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立美掛斷電話走進客廳。“媽，你好了嗎？”這個星期天，她答應陪母親去百貨公司。
“等一下，我找一張折價券。”王英蕙的聲音由房間傳來。“我忘記放在哪裏了。”
“我幫你找。”
莫立美心知母親若沒有找到折價券必定不會出門，也跟著母親進房間找，不過怎麼翻就是沒看見。她想依母親的習慣說不定會把折價券放在客廳，於是走出來準備在客廳做地毯式搜尋時，竟意外看見原本坐在客廳看電視的父親起身東看西看，似乎也在翻找東西，她還不清楚父親在找什麼，就看見他把一張紙放在電視旁。然後又坐回沙發上，父親的動作完全落在她眼底。
“房間找不到是不會出來外面找找嗎？”
當父親說完那句平常聽在她耳朵裏肯定萬分刺耳的話後，她怔在原地，因爲在這一瞬間，她似乎明白了什麼事情。
她始終認定父親不愛母親，即使母親說起以前的事情，她也認爲現在和過去不能混爲一談，但在這當下，她突然發現父親確實是愛母親的，只是他的方式她這個女兒實在無法理解。在她眼裏。父親除了會賺錢以外，幾乎一無是處，但或許他也只會用他知道的方法來愛母親也說不定。
她不懂，母親卻懂，所以他們才能一直走到現在，他們之間的感情，確實不是她能介入瞭解的。父親說的話直又傷人，不過他應該是關心母親的——直到此刻，她才稍微確定這點。
王英蕙聽見丈夫的話，緩緩走出來，果不其然在電視旁邊找到折價券。
“哎呀，我還真的放在客廳，年紀大，記憶力就不太好了。好了，立美，我們走吧。”她絲毫不受丈夫口氣的影響。
母親高高興興出門，父親繼續坐在客廳看電視，很乎和的場面，如果是以前，她肯定會插嘴，問父親怎麼不幫忙找，然後父親鐵定會生氣，母親會出來打圓場，最後出不了門，她還會被念。
也許，她的確不該介入別人夫妻的生活，他們自有相處之道，而她的介入說不定只是破壞他們原本的模式。
“爸，我們出門了。”
臨出門前，她順口說，趁著低頭穿鞋，眼角餘光看見父親的表情似乎是愣住了，她自己也愣住，畢竟她沒想過自己還會再開口喊一聲爸。
至少在她結婚那一天，她也沒喊過。
兒子同意媳婦繼續經營租書店，不代表她也同意。
許鳳茹忍耐好幾天，這日趁媳婦回孃家還沒回來，她把兒子叫到書房準備跟他討論這件事究竟該如何處理。
“我實在不懂，立美好不容易願意放棄那間租書店，你爲什麼還要答應讓她去工作？”
倘若兒子能娶一名門當戶對的妻子回來，那麼她們這對婆媳肯定能在社交界佔有一席之地，無奈兒子娶了個跟她沒什麼交集的媳婦，要她打扮，她不懂，上次叫她陪著去基金會亮相，結果跟她素來不合的李夫人的媳婦竟然是國外知名大學的碩士，這一比，令她更生氣，現在立美竟然又要回去經營租書店，真的是想氣死她嗎？
“媽，我希望立美能開心一點，你有外面的事情要忙，我要上班。之雅也有自己的事，整個家就只有立美一個人，除了忙家裏的事情以外，她也不愛出門，難道你希望她悶出病？”
“她可以自己找事情做，你沒要她去學語文嗎？就算家裏沒事，她也能回孃家呀，我又沒要她非待在家裏不可。她不懂時尚就算了，至少抽點時間去逛逛百貨公司，看人家是怎麼穿衣服的，她可以多學著點。她有那麼多事情能做，怎可能悶出病？”
“媽。我已經跟你說過，立美本來就不注重流行時尚，我娶她是希望她陪我一輩子，不是要讓你帶出去炫耀，所以我不會要求她要學很多，她喜歡想學纔是重要的；而且你現在說她有空能回孃家，等她真的回去次數多了，到時候你又會說她不知分寸。”他太熟知母親愛挑剔的性格。
爲了媳婦的問題，他們母子已經針鋒相對好幾回，甚至在兒子結婚前夕，她仍委婉的要兒子考慮考慮。
“打從一開始，我就反對你娶她。我實在不懂你喜歡她哪裏，長得不夠出色沒關係，至少也得有幾項特殊專長，結果這也沒有，也不是知名大學畢業，更沒有顯赫的家世，唯一值得讚許的就是她那逆來順受的個性，跟她母親同樣！”許鳳茹氣得口不擇言。
徐之禮眸底閃過怒火，注視著母親，兩人對峙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逆來順受不就是你喜歡的個性嗎？我跟芷倩在一起的時候，你現在對立美要求的每一項她都具備，只除了沒有逆來順受的個性，但你還不是從頭到尾都反對，甚至還說你情願要一名逆來順受的媳婦，也不要會爬到你頭頂上的媳婦？現在我娶了你最想要的媳婦，你爲什麼還不滿意？難道非要我們離婚，我永遠不娶你纔會開心嗎？”
許鳳茹第一次看見兒子發那麼大的脾氣，即使以前她強逼他和林芷倩分手時，也不見他有如此劇烈的反映，難道真的是她逼得太緊？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也可以做到。”父親拋棄他們，他爲了不希望母親難過，努力撐起整個家，不違逆母親，試著減輕母親的負擔，母親的要求他幾乎都做到，難道還要賠上他的婚姻？
“之禮，冷靜點，媽沒有那個意思，我是……”許風茹似是想到什麼，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等等，你剛說是爲了我才娶立美，難道你對她沒有感情？這樣對她不公平吧？”
