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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豔挑清官》 / 席維亞 / 第8章 / 共11章

那些話,是她曾經對叛離的師姊妹說過的。

孫沁怔站原地,看着她們消失了蹤影,一時之間,她的腦海空白一片。

“沒事吧?”有人抽走她手中的長劍,一道渾厚的男音自後傳來。

“沒事,謝了。”她聽到項沛棠這麼回他。

孫沁回頭,在那名高大官兵的臉上她看見閻逍的面容。難怪他能以一擋四,還有餘力陷害她,這對武功高強的閻逍來說根本遊刃有餘。

今晚,她奮不顧身地爲項沛棠擋劍、狠心攻擊同伴——在他的設陷安排下,不到短短一刻的時間,她已被定罪,在同門眼中,她是個叛徒,已根深柢固,再難以更改!

賴以生存的天地被完全摧毀,連帶崩毀她的沉穩,怒火燒紅了眼,孫沁撲向項沛棠,手被限制的她無法施展拳法,只能瘋狂地朝他拳打腳踢。

“你、你……冷靜點……”項沛棠手忙腳亂地抵擋,還是捱了好幾下。

一旁的閻逍一點也不緊張,只顧着把自己身上的官兵服飾脫下。“她現在沒內力,和一般女人差不多,你應該沒弱到連這樣都打不過吧?”

怕會傷到她,項沛棠只能擋,不敢回手,忙到連回話的時間都沒有。她在氣頭上,比起一般女人還要兇狠上數百倍,哪有閻逍那傢伙說的那麼簡單?

把一切看在眼裏,閻逍嘲諷勾笑——捨不得下重手,活該苦了自己。

“沒出聲我就當你應付得來嘍?我要回去睡覺了,有話改天再聊。”看出好友安全無虞,閻逍完全沒有出手干預的打算,他揮揮手,施展輕功瀟灑離開。

盛怒之下的孫沁沒聽進閻逍的話,她的眼中只有項沛棠,強烈的憤怒幾乎將她的胸口衝破,不把他打倒解不了她心頭之恨!

“有話好好說,孫沁?孫沁!”項沛棠一邊閃躲,一邊試着喚回她的理智,卻還是制止不了她的攻擊。

肚子又捱了一拳,別無選擇的他,只好把她拉進懷中,雙手緊握住她的雙腕,用己身的重量和天生力道的優勢,自後緊緊地將她困在他的胸膛和牆壁之間。

“放開我!”背對他的姿勢讓她無法攻擊,孫沁用力掙動,卻掙不開他的桎梏,她更怒,使盡全身的力量要把他撞開。

“有我在,不會有事的,我在……”不顧被她衝撞的疼痛,項沛棠將她環得更緊,溫柔地在她耳畔低喃。

柔軟的聲調滲進了耳裏,滑進她激憤難當的心,將她溫暖包圍。

狂火般的恨意逐漸褪去,孫沁停下動作,胸口的波瀾全都平息,只留下一絲酸楚,淡淡的,卻那麼明顯,像昨晚發現小黑狗死掉時的感覺一樣。

爲什麼在她覺得他似乎沒那麼狡獪時,他卻又偏偏做出這種將她推入無底深淵的舉止?彷彿昨晚挽住她手的執握是假,彷彿那對她揚笑的溫煦表情只是個圈套。

雖然世人都說她們作惡多端,但她一點也不覺得,那是她的家,只有那個地方在等她,如今,她被逐離了,她無家可回了……眼眶有些溫潤,她閉起眼,抗拒着這股陌生的情感。

感覺她停止掙扎,項沛棠微微地鬆了力道,但並沒有將環抱鬆開。

他設計破壞她和“天水宮”之問的關係,他成功了,得到的卻不是喜悅,而是痛苦。一直將怒氣控制得很好的她,竟被逼到這種崩潰的地步,那是多大的傷和痛纔會將她的自持瓦解得如此徹底?

