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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

《桂花落(下)》 / 陽光晴子 / 第4章 / 共18章

學習堅強、學習遺忘。

一早起來,梳洗整裝後,朱小小便抬頭挺胸的站在房間裏,一雙漂亮的眸子盯着掛在牆上那幅她親筆寫的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在心中默唸一遍又一遍後,才吐了一口長氣,轉身走出房間。

突地,“叩!叩!砰砰砰!”一陣敲敲打打聲從後院傳了過來。

她好奇的走了過去,看到僅以一道矮牆爲鄰的大宅院,在那片雜草叢生的後院裏竟有好幾名工人在整理,又是除草,又是將一些生鏽的燈柱打掉,而其中一名還挺眼熟的,是了,那不是曾到她開的人文茶棧做木工的何老伯?!

“何老伯。”

兩鬢斑白的何老伯一抬頭,隨即笑呵呵的道:“是朱小姐啊,吵到您了?”

“沒有,有人租了這間屋子?”

“是啊,是一位從北方下來的生意人買下的,不過這一道矮牆,新主人說不要修,想維持這樣的原貌,朱小姐,您可有鄰居了。”

看來新主人應該是個好相處又隨和的人,要不,有些宅院門牆一個比一個高,防了偷兒,也防了人情味,要敦親睦鄰太難。她向何老伯微微一笑,便轉回屋子。

時日又過了不久,隔壁矮牆的右半邊竟然栽種了一排桂樹,朱小小很訝異,她跟這種樹真的很有緣份,即使自己不曾刻意去尋找,但是卻常常會聞到屬於它的香味。

這一天,她看到何老伯還拿着耙子在挖土,“那位生意人搬來了嗎?”

“沒呢,不過倒先把這幾株樹給搬來了,我聽說還是從北方小心翼翼的搬過來的,說真的,咱們寧夏府這兒又不是沒桂樹,這新主人可真鮮!呵呵呵。”

聞言,朱小小也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又過一個月後,不知是否是這些日子天氣較溫暖,綠色的枝啞上,竟然開滿了千朵萬朵的小白花。

不過,花都開了,朱小小卻還沒有看過隔壁的主人,她聽何老伯說那主人很寶貝這幾株樹,都是自己照料的,誰也碰不得,的確是個怪人。

因爲桂樹不算很特別的樹,事實上,因桂樹也有“貴人”的吉祥語意,所以不少人家都會栽種這種樹,在一些山上、鄉村或城鎮也都看得到,可隔壁鄰居卻如此小心翼翼,還真令人費解。

這一晚,她抱着兩個月大的靜兒回房,讓奶孃接手照顧後,小清隨即過來伺候她上牀。說是伺候,其實倒比較像是聊天,她們雖然是主僕,可朱小小一直沒有架子,能做的事她還是習慣自己來。

所以,在趕小清回房睡後,遲遲沒有睡意的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出房間,走着走着,竟還是走到可以看見隔壁桂樹的院落來。

“過水穿樓觸處明,藏人帶樹遠含清。初生欲缺虛惆悵,未必圓時即有情。”

夜色中,突如其來的低沉吟詩聲打破靜寂,她以眼神梭巡,這纔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站在兩株映着月光的桂樹中間,那背影莫名的有幾分眼熟,好像是“他”?!

朱小小心兒一驚,隨即斥責起自己,怎麼可能!不過,這首詩是李商隱的“月”,談的是傷感及惆然,看來吟詩之人有傷心纔剛這麼想,矮牆那頭的那人又吟了另一首詩。

“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爲離人照落花。”

這是張泌的“寄人”,有夢境,有相思,也有對月亮的戚謝及埋怨,朱小小忍不住抬頭看了天上的月兒一眼。

說來,你還無辜,不就是天天得掛在天上當差嗎?但一些詩人就怪,盡找你麻煩,拿你來大作文章,隔壁這個怪人更絕,吟了兩首詩,全跟你有關。她搖搖頭。

不過這人怎麼回事,哪來那麼多欷吁?她心裏才嘀咕着,那人就轉過身來了。

那是一張十分俊俏的臉,龍眉鳳目,脣紅齒白,但比較令她詫異的是,他身上有一股她說不出來的熟稔氣質,可這張臉,卻絕絕對對是陌生的。

“你是誰?”她疑惑的問。

月光如橋,晚風拂面,送來了淡淡混合着花與樹的清香,敬恩看着隔着矮矮牆垣的天仙麗人,怔了一怔。

她身上披了一件綢緞外衣,裏面只有純白裏衣,也因如此,看來別有一股清麗脫俗之感,好像不是真實的存在他面前。

她很美,真的很美,但那雙不似過去嬌俏靈活的明眸多了一抹淡淡的沉靜,是因爲被迫獨立,被迫長大嗎?

朱小小不明白,爲何對方看她的眼神變得好哀傷,莫名的,她竟然也感到心痛起來。

她柳眉一擰,這細微的動作落入化身成敬恩的勤敬眼裏,讓他頓時從過往的記憶中回神,暗暗的吐了一口長氣,溫文儒雅的道:“叫我恩爺就好。姑娘莫非跟在下一樣心事重重夜難枕?”

