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母女倆終於喫完晚餐了,美琪端起空碗盤進廚房,而婷婷探頭探腦,確定媽媽沒注意,一溜煙地跑出來。
「叔叔!」她熱情地喊着,咚咚咚地朝他奔過來。
他心一動,不覺捻熄了煙,蹲下身,將那柔軟的身軀一把抱進懷裏。「婷婷、婷婷……」
他顫聲喊着,每一聲,都是來不及參與她成長的悔恨與自責。
「叔叔,對不起。」婷婷雖然聽不懂他的遺憾,卻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疼愛,揚起粉嫩的小臉蛋,懊惱地看他。「媽咪都不讓你進來,害你一個人在這裏罰站,你會不會冷啊?」
「不冷,一點都不冷。」他更擁緊她,有她在懷裏,聽她嬌軟的童音,他只覺得全身激動得滾燙。
「叔叔,我跟你說喔。」婷婷頓一頓,警覺地張望四周,確定媽媽沒跟來,才附在他耳畔小聲低語。「你偷偷溜進來好了,我們家還有空房間,你偷偷進來住。」
「你要我偷偷溜進去住?」荊泰弘悵然,不知該感謝女兒的好心,還是感嘆自己一個大男人竟要用如此卑劣的招數才能接近最在乎的女人。
「嗯,我會偷偷開門讓你進來,媽咪不會知道的。」
「這樣……不好吧?」他苦笑。
「可是不能一直讓叔叔在這邊罰站啊!」小女孩很堅持。「你肚子一定很餓了吧?媽咪好小氣,都不請你喫東西,媽咪煮的義大利麪很好喫耶。」
「我知道。」他嘆息。她的好手藝,他早領教過了,清楚得很。「你媽咪煮的東西,是全世界最好喫的。」
「你怎麼知道?」婷婷眼睛發亮,聽他這麼稱讚自己的媽咪,好開心。「我媽咪真的很厲害喔!還有她做的餅乾跟蛋糕,大家都很愛喫呢!」
「嗯。」可惜,他這輩子大概再也喫不到了。荊泰弘自嘲地扯脣。
「叔叔,我跟你說——」小女孩還想說什麼,一道冷厲的聲嗓卻阻止了她。
「婷婷,過來!」美琪下令。
她不知何時來到屋外,見女兒跟荊泰弘抱在一起,臉色大變。
「媽咪……」婷婷不甘願地嘟起嘴。
「給我過來!」美琪不由女兒分說。
「好嘛。」婷婷還是很聽話的,乖乖地掉頭,走向母親。
美琪立刻伸出手,一把將女兒拉到自己身後,母雞護小雞似地擋着。
荊泰弘澀澀地咬牙,瞧她這反應,好似怕他對小婷婷不利。
「你到底想幹麼?」她厲聲質問。
他還能幹麼?
他默然無語,婷婷卻替他求情。
「媽咪,叔叔站在外面好冷,你讓他進來嘛!」
美琪不答話。
「媽咪~~」小女孩很鍥而不捨,看來要是不答應她的要求,她會鬧上一整晚了。
美琪鬱悶地咬了咬脣。「好吧,只能住一個晚上。」她對女兒聲明,眼睛卻直瞪着面前的男人。
荊泰弘頓時鬆了一口氣。
她終於肯讓步了,就算只是一個晚上,也是好的開始。
「謝謝你,婷婷。」他對小女孩默契地眨眨眼,然後目光回到美琪臉上,嘻嘻笑。「那我就不客氣打擾了。」
美琪冷哼,給了他一記「你真是厚臉皮」的眼神,他訕訕地假裝看不懂,跟着母女倆走進屋裏。
*
託婷婷的福,在屋外吹了幾個小時寒風的荊泰弘總算有了一碗熱湯喝,也能嚐嚐她讚不絕口的義大利麪。
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喫。
許久不曾振作的味蕾在這一刻全甦醒了,熱烈地品嚐着,試圖將這味道再次牢牢地刻進記憶裏。
在美琪送女兒上牀的時候,他也迅速洗了個熱水澡,打開給客人用的盥洗袋,取出拋棄型刮鬍刀,仔細修剪雜草叢生的下巴。
這一年來,他刻意自我放逐,不想與任何人接觸,連旅館也不住,四處搭帳篷流浪,儀容一天比一天顯得邋遢,他也不急着整治,反正沒人看。
但現在可不行了,頭髮要洗乾淨,仔細吹整,身上骯髒的衣物也得換掉,穿上美琪爲客人準備的睡衣。
他知道,她不會再爲他這個不相干的「客人」洗衣服了,識相地自己動手洗內衣褲,掛在客房浴室晾乾,T恤及牛仔褲則丟進洗衣機。
