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天雲眼露覆雜神色,輕輕地將她摟近。“傻瓜,要是我不在了呢?”
他想他回去了以後,最放心不下的人一定是她,她會好好喫,好好睡,好好地找份安穩的工作,不再爲還債而拚命嗎?
更甚者,沒有他的她是否回得到從前,她有可能恨他……一想到她會恨她,他的心口一陣一陣緊縮,雙掌不自覺握緊。
“哎呀!痛,你輕點,我手掌快被你捏碎了,你說你不在了是什麼意思?你要遠行嗎?”是不是他爺爺反對他們在一起?
她沒想過有一天兩人若分開了的可能性,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傷心難過是必然的,畢竟他們曾那麼親密,下了真感情,她肯定會哭得浙瀝嘩啦,把兩家的祖先八代都罵上十回。
光只是想象而已,她已經覺得很痛了,喘不過氣來,若是他真瀟灑地揮揮衣袖,恐怕她不只是難過,說不定會抄起家裏的菜刀追殺他。
“雙月……”欲言又止,關天雲想坦白告知,又怕她不能接受。
也猶豫着該不該說出口,他知道拖得越久她傷得越重,早日說開對兩人都好,也省下不少麻煩。
只是一想到她受傷的表情,話到嘴邊就有如千斤重,壓得他胸口沉甸甸,一句簡單話語頓時妖魔化,吞食了他的聲音。
他該怎麼做纔不會傷害她呢?如果帶她回他的時代,她肯嗎?
答案他其實比誰都清楚。
責任心重的季雙月不可能丟下祖父和幼弟,更無和人共侍一夫的雅量,一旦他奪回應得的地位,妻妾成羣將是不可避免,那是新世紀女性的她根本無法接受的。
事難兩全,人難事事如意,他的心在拉扯着,找不到平衡點。
*
“大哥,我以爲你來不了,所以自作主張代你出席,你不介意吧?”
一襲高雅的削肩地中海藍禮服,剪裁簡單卻不失落落大方,胸前抓縐的小蝴蝶結巧妙地遮住胸前暗溝,突顯出華貴之下的性感。
明豔動人的關水靜一出聲,適時地解除關天雲的進退兩難,他雖明顯的表達不願和她多做接觸,卻也感激她的出現。
“這場名劍鑑定會本是你代我接下的,你的到場無可厚非,相信會場主人會非常歡迎你的到來。”美人增光,更添寶劍的價值。
他說的是場面話,因在目前關海濤已正式向外宣佈關水靜,他不想讓外人瞧見他們這對毫無血緣關係的兄妹實有嫌隙,儘管彼此間暗潮洶湧。
“沒想到大哥也會讚美人,我當你還在怪我擅權瀆職,沒能爲你分憂解勞。”她話中含棍帶棒的夾雜怨懟。
她怨他強迫她拉下自尊,卑遜地向人低頭認錯,折損了她向來自視高人一等的傲氣,淪爲可笑的丑角。
並非報復,而是想讓他知道她纔是最適合他的人,因此她拿掉了僞裝五年的古板裝扮,還以原本的美麗風情,她要告訴他,他絕不能錯過她。
當然,也有較勁的意味,她故意打扮得嬌美明媚,用意是將他身邊的女伴比下去,讓她自慚形穢、無地自容,羞愧萬分的主動離去。
這便是她今日前來的目的之一。
“你是爺爺好不容易找回來的糖霜丸,也是我妹妹,我怎麼可能委屈你當個小祕書,而不出來見見各式各樣的好風景。”關天雲特別強調是“妹妹”,暗示四周的男人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餘恨。
他的一番話果然引起不少迴響,現場衆多男士不論單身或已婚,都相當熱切的上前招呼,甚至提出邀約,關水靜當場臉色微變,氣得銀牙緊咬。
“不好意思!各位,我恐怕要婉拒你們的好意,我此次前來是爲了陪兄長鑑賞名劍,不希望擾了你們的興致。”全是礙眼的蒼蠅。
一陣惋惜的譁聲中,即使氣在心中的關水靜仍擺出最美的微笑,手段圓滑地趁機滑出男人的包圍,玉眸冷然地走向企圖拋下她的男人。
“劍乃‘百兵之君’,形狀長而直,具有不偏不倚、剛毅端正的美德,雙面開鋒銳利無比,季小姐可看得出它的精魄所在?”
