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溺斃其中,胃部突然一陣狠狠的抽搐,登時將她揪回了原來的世界。
“你是怎麼回事?”
一咬牙,她慌忙推開他,踉蹌退了幾步。
她臉色漲紅,氣急敗壞的頓足罵道:“還想跟我上牀嗎?”
“你說什麼?”馮沐揚停下來,錯愕不已。
他只不過向她要了一支舞,何必那麼生氣?
她粗魯的撥開額前垂落的髮絲,深深吸氣,像在極力隱忍某種厭惡的情緒。
“不要這樣,你這樣,我會沒辦法和你共事下去。”
“亞玟……”
馮沐揚張口欲言,她卻環抱住雙臂,一副自我保護的姿態,秀眉深蹙,語氣不善的質問:“是因爲上海那件事,你才這麼反常嗎?”
“我……”
她不等他開口,便急急仰起俏臉,決絕的低哼,“爲了以後工作方便,請你把它忘了,我已經忘記了,請你務必把它忘記,以你的‘閱歷’,這對你來說應該不困難吧?”
他的閱歷?
說起這個,馮沐揚也動怒了。
是,沒錯,他是花花公子,他從不否認,既然知道他閱歷豐富,幹麼自找麻煩勾引他?
“我真的很好奇,你的閱歷又如何?”他撇撇嘴,嘲諷的反脣相稽,“你了不起啊?上過牀才擺出一副聖女樣,不覺得太噁心了嗎?”
林亞玟橫眼看着他,豔脣冷笑,“既然覺得噁心,那就離我遠一點,沒人逼你和我走在一塊。”
頭一扭,她正氣得準備轉頭離開,不料他卻伸手拉住她臂膀。
“不要這樣,亞玟,想想我們同事多少年了?”
馮沐揚垮下臉,疲倦的看着她,他一手不自在的插進西裝口袋裏,英俊的面容忽然釋出一抹深刻的苦惱。
“我爲剛剛說的話道歉,亞玟,我們關係沒那麼糟,不是嗎?”他口氣軟了下來。
說到共事的這些時光……林亞玟也不禁垂下僵硬的肩膀。
“在上海,你爲什麼要那樣?”
馮沐揚撥着頭髮,他也覺得煩,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放不開。
從上海回來後,他腦海總是盤據着他們過往的點點滴滴。
也許是因爲她前後反差太大了,平時拘謹冷傲,卻忽然搖身一變,變得那樣大膽魅惑。
同事多年,他以爲自己瞭解她,可是猛一回頭,好像什麼都不對了。
他對她起了異樣情感,她卻沒有,他很明白這一點。
可是心底的疑惑一天不解開,他就沒辦法好好面對她。
也許要阻止他對她念念不忘,唯一的方法,就是一個能解開所有謎團的解釋,他只想找一個可以讓自己死心的理由。
林亞玟低着頭,小聲咕噥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沒有過一夜情嗎?一時慾望罷了,哪有什麼爲什麼?”
她埋怨似的睇他一眼,又垂下頭,壓着聲音說:“那時太沖動了,現在回頭想想,也不能說完全不後悔……所以,可不可以拜託你不要把感情牽扯進來?我們還要一起上班呢!”
“我真的……只是一夜情的對象?”
馮沐揚失魂落魄的望着她,深呼吸一次又一次,也無法提振低落的情緒。
林亞玟把自己的手臂抽回來,柔聲道:“你也是好同事、好老闆,所以到此爲止,拜託你,好嗎?”
“不要牽扯感情,是嗎?”
他直勾勾瞧着她,沉重的壓力無處宣泄。
她對他點點頭,撇下他先行離開,馮沐揚只好轉頭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支菸,默默迎向沉沉夜空。
好了,女士已經明白表態了。
還死巴着她不放,未免太沒品了,是不?
他動動身子,試圖趕走身上那刺刺痛痛的酸澀。
這真不像他,是不?
