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在雷展侑幾乎要失去理智時,他才抓着她的肩,猛地將她推開,氣息粗喘。
“我不該這樣……”他低啞的呢喃。名分未定,他怎能這般唐突她!
“沒關係,我很喜歡啊!”她立即說。
“陸紫蓉——”雷展侑無力的嘆氣。“姑娘家不該……”
“喜歡就喜歡,我又沒有妨礙到誰。”她打斷他。“還是說,你比較喜歡聽見我說討厭你吻我?或者甩你一個耳光,嚴厲斥責你的輕薄,然後永遠不許你再碰我一下?你要這樣嗎?”
他無奈的住口。她就是這樣的人,就是這樣的性情撩撥着他,若哪天她真的一本正經了,他可能會無法適應吧。
“算了,你就這樣吧。”
重新窩靠在他懷裏,暖暖的懷抱催人入眠,陸紫蓉打了個呵欠,眼皮有些沉重了。
“四更了,進房去睡。”
“你呢?”她閉上眼睛,不想起身。
“我當然也迴風清樓。”他說。明日一早,偉哲會回山莊討論今年進貢的水凌綢事宜。
“哦。”又打了個呵欠,身體重量全部都癱在他身上了。
“紫蓉?”他低喚。
“嗯……”含糊囈語。
雷展侑沒轍的一笑,乾脆將她抱起,送她回小築去了。
擔心她又移動了什麼東西,所以一踏進小築他便放慢腳步,小心前進,直到上了樓,將人放到牀上之後,他發現一切似乎又恢復成過去的擺設,至少他一路上來,並沒有碰到過去沒有的障礙。
他溫柔的一笑。這女人其實很細心體貼,善良又無私,這女人……雖然性情讓他很頭痛,可依然讓他無法不爲她心折。
如果……如果可以,她會願意留在他身邊嗎?
他的指尖依然存留着方纔的觸感,她的五官很立體,皮膚有些冰涼,雖然腦子裏的形象依然模糊,但是他並不覺得她像煌安形容的那般醜。
五指收攏,指尖犯癢的感覺搔弄着他的心,垂下眼,抬手輕輕撫上她柔細的發。
“你……怕不怕死呢?”他低低的喃喃自語,想起尚未查明的命案,還未揪出的幕後主使者。
好一會兒之後,他才起身,慢慢走下樓去,離開梅林小築,回到風清樓。
“爺?”揉着眼睛的煌安從後面的小房間走了出來。“爺,您起身了?”
“回去睡覺,煌安,時辰還早。”他說。
“煌安幫爺脫衣。”煌安上前幫他脫下衣裳,突然覺得好像嗅到了藥草味。
他疑惑的將主子的衣裳湊近鼻前。真的是陸大夫身上那種藥草香味!
“爺,您剛剛……”和陸大夫在一起嗎?能把對方的味兒染到身上,那是靠得多近、捱得多久纔會的啊!
“在外頭走走罷了。”他敷衍,躺上牀。“對了,煌安,明日派個人到錦織坊叫徐大娘到府裏。”
“是,爺要裁製衣裳嗎?”煌安順口問。
“不是,是要幫紫蓉做幾套保暖的衣裳,我記得前幾天才進了幾件白貂皮和稀有的紫貂皮,記得吩咐徐大娘把它們都留下。”雷展侑閉上眼。“下去吧。”
“是……”要幫陸大夫……紫蓉?!煌安呆呆愣愣的走回後頭小房間。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他們該不會……真的要有一個像陸大夫那樣的莊主夫人了吧?
*
一大早就被吵醒,陸紫蓉睡眠嚴重不足,頻頻打着呵欠,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奇怪,昨晚自己是怎麼回樓上的?
她抖了抖,好冷。隨手拿了那件破舊的大襖穿上,裹緊,這才慢慢的步下樓梯。
“煌安,到底有什麼事讓你一大早就來吵我?”
