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昕抬起眼來望着他,杏眸裏有着幾許茫然。此刻的她,表情很像他們初見時的模樣,不知何去何從,無助且焦慮。
“不管有什麼話,我希望你都能告訴我。”微低下頭,他的表情專注而認真,目光看來炯炯有神。
“我……”她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我只是感到有些混亂,突然知道了自己的事,卻什麼也想不起來……有些恐懼……”童昕倉皇的低下頭去,淚水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他的眉峯狠狠地聚攏起來一不,這不是他想要聽的話。
成凱勳扶住了她的肩膀。“你信任我嗎?”
“我當然信任你。”她的身體開始不住的抖動。
“可是我覺得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外,其他訊息對我來說都很陌生。在康橋唸書?我有這麼大的本事嗎?……我不知道,我害怕……凱勳,我不要再想了,我害怕……”
她逃避般的猛烈搖頭,情緒激動。
他放開了她的肩膀,帶着些不甘地望着她。
“不論你是誰,我對你付出的感情都不會有所改變。”
童昕的心裏突然起了一陣痙攣,不禁潸然淚下。
“你在害怕什麼?在恐懼什麼?讓我陪你一起分擔。我們相愛,不是嗎?”他提高聲音,神情堅毅。
她的眼裏有一剎那的恍惚。“是的,我們相愛。我愛你,很愛、很愛你……”童昕投進他的懷抱裏,不住的顫慄着。“我只想和你一直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願去想……凱勳,你什麼也不要問了,好不好?”
“好。”他隱忍住內心的情緒,但一絲痛楚的光芒卻從他剛毅的眼裏閃過。
成凱勳伸出手去,摟住了她不住顫抖的身子。
可是,他心靈的痛苦與戰慄,又有誰來撫平?
他給了她最後的機會,如果她能向他坦白……在那份明顯被人動過手腳的資料面前,她還是沒有動搖,還是在欺騙他!
這就是她的愛情?他要如何相信她現在所說的話?即使他早就下定決心,卻還是想再給她一次機會,給他們的愛一次機會。
不論她的過去如何,他在乎的只有現在。不論再多的證據擺在他面前,他還是願意相信她親口說的話。
可是……她卻沉默了。
他看到她的掙扎,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欺騙與謊言。
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他擁緊她,然而心卻感到無比冰冷。
童昕哭着回到房間,心裏一片慘澹、痛苦。
她發現自己有剎那的動搖,在他那麼正直、銳利、深情的目光注視下,她差點把所有實情都脫口而出了。
可是,她還有理智在支撐,還有她多年來培養出來的忍耐力。雖然在他面前,想要如往常一樣冷靜是件困難的事。但只要看到他深邃的眼,她就會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但她是童昕,從小就被培養成沒有情感,沒有表情的人。
當她想起自己是誰以後,就已經註定了她與他之間沒有未來。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老天爺給她的禮物。
給她灰色到近乎黑暗的人生唯一的禮物。
但那樣的生活並不屬於她,那不是她的人生。
所以,她要回複本來的自己,回到她應該站立的地方。
擦乾眼淚,眼裏的惶恐漸漸退卻,被一股冷漠所取代。她把哀傷壓回了心底的最深處,即便那樣只會讓她更痛、更苦,她也毫無怨言。
她走到梳妝檯前,從皮包裏拿出一隻如手掌大小般的手機。
一抹決絕的信念從她眼裏掠過,也讓她的臉部表情都凍結了起來。她坐到牀沿上,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剛被接通,她立刻說道:“雷震,是我,我是童昕。”
在一處祕密的地下會議室裏,所有參加“獵鷹行動”的人員都在那裏集合。
“到了收網的時候了。”成凱勳也是與會者之一,而且是唯——個刑偵科的警員。“根據現在的線索,我們只要知道他們的交易地點,就能人贓俱獲。”
“有把握了嗎?”開口是是警察局長。“這次出動了所有精英,但到現在都還沒有足以把他們逮捕歸案的決定性證據。”
“所有人都已經在我們監控之下,而且FBI也會全力配合。”一旁的雷震開口說道。“只要他們一有行動,絕對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
所有與會人員都跟着他一起點頭。
“國際刑警那邊也傳來消息,文瑞基已經準備動身來臺灣。按照這些毒梟的習慣,大宗交易都會選擇在第三國交接,因此這可以看作是他們準備交易的信號。”又一個國際刑警接過這個話題。
