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著,心中流過一道暖流,以及某種奇異的期盼,一向實事求是的他,竟也開始期待紙張被絞碎時他心裏會有的變化。
他發現自己的手竟有些顫抖,搖動轉軸,小小的碎紙機這時彷彿變得極爲巨大,將他的煩惱一寸寸絞碎,最後吞下肚。
這一刻,梁御辰很感動。
一個簡簡單單有些幼稚的“儀式”,帶給他無限的放鬆,他也開始想像,所有的煩惱根本不重要,因爲它們不夠強壯,就這麼輕易地被小小的碎紙機毀滅了。
蘇潔笑容燦亮,看著梁御辰有些失神的面容,想起第一次自己做這‘儀式’的時候,也有一個人陪著,給她燦爛的笑容……
梁御辰盯著她的笑容,心底有什麼被打動了,溫柔地向她號謝,“謝謝你。”她揮揮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切,道什麼謝啊”我是你的小天使啊。”
“我心情好很多了,本來我還在思考你說的話,現在覺得好像根本不用浪費時間去想這些。”
“當然啊,我說跟著感覺走嘛。”蘇潔喝了口飲料,掩飾害羞。
“你一向跟著感覺走嗎?”
她咬著吸管,坦率的回答,“基本上我是跟著感覺走的,但是偶爾也會有想太多的時候,那時我就告訴自己,別庸人自擾,一切都沒有關係,會變好的,我一向是這麼催眠自己。”
“催眠自己嗎?”梁御辰思索著,的確,某些時候,催眠自己也是逃避的好方法,只是蘇潔不是一直都笑容滿面,難道她也有需要逃避的時候嗎?
“你知道的,有時候不催眠自己就很難繼續下去……”她的語氣帶著些許黯然,眼眸仍然晶亮,脣邊是極淺的弧度。
梁御辰的眼被定住了,這一秒,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對蘇潔起了憐惜與心疼。
“哎喲,談這些幹嘛?”蘇潔眼一眨,收超淡淡的憂愁,接著說道:“明天下午有空嗎?我知道一家很棒的咖啡館。”
明天下午他要跑一趟新竹看場地,如果不看的話,沒辦法動設計圖,雖然離交件還有一段充裕的時間……
“有空。”他這麼回答,下一秒,看見蘇潔笑了,她的笑容十分耀眼,彷彿他有空這件事帶給她莫大的愉快。
“那太好啦,我等不及要把那家店介紹給你呢!”
我不喝咖啡。梁御辰呆呆的,將心裏的話硬是吞下。
週日下午兩點半,蘇潔在巷口等梁御辰。
她頻頻看錶,一方面想著,昨天成功的讓他心情變好,今天她要讓他的心情好得開花,不再沉浸於失戀的痛苦中。
當粱御辰的車停在她面前,她發現自己有些緊張,坐上車系安全帶時,她偷覷著身邊的他,心情飛揚。
“等一下這麼走……”她爲他指路,他點頭仔細記下。
就這樣,聽著ICRT,兩人來到目的地。
這家咖啡館進門要脫鞋,店主養了一隻胖貓跟一隻瘦狗,還有一個大魚缸,裏面的魚有胖有瘦,一隻鮮黃色的大金波羅懶懶的攤在水中央,身體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像個水中霸王。
梁御辰看著菜單,一整排的咖啡名稱讓他眼花撩亂。很多人以爲他嗜咖啡如命,其實他並不喜歡咖啡的澀苦,反倒極愛被視爲女性愛喝的可可。“這家店的可可亞很棒喔!”蘇潔湊過來指著他的菜單,右下角真的有可可供顧客點。
他微愣,很想點,又覺得有些尷尬,她已經知道私底下的他太多,所以只是點個可可,應該嚇不著她的吧?
他遲疑著,她卻先開口問:“要不要喝喝看?”
“你說……可可?”他不甚確定的問。
“是啊,你不是喜歡喝嗎?”最近因爲合作許氏夫妻的案子,她常進他辦公室,早發現他桌上無時無刻總有一杯熱可可。
“你知道我喜歡喝?”他語調揚高。
“當然,梁先生這顯而易見的小嗜好我早就注意到羅。”她輕快的回道。
梁先生三字,這會兒梁御辰聽在耳裏竟覺得有些刺耳,可是。要她喊他什麼呢?他們不就是同事嗎?但,私底下這樣出遊,在他的生活中就她一個,難道不算是知己好友?