更令他擔心的是,面對這不曾體會過的感覺,她會有多不知所措?只要想到她所承受的一切,他就痛到無法呼吸。

“你不會贏的,”沉默良久,孫沁深吸口氣,恢復平靜的低語不帶任何感情。“就算我被逐出師門,我還是不會說。”

項沛棠沉默,環抱變得溫柔。輸贏已經無關緊要,他只希望她能脫離“天水宮”,恢復正常的生活,好好地過下去。

“天水寒是什麼?”敵人臨去前留下的話,讓他一直掛在心上。

“天水寒,魂魄散。”孫沁緩緩低喃,脣畔勾起了譏誚的笑。那曾讓她擔慮的隱毒已微不足道,回不去“天水宮”,死亡又有何懼?

“那是什麼意思?”項沛棠追問,口氣變得嚴厲,那置死生於度外的淡然語調讓他有不好的預感。等不到她的回答,他立刻翻過她的掌心,果然在她的右掌看到那條幽碧細絲。

你掌中的碧綠細線自會爲“天水宮”討回公道。這句話不停地在他的耳畔翻騰。

“勸你別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再等下去,你得到的只會是一具冰冷的屍首。”不用再跟她暗鬥心機了,只要直接把她關進某間廂房,她自然會死,他連殺她的功夫都可以省下來。

“你被下了毒?怎麼解?”天水宮主竟用這種方式來控制她們!項沛棠急問,她卻沉默以對。“孫沁!別不說話!”他氣得勾轉她的下頷面對他。

他的神色映進眼簾,孫沁震住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氣急敗壞的模樣,彷彿中了天水寒的人是他,而不是她。

“孫沁——”他幾近咆哮,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用力得讓她發疼。

“‘天水宮’的門徒都會被種下天水寒,”她只好開口。反正他會見識到的,這沒什麼好隱瞞。“每半個月都必須服下解藥,除了我師父以外,無人可解,背叛者唯有一死解脫。”

“你上次服解藥是什麼時候?”強烈的恐懼讓項沛棠渾身冰冷。

“十天前。”那抹幽碧離腕間已越來越近。

原以爲還有時間可以慢慢進駐她的心房,結果她的生命卻已快燃至盡頭?這麼重要的事她竟然沒告訴他!

項沛棠驟然冷下眸色,拉着她往書房走去。“把‘天水宮’的所在位置、部署、埋伏、出入口全都告訴我。”

“我已經說過我不可能會說的。”孫沁抵住腳步,怒他的冥頑不靈。

“不然你要等死嗎?!”項沛棠倏地攫住她的肩頭大吼。“只有攻下‘天水宮’才能捉住你師父逼出解藥,我還要調度兵力,謀劃策略,時間已經不夠了!”

他眼中的焦急幾乎說服了她,孫沁咬脣,要自己別被他所騙。他有多狡詐她還不清楚嗎?他根本不是在乎她的死活,他只是不想斷了她這條費時埋下的線索,捨不得近在眼前的勝利就這樣白白溜掉。

“只不過一死了之,有什麼好伯的?”

看着那張泰然無謂的麗容,項沛棠不知該吻住她還是狠狠搖醒她。她不怕,但他伯!他怕到必須用所有的自制力才能抑下顫抖!

“你都已經被逐出師門了,爲何還要維護你師父?!她所作所爲都是爲了私慾,她甚至用劇毒控制你,你該做的是阻止她殘害更多人,而不是保護她!”

“不然呢?我師父把我養大,教我一切,有什麼理由要我背棄她而去信任你?你不也是爲了私慾而心機用盡,只不過是靠着好官這個名銜把所作所爲都正直化了。”沒人會做無償的事,沽名釣譽、受人感激,這纔是他的目的吧!

項沛棠用力吸氣,仍平息不了心頭狂肆的怒火。她自小活在那種環境,她無從選擇,這不是她的錯,他可以不去批判“天水宮”扭曲她的是非觀念,讓她將人命視爲無物、不懂情感,但他沒辦法接受她竟爲了那樣的人死心塌地!