“精魄?”劍就是劍,哪來的精魄,除了砍人、殺人外,還有什麼作用?
要是問季雙月防曬霜有哪幾款,今年流行的頰彩顏色,她肯定能說得明明白白,精采萬分,包括建議妝要怎麼化才亮眼,髮尾要上何種卷度才能更出色。
“每把劍都有其精髓在,鑄造它的工匠在成品快完成時會賦予靈魂,譬如頭髮、指甲或是鮮血,劍纔會鮮活,有了靈性。”連這些都不懂,還配當古董鑑定商的女友嗎?簡直是一大笑話。
“哇!不會是活人獻祭吧!”她看過古裝劇裏演的,將人推下火爐活活燒死,只爲淬鍊出一把曠世兵器。
關水靜笑得含蓄,眼中不掩蔑意。“傳說紛紜,不過以季小姐的涵養,大概也分不出哪把是好劍,哪把是嘔心瀝血的神兵利器吧!”
她就是要季雙月當衆出醜,回敬當日的屈辱。
“何必分劍的好壞呢?愛它的人自然視若珍寶,厭惡劍本身帶來殺戮的人必定棄如廢鐵,你硬要分出優劣,反而是對鑄造者的一種褻瀆,沒人希望鑄出一把爛劍吧?!”不懂劍的人也能有品格,那一排排高得嚇人的標價就能代表什麼涵養嗎?
買書裝文人,置產納地是大亨,賣賣靈骨塔也能稱總裁,暴發戶的金牙也是權力表徵,誰說一定要什麼都懂才叫專家。
“你……”
“說得好呀!小姐,不愧是關大師帶來的女伴,分析得真精闢,深入我心。”在愛劍者的眼中,每一把都是名劍,珍若生命。
一位穿着長袍馬褂、留着八字鬍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大聲讚揚季雙月說出愛劍人的心聲。
“咦?你是……”好怪的打扮,真想替他改造一番。職業病發作的季雙月兩手發癢,盯着來者直瞧。
“吳理事長,好久不見了,近來可好?”
一道身影遮住了她的視線,主動伸出手一握。
“呵呵……是很久了,關大師,從你幫我鑑定過成吉思汗的馬刀後,的確有一段時間沒和你把酒論刀劍了。”他微笑寒暄。
“所以你請柬一發我就來了,怕你老寂寞。”關天雲不卑不亢的說道,氣度宏偉。
吳庸處聞言大笑,“你呀你,幾時也會油嘴滑舌了,我看你是爲了那兩把劍來的吧?”
就這點心思,他還看不透嗎?