*
天色晚了,馮沐揚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扭開辦公室門把準備回家。
辦公室外,林亞玟的座位上空無一人,岑雅欣則把包包丟在桌上,閒閒的抓着一支小剪刀正在修指甲。
她一看到他,臉上便堆滿了笑,“總經理,您要走啦?”
“你還不回家?”他走上前瞥了林亞玟的辦公桌一眼,瞧她桌上收拾得一乾二淨,看來早就下班了。
“我男朋友十分鐘後到,我等他來接。”岑雅欣愉快笑着,眼神忽然被吸引到別處去,驚豔的低呼起來,“好漂亮喔,亞玟姊,晚上要去約會嗎?”
馮沐揚轉頭一看,林亞玟身上換了件小露香肩的白色洋裝,正略帶靦覥的從女化妝室出來。
她重新補了妝,眉眼間多了幾分粉嫩,柔軟的長髮披垂下來,活脫像個熱戀中的清純女孩。
馮沐揚沉下臉,一瞬間,突然沒了呼吸。
“沒這回事,不是去約會。”她渾然不覺他的異樣,只對岑雅欣笑說:“你男朋友還沒來嗎?”
“還沒有,再十分鐘吧!”
岑雅欣着迷的上下打量她,一副心醉神迷的模樣,林亞玟被她看得不自在,只得尷尬的笑笑,“我先走嘍。”
馮沐揚繃着臉不說話,林亞玟瞥他一眼,點點頭,轉身就走。
他立刻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塊走進電梯。
電梯裏沒有別人,林亞玟按了一樓,馮沐揚按了B3,電梯疾速下墜,他白着臉,死瞪着燈號,緊揪的心也在疾速墜跌──
五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叮──
開門的那一瞬,他身上突然刺痛得難以忍受,林亞玟若無其事的從他身旁走出電梯,甚至沒有回過頭,沒有對他說上一句“再見”。
電梯門很快又闔上,馮沐揚單手扶着牆壁,差點沒噁心的吐了出來。
這麼晚了,穿成這樣,不是約會,那是去釣男人陪她上牀嗎?
他煩躁的爬梳頭髮,很想爲林亞玟找個高尚的理由。
也許她正要去看錶演,一個人,可能嗎?喫喜酒?這麼晚的喜酒?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他快瘋了,以他貧乏的想像力,根本想不出任何一個可能的理由,能叫女人在夜晚時盛裝打扮,而且完全不是爲了男人。
茫茫然走進陰暗的停車場,茫茫然的發動車子,他眼前好像有一隻陌生的大手,那手,正擱在林亞玟纖細的腰肢上,那手,正帶着她離他越來越遠。
車子滑出停車場,迎向繁燈點點的城市夜晚,他順着車道開到馬路上,不料又看見了林亞玟。
她還在公司門口,正彎身坐上一輛白色跑車,她身後的男人,殷勤爲她關上車門,才繞到駕駛座那頭一併坐進車裏。
那輛車,載着她,漸漸的離他越來越遠。
馮沐揚雙手緊緊抓着方向盤,所有理性自制,似乎也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
“後面好像有一輛車在跟蹤我們。”郭明達懷疑的皺起眉頭,眼睛不時瞟向後照鏡。
林亞玟聽了,也跟着轉頭往後看看,郭明達提示她。
“看,那輛黑色的BMW,看到了嗎?”
她瞠大眼睛。那……那不是馮沐揚的車嗎?
“你認識?”郭明達發現她的表情,不禁好奇。
“是我老闆……”林亞玟喃喃說着,失神的回過頭來,驚疑不定的望着前方車流。
他跟着她做什麼?她不懂。
“他有病啊?”郭明達疑惑的瞥她一眼,忽然眼睛一亮,“你和他……你們該不是那種‘不尋常’的關係吧?”
叭、叭、叭、叭、叭──刺耳的喇叭聲突然破空響起,馮沐揚朝他們猛按喇叭,嚇了他們好大一跳。
“靠!我怕你啊!”
