喜酒。星期天我們搭渡輪去旗津那一帶喫海鮮、騎自行車,最後再回到英國領事館喝下午茶、看夕陽。」結果星期一上班時,她的大腿痠痛不已,還貼了好幾塊運動貼布纔去上班。

阿芳邊聽邊笑,最後問了她一句——

「所以,你們是熱戀中嘍?」

黎真希放下正要咬下的雞腿,很明確地說:「你想太多了,我們只是一起打發時間的普通朋友。」

「喫飯、逛街、看電影,這不就是談戀愛做的事?!更何況你還帶他去喫喜酒,不就代表你們的關係非比尋常。」一般會帶着出席婚宴的異性不是戀人、配偶、就是小孩,少有例外。

「不,我們的關係很『尋常』,就跟我和你的關係差不多。」她肯定的聲明兩人間的純友誼。

「哇!那已經很好了耶。不然你乾脆跟他交往好了,我看你們倆挺登對的,正好你也喜歡他。」阿芳順水推舟的建議。這些年裏,她還沒看過黎真希和哪個男人走得那麼近過,說不定他就是她的真命天子嘍。

「他長那麼帥,誰不喜歡他。」她一笑帶過,不去設想自己會有發生異國戀情的可能性,更何況還是跟辛維克那種「極品」……

怎麼可能?!就算她真的愈來愈喜歡他這個人,常常覺得他器宇深,談吐不凡,舉手投足都充滿男性魅力,伹對於兩人間的關係,她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的桃花運連在國內都岌岌可危了,哪還有餘力去開拓海外市場?這種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只會讓自己徒增失望而已,別傻了。

「你管誰喜歡他,重點是讓他喜歡你就好了。換作是我,纔不會白白放他逃出我的手掌心呢。」阿芳握起拳頭,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黎真希笑而不答,把握時間喫便當。

她的掌心,好像只能握住手中的雞腿,還沒辦法握住一個男人。

感情的事,再說吧。她對辛維克的好感,依舊收入最心底……

喜歡歸喜歡,不可能的還是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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