他看着她,眼中滿是沉痛。“你真的寧願死都不肯說?”他不想只能這樣束手無策地任由她離開人世!

孫沁無謂一笑。“或許這樣還能增添一筆你虐待侍妾的罪狀,何樂而不爲?”

聽到她用他之前的笑語調侃他,項沛棠笑不出來。

若對她而言,他只是個心機用盡的狡獪分子,無妨,這是他的長處,他會用這份詭譎得到任何他想要的——

包括將她留在人世。

幽碧的細絲映在白嫩的掌心,像在倒數她的生命。

孫沁坐在涼亭裏,看着手掌怔忡出神。

她的身體沒有任何不適,若不是有這條細絲提醒她,她不會感覺自己中了毒。這就是天水寒的特性,有些師姊妹因此輕忽它的毒性,以爲師父只是在騙她們,直至叛離毒發,才絕望地體會到天水寒的可怕,卻已經連後悔都來不及。

隔了會兒,她纔將手握緊,連同握緊自己波動不平的心。

前天晚上將她帶回房裏,項沛棠就沒再和她多說什麼。昨天,他整天不在,直至深夜纔回來,讓她喝下藥後倒頭便睡,連費心勸她也沒有。然後今天一早,他又出去了。

他總算認清她這顆棋子已經沒有用處了吧?所以不想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連維持基本的假象都懶。這樣倒好,他纔不會又在她耳旁說些有的沒有的,省得煩人。孫沁無聲地嗤笑,刻意漠視心裏那一絲絲像是懊惱的感覺。

本來就是如此,要不是爲了利用她,他該是鄙夷她都來不及了,又怎麼可能會放心思在她身上?風捲動樹梢,她閉起眼,仰首享受微風拂過臉頰的感覺。

再過三天她就再也感受不到這些,也看不到他了……一思及此,原本平靜的心情變得低落,沈窒的鬱悶梗在胸口。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生命中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事物,所以她不怕死,再危險的任務也從沒放在眼裏。但現在,只要一想到生命將終,他的面容就會躍進腦海,讓她視死如歸的心情起了漣漪。

她釐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也不想釐清,怕想越深就會越挖掘出讓她無法面對的自己,所以她只能什麼都不去想,靜靜地等候毒發的時刻來臨。

“乘涼嗎?真有閒情逸致。”溫醇的笑語在她前方響起。

孫沁睜開眼,看到他蹲在她跟前爲她解着鏈子,驚訝不已。

他不是連話都懶得跟她說了嗎?爲什麼還能這樣笑着對她?而且他只有在準備帶她出去時,纔會解開她的鏈子,離間計已經成功了不是嗎?他根本沒必要再費心維持恩愛的假象。

“爲什麼?”她忍不住問。

“娶進門後就把人鎖在家裏,這樣風評會不好。”項沛棠戲謔道,連她的腳鐐也跟着解開了。“今天騎馬,你應該會吧?我技術不太好,你可能要自求多福。”

孫沁驚訝地看着他,那張俊容上的神情輕鬆自然,和之前老愛嘻皮笑臉的他沒有兩樣。他是怎麼做到的?爲什麼還能擺出這麼若無其事的表情,彷彿前晚的事從沒發生過?

“人還在你手上,所以就要利用得徹底嗎?”她諷刺道。

項沛棠挑了下眉,回以慵懶一笑。

“或許吧。”他俯身環住她的腰將她勾起。“走嘍,天氣明朗,風光晴媚,是出外踏青的好日子呢!”