“凱勳,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陸榮天和童昕那邊都需要你繼續盯着,葉子珊那裏也需要你去周旋。”局長對他點了點頭。
“這次你的功勞最大,事成後一定會好好獎勵你。中間還經歷了許多波折……”
“局長,這都是我份內的事。只要可以將罪犯繩之以法,維護公衆安全,就是對我最大的獎勵。”成凱勳嚴肅回答,爲了這個目標,他願意犧牲自己的功勞。
“如果所有警察都像你這樣盡忠職守,就不會出現陸榮天這樣的警界敗類。想當年,他還是我的學長……”警察局長連聲感嘆。
“我相信絕大部分的警察都是追求正義,不畏強權,不受誘惑的。”成凱勳抿緊嘴角,顯出他臉上堅硬的線條。“那些邪惡勢力絕對不會成爲主流。”
“好,說得好。”局長讚賞地頷首。“現在我們就來討論詳細的行動計劃,隨時應付突發狀況。”
剎那間,會議室裏的氣氛變得緊繃,所有人都投入十二萬分的精力。而成凱勳也明白,他與童昕的結局,將被書寫,那是無法更改的,也許是從一開始,就已經被註定了的結局。
“明天行動?”童昕坐在公園裏,耳邊塞着電話耳機。
“是的,老闆說爲防夜長夢多,明天就約對方進行交易。”她的耳邊響起的是文熙準平靜的聲音。
“時間,地點。”她一貫簡短的詢問。
“具體時間和地點,等我們明天會合之後再說。現在我也並不清楚。”文熙準語氣變得急促。“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接老闆。”
“注意安全。”她冷漠的說着。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放心。”他匆匆掛斷。
童昕繼續坐在石椅上,眼前跑過幾個嬉笑的孩童。
她望着他們,眼神顯得飄渺而空洞。
明天,就是結束了。這一天一定會到來,她以爲自己早在心裏豎起了厚厚的屏障,讓她免受痛楚的折磨。然而,只要想到再也無法見到他,蝕骨的痛就會將她整個吞沒。
但是,這是註定好了的結局。
當他是警察,而她是殺手的時候。他的存在是爲了救人,爲了保護他人的生命與幸福,並懲罰那些害人的罪犯。
而她的存在是爲了殺人,爲了奪去別人的生命,爲了害人。
他們之間有什麼共同點呢?只是註定爲敵,註定互相仇視罷了。即使他愛她,而她也愛他……
但是她與成凱勳的結局,是早已被書寫好,無法篡改,無法中斷的。
成凱勳接到童昕的電話時,他有剎那地愕然。
“今天嗎?”
“是的,就是現在!我已經在你的辦公大樓前等你了。”童昕的話再度令他驚訝。
“怎麼回事?爲什麼來等我?”他跨進電梯,眉宇緊蹙。
“你不高興看到我嗎?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她柔媚的聲音一掃這幾天的陰鬱,活潑得就好像他們那段在山裏居住的日子。
“的確是個很大的驚喜。”
“我們約會的時間太少了,成爲真正情侶後的約會,好像就只有回到臺北那一次。”她的聲音變得柔和。
“我們應該多約會纔對。但是如果要等你再約我,我怕得等到我白髮蒼蒼的那一天了。”
“哪有這麼誇張?”他刻意放鬆語調,但眼裏的沉重卻又加深了幾分。
“那你說,你有想過哪天再約我出去嗎?”她嬌俏的質問。他沉默了一下,試着調適自己的情緒。“沒有。”
“看……我就知道。”
“我到了。”電梯在‘叮’的一聲後打開。“我馬上過去找你。”
“好。”成凱勳掛斷手機,他的眉宇緊蹙了一秒,隨即又放鬆開來。他不知道她突然要約會的用意是什麼,但這也許是他們最後的約會。
當這個念頭畫過胸口,他眼裏的光芒又明亮了幾分。
他在走出辦公大樓時,先打了個電話給雷震。
“我現在要和童昕一起出去。爲了安全起見,派人盯住陸榮天。我會開手機,一有情況立刻與我聯繫。”做好周全的安排以後,他深吸口氣,將手機放進口袋,有着不顧一切的果決。
成凱動向着大門走去,他的步伐穩定而堅決。
當陽光落進他眼裏,他的臉上也掛起了陽光般的溫柔。
童昕原本背對着正門,但感覺到他靠近的身影,她倏地轉過身來面對他,笑得燦爛而明媚。
“你覺得我來對了嗎?”當他走向她時,她輕柔低語。
成凱勳挑起一邊的眉毛,眼裏同時掠過一絲戲謔。“這個……我得看你到這裏來究竟是想幹什麼。”
“當然是找你約會,不然還能幹什麼?”她挽住他的手臂,神情嬌憨可愛。“隨處走走,一起喫飯、聊天、看星星、看月亮……來個最最最普通的約會。”
望着她眼裏璀璨的光芒,成凱勳的嘴角彎出了開朗的笑痕。“好。今天我會讓你滿足。最最最普通的約會,任何情侶都會做的事,我們也去做一遍。”
童昕帶着興奮的笑容靠向他的肩膀,她看起來是那樣滿足,那樣幸福。
成凱勳希望,時間可以永遠停在這一刻,而不再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