“天老爺啊!這……這這什麼衣裳啊!”尖銳高亢的驚呼聲驀然響起,徹底的嚇跑了陸紫蓉的瞌睡蟲。“你是把抹布給穿在身上嗎?一個姑娘家,怎麼會穿這麼糟的衣裳啊!”徐大娘頻頻喳呼着,龐大的身軀以出乎意料俐落的速度朝陸紫蓉衝了過來,頗有排山倒海的氣勢。
“站住!”她真的被嚇到了,咚咚咚地連忙退了三大步,閃到桌子後頭。“我警告你,別過來喔!”
“陸大夫……”煌安掩住嘴,拚命忍着大笑的衝動。“咳咳,陸大夫,這位是錦織坊的徐大娘,是爺請徐大娘前來幫陸大夫量身,裁製衣裳的。”
“做衣服?”她不禁傻眼。
煌安點頭,示意徐大娘可以開始,便退下了。
陸紫蓉便呆呆的任由徐大娘拉着往樓上走,脫掉她那件醜得要命又破舊的男人大襖,接着是她的外袍,直到身上只剩下肚兜和褻褲。
只見徐大娘像拎着髒東西似的,用肥短的兩指拎着衣裳丟到一邊,一邊搖頭一邊嘖嘖有聲的念着。
“真是的,好好一個姑娘家,就算長得不怎麼樣,也不能這麼自暴自棄的糟蹋自己啊!”一邊念着,她手上的皮尺也快速在她身上這邊量量、記下,那邊量量、再記下。“所謂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就算你長得醜,身材又沒啥分量,可穿上好衣裳,還是會讓人看得順眼的,只要你懂得……”
“夠了吧?很冷耶!拜託,請你動作快一點,謝謝。”陸紫蓉冷得全身發抖,牙齒拚命打架,全身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量好了。”收起皮尺,徐大娘記下最後的尺寸,見她馬上蹲下身打算穿回衣裳,肥胖的短腳快速一踩,踩在那堆破布上頭。“不準穿這些破布!”
“你該不會要我冷死吧?!”天啊天啊,她快凍僵了!
“我這裏帶了幾套現成的衣裳,全都是爺交代的,因爲我不知道你身上沒幾兩肉,衣裳可能寬了一點,不過我會先找一套比較適合的讓你穿上。”
她將桌上那個非常大的包袱打開,翻了翻,從裏頭拿出一件件衣裳,從裏到外,從上到下,應有盡有。“其他的我回去馬上幫你改,兩個時辰之後就會派人把衣服送來,至於其他訂做的,最快也要三天的時間。”
“快給我,我會非常非常感謝你的。”陸紫蓉在原地跳着,討好地伸出手。
“好,就這些,去換上,把那件可怕的肚兜也給我換掉,知道嗎?”
“是是,我了。”她咕噥着,先披上那件光是用看的就很暖和的披風,才抱着衣裳往室內去。
真是的,雷展侑那傢伙在想什麼啊?她是不介意接受他的好意饋贈,可是至少要先通知一聲啊,好歹給她一個警告咩!差點沒被那個徐大娘嚇死。
換好衣裳,果然好舒服,她對布料完全不瞭解,不過身上這些一定很高級,因爲它們穿起來又輕又暖,不像以前她穿的便宜貨,不管穿得再怎麼厚重,還是冷得要命。
“好吧,看在你送我這麼棒的衣服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這先斬後奏的事了。”她笑着自言自語,看着銅鏡裏有些模糊的倒影,不滿意的偏着頭,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對了,頭髮!
拆掉綁着的書生髮型,任一頭長髮披散,她隨即嘆了口氣,走出內室,“徐大娘,可以麻煩你一下嗎?”
“來了。”徐大娘的龐然身軀倏地出現。“什麼事?”
“這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髮,陸紫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會梳頭。”
“你連梳頭都不會?!”徐大娘驚嚇得猛搖頭。“到梳妝檯前坐下,我幫你。”
“多謝,感激不盡。”她連忙乖乖坐好。
徐大娘站在她身後,熟練俐落的替她梳了一個雲髻。“給我一支簪子。”
“嗄?我沒有。”
徐大娘不敢相信的瞪大眼,最後搖搖頭,拔下自己頭上的一支金釵爲她插在髻上固定。
“好了。”退後一步,她欣賞着自己的成果,心中訝異。沒想到她徐大娘也有看走眼的一天,這陸大夫稍做打扮,竟然也人模人樣的,不過那沒幾兩肉的身子是無法改變的。
陸紫蓉望着銅鏡裏的自己,雖然影像有些模糊兼變形,不過她覺得很好看呢!