如果之前乘坐軟轎遊大街是物盡其用,那今天的出遊真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竟然和她共乘一匹馬,帶着四名官騎,從御史府出發,一路穿過京城最繁華的街道,出了城門,馳騁於官道上。

雖是城外,但作爲通往京城必經的主要道路,仍有不少商旅人車往來,見此陣仗,不由得都議論紛紛。

項沛棠的心情看起來很好,任由馬兒奔馳。

“我帶你去看瀑布。”他繮繩一扯,馬兒往旁邊的小道竄去,後頭的護衛見狀,急忙縱馬紛紛跟上。

她一點都不想看瀑布!孫沁忙着抓住鞍轡保持平衡,怕一不小心就會摔斷頸子。她一直告訴自己,反正毒再沒幾天就要發作了,就算現在摔死也沒差,但手還是違反她的意志,本能地緊抓着不放。

“你騎馬的技術也不好嗎?”發現她的僵硬,項沛棠揶揄道。

一方面氣惱,一方面怕張口會迎進風沙,孫沁連話都不想回。有本事他來側坐看看!不能跨坐,又被他困在懷中,如果他是爲了讓她沒有餘力逃走,那他真是做到了。

“啊啊,這裏要小心。”行經一段狹長的山道,項沛棠放慢了速度。

山道的兩旁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斜坡,坡度不陡,在樹林的遮掩下聽得到淙淙的流水聲。並不是非常險峻的地勢,但可能坍方過,這一段山道狹窄異常,坐在馬上的他們手臂都擦到了山壁。

“好恐怖好恐怖……”項沛棠喃喃地念着,拚命勒住繮繩以放慢速度。

這樣還硬要帶她來這兒?孫沁嗤笑,但望見眼前的景象,微揚的脣倏地僵住。

現在他的手忙着穩定馬匹,連她的要穴也不顧了;山道無法兩騎並行,還必須保持距離以免路面崩落,護衛遠遠地落在後方,她若在這裏有所動作,根本沒有人可以攔住她。

加上旁邊的坡度不陡,即使她無法施展輕功,但她相信依她的身手仍然可以應付,底下的溪流更是有助於脫逃。

發現路面已逐漸變寬,孫沁懊惱地咬脣。天時、地利、人和,這是上天賜給她最好的機會,她爲什麼沒早點發現?!

“這路好危險,回來還要走這兒嗎?”怕被他發現她的意圖,孫沁低頭緊抓着鞍轡,裝出害怕卻又強忍的神色。

“只有這條路,沒辦法。”項沛棠大嘆,一臉無奈。

太好了!惶亂的心定了下來,孫沁精銳的眸光不着痕跡地將地形環境迅速斂進眼裏。她以爲她只能等死,沒想到竟有這個契機出現,她必須把握住,逃回“天水宮”解釋自己的清白。

過了這段路,項沛棠恢復原來的速度,後頭的官騎也立刻縮短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好不容易,終於抵達目的地。

“瞧,這瀑布很美吧!”項沛棠手一揚,自豪地仰高下顎。

“好美,好漂亮——”後頭的護衛讚不絕口。

期待有所回應的主角卻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不置可否地應了聲:“嗯。”

“可是、真的很美耶……”那冷淡的反應真是讓項沛棠大受打擊。

“真的、真的!”後面的護衛又拚命點頭。

美人兒依然興致缺缺,還潑了他一盆冷水:“可以走了嗎?”

“……可以。”項沛棠頹喪着臉,勒馬回頭,和來時的神采飛揚完全兩個樣。

回程時,孫沁一直繃緊心神,看到那段山道近在眼前,她幾乎抑不住心頭的狂喜。機會稍縱即逝,她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果然來到這兒,項沛棠把速度放得異常緩慢,原本緊緊跟隨在後的護衛也拉開了距離。孫沁緊盯着前方最爲突出的一塊山壁,眼看自己越來越接近那裏,她屏住了氣,從來不曾感覺這麼緊張過。

兩丈、一丈、五尺、三尺——就是現在!

趁着項沛棠低頭避開那塊山壁,她往外一側落馬翻下,一着地她立刻躍起,急着朝坡下逃離,卻突然有人朝她攔腰撲來,反而讓她狼狽地往下滾去。

好不容易停住勢子,已滑落了好長一段距離。

看見是項沛棠緊抓住她不放,她怒踹他。“快放手!”