當他正研究着該加多少洗衣精時,身後傳來她輕啞的嗓音。
「你在幹麼?」
他驀地凜神,抹去臉上遲疑的表情,裝出輕快的口氣。「我在洗衣服。」
「洗衣服?」她蹙眉,彷彿懷疑這件事對他來說會不會太困難。
老實說,是有點困難。他笑笑地點頭。「我正在想,該加多少洗衣精纔對,你可以幫我嗎?」
她雙手環抱胸前,冷睨着他,一副就是不想出手的模樣。
「好吧。」他暗歎。「我想一杓應該夠了。」
「你洗多少衣服?」她湊過來瞧。「才兩件?半杓就可以了。」
「OK!」他聽命加了半杓,按下開始鍵。
馬達嗚嗚地運轉,兩人在這彷佛哀泣的迴音中,無言地對望。
他看着她,眼神是懷念與不捨的,她回看他,眼神卻是防備與冷漠。
許久,她終於打破沈寂。「你到底來幹什麼的?」
尖銳的嗓音拉扯他的心。
「你明知道我這裏不歡迎你,爲什麼非跟來不可?」她話說得好白,狠狠刺痛他。
他澀澀地撇脣。「你變了,琪琪。」變得對他苛刻,毫不留情。
「四年了,人要完全不變很難吧?」她嘲諷。
是啊,的確很難,尤其當年他們是那樣不愉快地分手。
荊泰弘默默咀嚼喉間一股苦澀,他看着美琪,看她充滿警覺與戒備的姿態——是害怕,還是厭惡?
他揣測她的感覺,不論哪一種,他都無法承受。
「琪琪。」他不覺啞聲喊,上前一步。
她立刻退後一步。
他嘆息,只能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別靠她太近嚇着她。「婷婷……是我們的孩子吧?」
沒想到他光只是一句問話,便嚇得她整個人驚顫。「她不是!」
這激烈的否認反倒令他更確定自己的猜測。「我沒想到你真的生下來了,我——」
「你閉嘴!」她尖聲駁斥。「婷婷不是你的孩子,你少自以爲是了!」
他蹙眉,奇怪她的激動。「琪琪……」
「不要這麼叫我,不許你這麼叫!」她慘白着臉瞪他,口氣近乎歇斯底里。「你忘了自己當年說什麼嗎?你說把孩子拿掉!是你自己不要她的,婷婷不是你的孩子!」
「好,好,我知道了。」他試着安撫她。「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許你來跟我搶婷婷!這幾年都是誰在照顧她的?你知道一個女人懷孕生子有多辛苦嗎?知道孩子半夜吵不停,怎麼哄她都不肯睡的那種心慌嗎?知道孩子生病時,抱她去看醫生,醫生卻說不出一個所以然時,那種無助與恐懼嗎?你沒資格跟我要這個孩子,你不配當她爸爸!」
她一字一句地強調,每一句,都將荊泰弘更打落黑暗的深淵。
他怔望着她毫無血色的容顏。爲何她如此驚懼?她真的以爲他會跟她搶女兒嗎?
她到底是怎麼想他的?
荊泰弘苦惱地收攏眉宇。「你別擔心,琪琪,我不會跟你搶婷婷,我保證我絕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到底想幹麼?」她憤然質問。「爲什麼一直賴在我這兒不肯走?」
「我只是……想見見你而已,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好,你現在見到了,也知道我過得很好,你可以走了吧?」她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他的心黯然沈下。「琪琪,你就……那麼恨我嗎?」
她沒立刻回答,眸光掃視他全身上下,而他感受到其間的嘲弄與不屑,一陣陣地發涼。
彷佛過了一世紀之久,她終於開口了,語氣很冷靜,面無表情。「你不值得我恨。」
她重重地撂話,而他被打得眼冒金星,瞬間恍然大悟。
困在回憶裏的,原來只有他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