“來,我再送你一支翠玉步搖。”徐大娘又從頭上拔下一支翠玉步搖,幫她插在發上。
“這怎麼好意思呢?先借我吧,我會還你的。”
“不用了,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在爺幫你添購飾品前,讓你先頂着用。”福泰的臉上漾着滿意的笑容,盯着她直點頭,還呵呵笑着。“好了,我去收拾收拾,三天之內一定把你的衣裳趕出來。”
陸紫蓉感謝的說:“多謝你,徐大娘,我送你下去。”
“不必了,我自個兒下去就成。”徐大娘揮揮手製止她,逕自收東西去了。
陸紫蓉正打算回臥房,卻聽見樓下傳來吵鬧聲,她好奇的開窗探頭往下看,就看見煌安正在擋着一名姑娘。
“表小姐,爺有交代,任何人都不準進梅林小築打擾陸大夫。”
潘蕙敏氣沖沖的怒斥。“胡說!徐大娘來了吧?我上個月就叫總管要請徐大娘來幫我裁製衣裳,一定是要來幫我量身的,讓我進去!”
“表小姐,徐大娘若是來爲你量身,會直接到清心園,她今兒個是來爲陸大夫量身製衣的,若表小姐有需要,我會派人到元織坊請吳大娘……”
“我不要元織坊!我要錦織坊!憑什麼一個江湖騙子就能穿錦織坊的衣裳,我是雷霆山莊的表小姐,卻只能穿元織坊的?這一點也不公平!”
“陸大夫不是騙子。”煌安嚴肅的說。
哎呀!沒想到煌安這麼維護她呢,真感動。陸紫蓉在房內看戲看得很高興。
“她本來就是騙子,而且我聽說還是一個醜八怪大騙子,她以爲表哥眼瞎看不見她醜陋的樣子,就能迷惑表哥了!”
“表小姐,陸大夫或許長得醜了一點,可是她不是騙子,她一定能醫好爺的眼睛。”
她……長得醜?!陸紫蓉的好心情現在全沉到海里去了。
那個表小姐說她醜她還能理解,女人的嫉妒咩!可是煌安?連他也說她醜?剛剛徐大娘也說她醜……
她突然雙手捧頰,驚愕的張着嘴,不會吧!難道她這種長相,依唐朝的審美觀來看,是個醜八怪?
“沒有人能醫好表哥的眼睛,那是表哥的報應,報應怎麼可能醫得好!”
煌安臉一沉。“表小姐,趁爺還沒發現表小姐擅闖清靜幽居,請回吧!”
“我纔不怕!他能怎樣?殺了我嗎?”胸一挺,潘蕙敏說得狂妄。
此時,徐大娘收拾好東西下樓,潘蕙敏一瞧見她,立即推開煌安。
“徐大娘,幫我量身!我要做二十套衣裳,六套睡衣,還有,我聽說幾日前坊裏進了一些稀有的白貂皮和紫貂皮,就幫我做兩件白貂外套,一件紫貂披風,暫時這樣就可以了。”
暫時這樣就可以了?陸紫蓉忍不住搖頭,還真是大言不慚哪!
“表小姐,我徐大娘只爲爺交代的人量身裁製衣裳,爺只交代我爲陸大夫量身,其他並無交代,我還要忙,告退了。”涼涼的說完,徐大娘就提着她的超大包袱離開。
帥啊!這徐大娘,她喜歡!陸紫蓉在心底吶喊。
“你們……你們都欺負我!太過分了!”潘蕙敏一跺腳,哭着跑走了。
唉唉唉,其實也挺可憐的。“煌安,你家爺呢?”陸紫蓉對下頭的煌安喊。
煌安抬頭,看見在窗邊的她,錯愕的張大嘴巴,久久回不了神。
這位姑娘……是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