踹開他,她起身要逃,但才跑了幾步再度被撲倒,兩人又往下滾了數圈,溪流近在身旁。

孫沁抬頭,看到上頭的護衛已開始朝他們的方向追來,她心一急,肘擊加曲膝想把他擺脫掉。

“你……不能走……”項沛棠卻緊抓住她的衣帶死不肯放。

見追兵越來越近,孫沁只好抱住項沛棠往旁一滾,兩人一起落進溪中。

“御史大人——”護衛們驚喊,卻只能看着他們隨着溪水漂離,不見了蹤影。

“咳、咳……”嗆咳聲破壞了樹林裏的寧靜。

一身溼淋淋的孫沁自溪岸爬上,虛弱地喘息。

“咳咳咳咳……”又有嗆咳自後傳來,狼狽不已的項沛棠隨她之後爬上了岸。

孫沁回頭一看,發現他不知在什麼時候竟把自己的衣帶綁在她的衣帶上,難怪她在游水的時候覺得那麼重。

用力把他的衣帶扯掉,孫沁踉蹌爬起,邁步就要離開。

“別……咳咳……跑……咳咳咳……”狂咳不已的項沛棠還想追,一起身,從他敞開的衣襟掉出一樣東西。

金黃的光澤在陽光下閃動,項沛棠看到了,孫沁也看到了——是手環的鑰匙!

“啊——”他趕緊俯身去拾。

但孫沁比他更快,纖足從他胸口踢去,成功奪下鑰匙。

“噢……咳、咳……”被踢得平癱倒地,項沛棠發出哀鳴,掙扎着坐起,卻剛好看到金環自他的眼前掉落在地。

他僵住,緩緩地抬起頭——她正揉着腕間,眼神冷冽地看着他。

殺了他……這個念頭一浮現腦海,孫沁一凜,心立刻瘋狂地鼓譟了起來。

不,沒這個必要,殺了他反而會惹上麻煩,她只想逃回“天水宮”,沒必要浪費時間多生事端。她立即否定那一閃而過的念頭,還爲自己的猶豫找了個藉口。

“一切到此爲止。”不願再看那會讓她心煩意亂的眸子,她冷冷地丟下話,然後轉頭就走。

才走了一段路,就聽到他跟來的腳步聲,孫沁不可置信地回頭瞪他。

他的腦子在摔下坡時摔爛了是不是?他的力氣是比她大沒錯,但她現在手腳都已重獲自由,他肯定打不過她的。

“你以爲抓得住我嗎?走,我懶得殺你。”孫沁沉聲喝道。

面對她的無情,項沛棠咧起嘴角。“要我眼睜睜放你走,我辦不到。”

都什麼時候了還跟她說笑?!孫沁努力忍住怒氣。多拖延一刻就會多增一分被追上的危險,他已經構不成威脅,她沒有必要理他。

她倏地邁步疾奔,沿着溪邊愈往山裏跑去,失了內力的她只能靠體力,奔了一會兒已上氣不接下氣,不得不緩下腳步喘息,那陣陰魂不散的腳步聲卻依然緊追着她不放。

“哈、哈、哈……”只是身爲書生的他體力也沒比她好到哪兒去,瞧他喘的。

“你再追來我真的殺了你!”孫沁忍不住怒斥。就算手裏沒武器,她還是有辦法殺人。

“除非你跟我回去,我就不追。”即使氣喘如牛,他依然笑得優雅。

那抹笑繃斷了她最後的自制,孫沁飛躍過去,二話不說直接動手。

連番的動作看得他眼花瞭亂,項沛棠擋都來不及擋,他只能用纏鬥的方式,碰到什麼就抓什麼,抓手被扭開,拉衣角被打掉,仍是鍥而不捨,雖然無賴,居然也抵擋了一段時間。

突然孫沁身形一矮,勾腿朝他的膝彎襲去,他頓時僕跪在地,她緊接着上前將他翻身,重壓着他的胸口,屈起的手指朝他的雙眼插去——

凌厲的攻勢在他眼前停住,孫沁驚駭地發現她竟然下不了手。手指只要再稍稍往前就好……她不斷告訴自己,手卻僵住了,除了不受控制地顫抖,完全無法動彈。

她的手指近到只要他眨眼就會碰到,項沛棠卻對眼前的威脅視若無睹,只望着她的眼。“爲什麼停手?”