他的聲音很特別,帶了點低沉的沙啞,她看着他,還在爲他給的熟悉感疑惑。“呃——我——沒有,只是今晚莫名的煩躁,纔出來吹吹風的。”

“原來。”他點點頭,看着她,再看看明月,“我則是看到月亮如此皎潔,又是滿月,想起了月圓人團圓這句話.便睡不着了。”

“我能體會這種感覺。”朱小小不自覺的就道出自己的經驗,“尤其是月到中秋時,就會想起很多不在身邊,甚至再也看不到、摸不到的人。”喉嚨像是梗了東西似的變得艱澀,眼圈也跟着一紅。

“姑娘?”

她苦笑,“我剛剛聽你吟起月及寄人兩首詩,還在心裏替月兒打抱不平,可這會兒,自己卻也因爲月圓有了這麼多的愁雲……”

“姑娘知道我吟的詩?!”他好驚訝,也好驚喜。曾經,她只背了王維的“鳥鳴澗”後就投降了,而今,竟能說出他吟的詩名?!

朱小小不明白他爲什麼那麼錯愕又開心。“我知道你在吟什麼詩有這麼呃——高興?!”她問得小心翼翼,畢竟不熟嘛。

敬恩一愣,才發覺自己失態,連忙解釋,“姑娘有所不知,這種感覺就像是遇見了知己,所以才——真的抱歉,但在下仍想冒昧一問,姑娘懂很多詩詞嗎?”

她咬着下脣,表情有些無奈,又轉爲苦笑,“如果說我是被人瞧不起,才發憤圖強、挑燈夜戰的卯起來讀書寫字,背誦唐詩宋詞,是不是很可笑呢?”

心像是狠狠被人刺了一下,敬恩臉色微微蒼白,但朱小小沒有注意到,即使她的眼神明明是看着他的,視線卻好像穿過了他,看向好遠的地方。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這是我會背的第一首詩,而當時這幾個字句中,有好些字我還不認得呢。”

“那個刺激你的人,你一定很恨他吧?”他苦澀的說。

“不會。”

他好錯愕。“爲什麼?”

“嗯,也不對,一部份的我是恨他的,但在另一部份,我甚至是感謝他的。”

“我……不明白。”

“貴人呢,其實有兩種,一種是真正的幫助我、扶持我,而他,則屬於另一種。”

“另一種?”

“是,他給我挫折,給我羞辱,給我痛苦,但也因爲這種種的不如意及傷痛,我反而變得堅強、獨立,甚至富有。”

“富有?”

由於她的視線仍未收回,這讓明明正視着她雙眸的敬恩,都不得不懷疑這些話她並不是對着他說,而是對着她自己、她的心,以及另一個他看不到的人在訴說的。

只是此時此刻,他剛好在這裏,剛好牽引出她心中壓抑多時的情緒,所以他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的聽她說。

從天津離開後,她跟她的丫鬟在這兒落地生根,因爲不想坐喫山空,在想着該做什麼好維持生計時,腦海裏突然有了許多念頭,而且連畫面都相當清楚,接下來,一點都不困難的,她開店做生意,很快就上手,而且愈做愈好。

從只賣文房墨筆,到加擺茶品、茶具買賣,一直到擴增販售茶點、糕果,甚至買下相鄰的房子打通後,開了間人文茶棧,讓兩家店結合,而今,她在這兒紮根,也算是小有名聲的小富婆,只是見過她的人不多。

一來,家裏還有個小娃兒,雖然請奶孃照顧,但終究放不下心,所以,店裏的事她都僱請專人掌管,知人善任,倒也不必太費心。

二來,她變得不愛走入人羣,喜歡安靜,這位於靜巷裏的大宅子纔會一眼就吸引她買下。

說到這兒,她勾起一抹淡笑,笑中盡是自嘲。“說來還挺悲哀的,這一切竟然都得感謝那個刺激我的人,他讓我出去收帳,讓我有機會增廣見聞,而幾家生意興隆的店家,更是不吝惜的讓我看內部的運作情形及教我經營之道。”她又笑了笑,“還有,那個人還找了老師來教我,但他可不是安好心,而是讓我沒時間去打擾他跟新歡——”

一提到金茵,她倏地住了口,也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是怎麼了?怎麼說個沒完沒了?!”

“沒關係,我很願意聽。”他的語氣好溫柔,但似乎也帶了點哽咽。

朱小小不解的看向他,但他卻別開臉。

“你怎麼了?”

敬恩深吸了口氣,這纔回頭,“沒什麼,你繼續說。”

她笑了開來,“不了,這很奇怪,我竟然對着一個陌生人——不,新鄰居嘰嘰喳喳的,像只麻雀,”她搖了搖頭,“總之,另一種貴人就叫做‘讓我愈挫愈勇的人’,這就是我感謝他的另一部份。夜深了,真不好意思,讓你聽了那麼多廢話。”

“不,我一點也不覺得那些是廢話。”

“我該回房了,再見。”

“再見。”

看着他,朱小小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回到房間躺下後,眼睛依然睜得大大的。她不明白,爲什麼她會對着一個陌生人——

唉!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着,她怎麼變成長舌婦了?!

而這一晚,圍牆的另一邊,另一間房的另一張牀上,也有一個長吁短嘆,輾轉難眠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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