她看得出來媳婦有多愛兒子，沒想到兒子只是爲了其他理由才結婚，不禁讓她想到遭丈夫拋棄的自己。
“沒錯，我對媳婦的要求是嚴苛了點，不過也是爲了你著想，如果你不喜歡，爲什麼還要娶她？”
徐之禮定定看著母親，解釋道：“因爲她有逆來順受的個性。我可不希望結婚後還要成天聽你抱怨，所以我迎合你的喜好難道有錯？反正只是個婚姻而已，如果你真的不滿意，我也能馬上離婚！”
“說結婚就結婚，說離婚就離婚，你當婚姻是什麼？你又當立美是什麼？你這樣對得起她嗎？”對於同樣不受丈夫喜歡的媳婦，許風茹突然感同身受，立場頓時偏向她。
得不到丈夫感情的妻子，最是值得同情。
“那你就不要再說了，我知道對不起立美，所以纔會想補償她；而她也很努力想討你開心，難道你都看不見？難道你真的要一家人四分五裂纔會覺得開心？”
被兒子一說，許鳳茹也自知理虧。
自從遭丈夫背叛，好強又好面子的她一直想證明自己沒有被打倒，仗著孃家的援助，她什麼都要求最好的，給兒女就讀最好的學校，她也努力擠進上流社會，要所有人都清楚她即使沒有丈夫也能過得很好。
然而，當丈夫生病快要死了，她去見他，才明白自己的僞裝根本不堪一擊，看見丈夫憔悴的臉龐，她頓時哭得淚如雨下，幾乎崩潰，那時她才明白女人終究是女人，再強的女人一旦沾上愛情就不可能再恢復往昔的瀟灑。
縱使丈夫將所有財產都留給她，也無法彌補她感情上的缺憾，因此她繼續過著凡事都不落於人後的生活。
她非常清楚自己改變了，連帶也改變兒子，她常笑說女兒的個性是沒救了，所以她更要求兒子，不過現在看來，她似乎錯了。
“之禮，媽沒有這個意思。”
她當然清楚立美乖巧又體貼，每回她突然說想喫什麼菜，隔天餐桌上就會有那道菜；她感冒了，也是立美整天噓寒問暖，還帶她去醫院；女兒不曉得她喜歡看什麼節目，立美知道，有時候她晚回來，她還會貼心的錄下節目。
這些動作雖小，都很用心，可是她因爲挑剔所以視而不見．更認爲媳婦這麼做是理所當然，不曾心存感謝。
“我知道你恨爸爸，即使他過世了，你也沒有原諒他。但做錯的人並不是立美，她根本沒必要承受你對爸爸的恨意。”
許鳳茹沉默不語，因爲兒子說中了她的心情。
“我希望你對立美能公平一點。”
“她……知道你不愛他嗎？”
徐之禮正要開口回答，聽見門外輕巧的腳步聲，他臉色一怔，隨即拉開門，心臟在那一瞬繃緊又迅速恢復正常。
“之雅？！”幸好不是……
徐之雅被他嚇了一跳，整個人倒退一步。
“大哥，你要嚇死我啊？你那什麼表情，好像看到鬼喔！”拜託，她好歹也是人見人愛的小美女。
“有什麼事？”
“大嫂打電話回來，說今天想住在孃家，我想還是先問問你比較好，她還在線上。”最近母親對大嫂極爲不滿意，她可不想害了大嫂。
徐之禮聞言，立刻走至客廳拿起電話，聽得見有雨聲。
“爲什麼不想回來？”他抬頭看，外頭下雨了。
“媽說好久沒跟我聊天，我想多陪陪她，可以嗎？”最後的詢問，莫立美問得有些忐忑，彷彿很怕他拒絕。
“當然可以。記得早點睡，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你不是想去花市買花？”
“媽剛好也要買，我陪她去就好了，你在家裏好好休息。”
“那我開車戴你們過去。”
“不用了，爸會載我們過去。”
“爸……”頭一次聽見妻子用親密的口氣喚她父親，徐之禮頗意外。
她低低地笑著。“很奇怪吧，我今天才想通一件事，所以對爸的看法有一些改觀了；真的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已經慢慢能體會。好了，不多說了，你早點休息，晚安。”
“真的不要我陪？”
“不用了。”
“好吧，你記得早點睡，下雨了，晚上會變冷，不要著涼了。”
“嗯。”莫立美關上手機，身體靠著牆壁緩緩蹲坐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又迅速按下速撥鍵，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身上，她顫抖地求救：“小豔，對不起……你能不能來接我？因爲我、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她有兩個家，卻兩個都不能回。
剛纔回到家時，她聽見書房傳來聲音，想起之禮說婆婆念他的時候，爲了替他保留面子，會把他叫進書房裏。她一時好奇，想聽聽婆婆怎麼念兒子，哪知竟聽到令她幾乎要心碎的話——
因爲她有逆來順受的個性，我可不希望結婚以後還要成天聽你抱怨，所以我迎合你的喜好難道有錯？反正只是個婚姻而已，如果你真的不滿意，我也能馬上離婚！
多麼傷人的話。
她一直認定自己是幸福的，直到最後才赫然驚覺最悲慘的原來是她。
她以爲獲得丈夫的愛，沒想到那份愛竟然薄如蟬翼，放在手心上也無法珍藏，只因風一吹，愛情就再也看不見蹤跡了。
雨水嚐起來也是苦澀的。
施捨的愛，聽起來……很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