爲什麼?她也想問爲什麼……被他那雙深幽無底的眼望進了心,加上低醇輕喃的嗓音,孫沁爲自己無法捉摸的反應感到驚慌不已。

爲了完成任務她殺過多少人?結果現在只是要戳瞎他的眼睛,她非但沒有辦法冷然以對,還完全下不了手……

被他的眸光緊鎖,孫沁覺得無法呼吸,在那片深湛裏,她看到了自己,一個有着猶豫、掙扎、震驚、痛苦情緒的女子。不!這不是她,她不該出現這種表情!

孫沁用力咬脣,收手轉而揪起他的衣襟。

“殺死你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帶回‘天水宮’,當作我沒有背叛師門的證明。”

殺了他並沒有用,還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她倒不如將他帶回將功折罪。爲自己的行爲找到原因,惶亂的心總算定了下來。

她纔不是心軟,殺人無數的她不可能會爲了他心軟。孫沁不斷地告訴自己,卻沒發現這樣欲蓋彌彰的行爲,反而將她不願面對的真實思緒顯露臉上。

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項沛棠的黑眸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愉悅。

不行,要忍住,不能被她發現,她太聰明,只要小小的破綻就會被識破。他拚命說服自己,然而難抑的欣喜,還是稍稍地讓脣角上揚了一些弧度。

她對他是有感覺的,只是她還不懂,還在爲了如此陌生的情緒而害怕掙扎。雖然這段日子以來他已察覺到,但當真的確定時,仍讓他喜不自勝。

“起來!”孫沁用力將他提起,卻迴避着他的視線。她不敢看他的眼,在這個連她都不明白自己的時刻,若再望進那雙幽邃的眼,她怕她會更加迷失。

項沛棠站起,乘機迅速打量過她的全身,看到她除了因打鬥而弄得一身狼狽外,並沒有什麼傷,提懸的心才放了下來。雖然她剛剛能跑那麼快已表示她安然無恙,但他還是忍不住擔慮,怕從山道滾下來和落水這些連番的折騰會傷了她。

感謝上蒼保佑,讓他的計劃進行得如此順利。她不肯吐露“天水宮”的位置,爲了救她,他不得不出此險招,唯有深入“天水宮”,纔有辦法取得解藥。

發現她正要扯下她的腰帶,明白她的意圖,項沛棠趕緊阻止:“不用綁我了,我怕你跑掉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還會自己逃走?至於襲擊就更不用擔心,我可不想再一次被你壓在地上。”

孫沁停手,他那氣定神閒的姿態讓她感到迷惑。“一進到‘天水宮’,你絕對沒辦法全身而退,這點你應該清楚。”

一想到師父可能會對他做的事,她的心口就猛地揪緊,只想讓他遠離這片是非之地,偏偏他讓她沒辦法這麼做。他一直跟着她,除了殺了他以外,她不帶他回去都不行。她真的不懂他在想什麼……

“看來,你是不會幫我求情了。”他嘆了口氣,卻因她話裏隱約的擔慮彎了眸子。

“當然。”孫沁冷硬回道,心中卻立刻有了想法。或許她可以說服師父留住他的命向閻逍和黎之旭換取贖金,擄人勒贖這種事她們做過的,師父應該會動心……

“算了,我會自求多福的。”項沛棠聳肩一笑。“往哪邊走?”

既氣他不把危險當一回事的態度,又氣自己的無計可施,孫沁沉下臉,不發一語地領頭前行。

見她妥協,項沛棠一臉微笑,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她後頭。

忙着和自己動搖心思抵禦的孫沁沒發現,跟在後頭的項沛棠隱於袖中的手握着一個小瓶。

小瓶散發氣息,無香無臭,一般人完全聞不出來,那抹氣息卻一路沿着他們的所經之處,留下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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