郭明達咒罵着腳踩油門,加快了速度。
馮沐揚尾隨在後,想必是知道他們發現他了,乾脆明日張膽的急起直追。
大臺北擁擠的馬路上頓時出現了兩個瘋子,忽而急轉,忽而超車,彼此競速蛇行,郭明達哈哈大笑着一路呼嘯,全不理會林亞玟呆坐在一邊,嚇得臉色都白了。
“快停下來,姊夫,算我拜託你,停下來,我要下車──”明知危險,她還是着急的伸手搖他肩膀。
“怕什麼?”一臉囂張的頂開她的手,他笑咪咪的對她眨眨眼,“姊夫是幹假的嗎?你不要管,我罩你。”
瘋子。林亞玟暗暗叫苦,語氣只得強硬起來,“郭明達,你再這樣我就跟學姊告狀喔!”
“Shit,不要每次都搬出你學姊──”
郭明達破口大罵,她緊接着威脅他,“我警告你,今天學姊生日,待會她在Party上知道你又飆車,你也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吧?”
“Shit!”
她是認真的,郭明達不得已只好讓步了。他慢慢放緩速度停靠到路邊,車子一靜止,林亞玟便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他見狀,不禁意味深長的瞥她一眼,“你要跟那個男人走?不來參加Party了嗎?”
林亞玟迴避他的眼神,只低聲道:“待會我會自己坐計程車去,你先去接學姊吧!”
“其實不來也沒關係,只要告訴她是爲了男人,你學姊會原諒你的。”
郭明達又看了後照鏡一眼,後面的男人已經下車,一身肅殺,眼看就要過來幹架了。這小子不錯,有魄力,泡妞兒就是要有這種氣魄,他喜歡。
只要他喜歡,他老婆也會喜歡的。
“待會兒見。”
林亞玟一下車,轉頭便迎上馮沐揚陰鬱可怕的臉。
“走。”
他不由分說,立刻拉走她,不容拒絕,林亞玟只得被他抓着跑。
他把她塞進車裏,回頭也上了車,車頭倒轉,像飛箭一樣奔馳而去。
他臉色很難看,一句話也沒說,車裏的氣氛僵滯到快令人窒息,她都快不能呼吸了。
林亞玟默默抿着嘴,不去看他。
這人簡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沒頭沒腦,大鬧交通的人是他,他反而比她還生氣,神經病,他氣什麼啊?
*
本以爲他會帶她去某個地方好好談談,卻沒想到,他是直接開進一間隱密的汽車旅館。他攬着她走進去時,她突然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進去後會發生什麼事,不用想也知道。
可明明知道,她卻沒作聲,被動的任他拖着,一把推進了房間。
“不牽扯感情,就行了吧?”他倏地轉過身,低下頭來牢牢抱住她,抱了好久好久,抱到她手臂都痛了,纔在她耳畔悄聲說:“要玩,我比誰都玩得開,我來陪你玩吧!”
林亞玟聽了,胸口彷彿被軟綿綿的紮了一針,深深刺進她心窩裏。
他抱得更緊了,她周圍開始天旋地轉,她有點站不住腳,只能頭暈目眩的呼吸他身上的氣味,那獨有的男性芬芳。
其實,她並不是真的那麼縱慾,她可以拒絕的。
直覺告訴她,這將是個痛苦的開始,像飛蛾撲火,越接近就越受傷。
可是……現在……她沒辦法……
他很溫柔的對待她,像在傳遞某種訊息,彷彿是在允諾她,他願意臣服在她的遊戲規則裏,做能夠滿足她情慾的男人。
他誤會了。林亞玟心想。
這並不是她原本想要的結果。
而這結果,只令她感到卑微和憂傷。
她本想要永遠切除那段不該存在的關係,把回憶藏進心底,可他的邀約讓她變軟弱了,錯了一次,就沒辦法回頭。
於是,他們終於還是變成那種的關係了,旁人眼中那種不堪的關係──
她,林亞玟,是馮沐揚的女祕書。
也是偶爾和他一起上牀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