“吳理事長是明眼人,我的確是想來看看干將、莫邪。”關天雲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闡明來意。
“好,我欣賞你的痛快,就讓你鑑定吳國的夫妻劍。”豪爽的吳庸處重拍他肩頭,笑着帶他走進另一間展示室。
吳庸處是個很大器的主人,一點也不怕人覬覦寶物,大大方方地讓關天雲帶着女伴入內近距離欣賞。
他收藏了不少好東西,比如鞭、鉤、錘、斧、鈪、弩,連判官筆都有,刀劍更不在少數,甚至是飛爪、繩鏢、匕首之類的暗器都是珍藏之一。
不過收藏歸收藏,只要價錢談得攏,吳國名匠歐冶子曾做過的五把名劍之首“湛盧”,他照樣能忍痛割愛。
“……雄做龜紋,雌做漫理,雄劍上有龜殼般的六角紋,雌劍則是水波狀脈理,以六金之英合成,反覆淬鍊疊打……恭喜你了,吳老,這確實是干將所制的干將、莫邪劍。”其鋒斷金,銳利無比。
“哈哈……被你這金口一言,這兩把劍頓時身價更翻了百倍。”盜劍者果然沒坑他,是如假包換的真貨。
“聽你這言下之意是想賣了?”正合他意。
“如果是你,只要你開價我就脫手。”畢竟是贓貨,他也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看準關天雲是出手大方之人,他也就不多說贅言,開門見山地做起生意。
關天雲摸了摸雄劍上的紋路,手握劍柄將其舉握。“這兩日就送到我那兒吧!我不會讓你喫虧的。”
“呵……大師一句話還有什麼問題,你慢慢看,我不招呼了。”做完交易,他識相的退開。
寶劍之精,上徹於天,“龍淵”、“太阿”飛入水中,雙劍化龍,複合而去,有此一說這兩把劍即爲“干將”、“莫邪”。
“這劍看起來很殺,你買它們幹什麼?”季雙月有些不安。不知爲何,此時手握寶劍的他似乎離她很遠很遠,遠到她以爲他們不在同一個時空。
不等關天雲回答,諷笑的女音鄙夷地揚起——
“果然是門外漢,一點也不瞭解這兩把劍的價值,經過鑑定確定這兩把古劍的真僞,市場上恐怕掀起一股競購風潮。”人們就愛追求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珍品。
季雙月一聽,鬆了一口氣,“原來要轉手賣出去呀!幸好、幸好……”
“非賣品。”果決的男聲鐮鏘有力的落地。
“嗄?!”
“不賣?”
關水靜的詫異不下於季雙月,兩人同時驚愕地睜大了眼,看向舞動着寶劍的男人。
她們也不約而同的產生幻覺,彷彿眼前出現了一座斑駁的古城,而他站在城門前,劍指蒼天,對着百萬精兵發號司令。
是錯覺、是錯覺,他明明是現代人,爲何她老幻想他是古人,揹着她走向漫漫黃沙中?
一股衝動讓季雙月突然伸出手,捉住舞劍者的上衣,銳利的劍鋒雖未觸及她的身體,卻意外地在她手臂上留下十公分的傷口,劍氣傷人。
“你……你在幹什麼?你沒聽過刀劍無眼嗎?”一見鮮血冒出,關天雲驚怒地丟下手中劍,立即爲她止血。
“我只是覺得你好像快消失了,我想拉住你……”季雙月囁嚅地舔着脣,胸口發悶。
“笨蛋,人怎麼會消失,要不是我收劍收得快,你這隻手就廢了。”他焦慮地揚高聲量,有些慌亂無措。
“你不耍老是罵我笨,有時候我真的認爲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總是表現得漠不關心,好像世上的人可有可無,沒人能走得進他的心。
他抬起眼看了她許久,滿懷複雜思緒的嘆息聲逸出薄脣,“好了,別哭了,小心妝花了就不漂亮。”
“人家……嗚……痛嘛!”她說不上是心痛還是手痛,眼淚自然而然地往下滴落。
“知道會痛就別胡來,瞧你眼線都暈開了,像只熊貓。”他頭一回哄人,顯得無奈又心疼。
“胡說,我用的是防水眼影,在水裏泡上三個小時也不會脫妝……”陡地,盛滿淚水的雙瞳忽地瞠大。“你……你剛纔用的是……點穴?!”
季雙月後知後覺地發覺手不痛了,傷口也未再流血,除了劍痕猶在,完全感覺不到手臂上有傷。
關天雲避重就輕的說道:“小時候學過。”
“哇!你根本是老古董嘛!幾百年前失傳的功夫你也會。”也許她該問他會不會使太極劍法。說不定他還會飛檐走壁。
“你說誰是老古董呀!越來越放肆了。”他一把扛起她,朝她挺翹的俏臀一拍。
“啊!放我下來啦!很難看耶!人家不是米袋……”
兩人旁若無人地鬧成一片,笑聲和求饒聲並起,讓被冷落一旁的關水靜看得妒火中燒,指在掌中掐出鮮紅,暈成憤怒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