蘇潔笑笑的向老闆招手,老闆是個很瘦的男人,看起來連寫點餐單的力氣也沒有,他用腦袋記著點餐內容,回到吧檯內後,忙碌的樣子看起來卻又精神十足。
蘇潔說:“老闆很有趣喔,他在吧檯裏總是生龍活虎的,出了吧檯看起來卻是有氣無力,這就說明了,只有做想做的事才能讓人打起精神。”
梁御辰轉頭看著吧檯,果然剛剛那有氣無力老闆在吧檯裏像是旋風一般,動作俐落,瘦削的臉上竟帶著滿足的微笑。
“很有趣的店。”他下評語。
飲料送來時,他聞著兩杯可可的香味,問:“爲什麼你也點可可?”難道她也不喝咖啡嗎?
蘇潔的目光沒有離開褐色的熱可可,回道:“因爲,如果是一杯咖啡,一杯可可,那咖啡就蓋過你可可的香味啦,乾脆我們都喝可可,香味加倍,一起享受。”
幾乎是靜止的,梁御辰的眼神移不開她。這番話聽來悅耳,讓他心頭暖,細細看著說這話的蘇潔,怎麼這麼感人甜膩的話,她說來自然得不得了,一點兒也不矯情。
拿起杯子,他啜了一口,微燙的溫度熱著他的舌,在些許的麻之後,他感受到濃濃的甜。
“好喝嗎?”蘇潔盯著他。再喝了一口,他纔回答:“很迷人。”
蘇潔滿足的笑了,喫到喜歡的食物,心情怎能不好?梁御辰就算沒有笑,他眉梢的喜悅卻是顯而易見的。
這男人愛極了甜食呢。
“我就說好喝羅,而且不止可可,你也可以試試這裏的咖啡,也很妙。”或許是因爲甜膩的可可,梁御辰鬆懈了,直覺地說出真心話,“我怕苦。”
蘇潔一聽,瞠大眼睛笑了。一個大男人怕苦,她不覺得丟臉,只覺得這麼說的他看起來自然極了,憨直得可愛。
幹練的梁先生原來愛甜怕喫苦,看來他常將《彼得潘》放在辦公桌上,也一定有特殊原因吧?她有些突兀的轉移話題,“爲什麼……要將《彼得潘》放在桌上?”
他放下杯子,長指在木桌上輕敲,彷彿思考著很重要的事一般,但其實這只是他的小習慣,當遇到有些棘手的問題時,便會表現出這樣的小動作。
他想,怎麼她這麼細心?他喝什麼飲料、看什麼書她都很清楚?是她一直注意他,還是他的興趣太明顯?
“啊。也不是一定要回答啦,我只是好奇問問,你不需要太勉強。”蘇潔有些尷尬的說,覺得自己可能踩到他的地雷。
梁御辰將視線移往她的臉,幾乎是立刻卸下心裏的防備,“我希望自己能夠一直擁有赤子之心。”
聽見他的回答,蘇潔眨眨眼,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其實,一個事業有成的人,有想擁有赤子之心的這個念頭,事實上就已經擁有赤子之心了,這樣預料之外的純粹,讓她帶著溫柔正視眼前的男人。
“可是,我那天讀過你那本《彼得潘》,倒顛覆我很多想法。”
他淺笑,“因爲那是完整版的《彼得潘》,現在大家知道的彼得潘的故事都被卡通或漫畫簡化了,當然該看完整版的,不過看完後挺多感觸就是了。”
“是啊,以前覺得海盜都很兇,很可怕,長大後再看,倒覺得在永無島上就該這麼生活,然後啊,虎克很搶戲耶,不像小時候,我都只注意彼得潘這個角色,沒想到它是這樣的故事。”
蘇潔回想著情節。
“長大後想法不一樣了,用另一個角度看事情確實會有不同。”梁御辰看向在吧檯裏忙碌的老闆,說:“像老闆這樣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人,真的不多了。”
“你也是這樣的人啊。”
“我算嗎?”
“不算嗎?”蘇潔因爲他耿直的疑惑而輕輕地笑了。
“室內設計應該算是我第二喜歡的事。”梁御辰抿了一下脣,認真的眼眸注視著她,“我最喜歡的是寫書法。”
她揚聲,“書法?”梁先生不是走現代風格的嗎?
“嗯。”
“你是我出社會以來知道的第一個還在練書法的人……”
她喃喃的說,有些不敢置信。
看見她訝異的反應,粱御辰笑出聲來,他的笑聲有些低低的,但是充滿愉悅,真正在這個下午完全放鬆,他沒想過自己能跟她這樣輕鬆的對談,彷彿相交多年的老友,聊什麼都不用多想,隨和的蘇潔有著讓人想侃侃而談的態度,讓他覺得跟她相處很舒服,幾乎想賴在這裏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