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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心鏡》 / 席絹 / 第12章 / 共23章

“李老師,你這麼匆忙,是要趕去哪裏?”辦公室裏有人高聲問。

“我有事先走了,拜拜,明天見!”五秒鐘收拾好桌面,閃人!

“李老師——”近在身側的呼喊一下子被遠遠拉長爲地球另一端。

而李想,已經成爲肉眼幾不可辨的小黑點,消失在遠方。

李想現在是一下班就回家。以前還會留在學校改改作業、開開教學會議,或跑到夜市去喫一些小喫美食,把逛街當成運動,不在外頭消磨一下時間,是不會回到她那間貧乏得毫無樂趣的小套房裏的。

可是如今不同了,佈置得極爲克難的小套房不再顯得淒涼乏味;缺少傢俱的空間也不再那麼沉悶無生氣,在短短几天之內,她這間小小的套房成了這世界上最能娛樂到她的地方,讓她只要一沒課就往家裏跑,連一些常例性的課程進度會議都能溜儘量溜——實在不是她要批評,這種會議本來就不需要每天開,偏偏打這個星期起,教務主任爲了顯示全校老師都熱衷於教學的形象,要求每天下班之後一定要開會。

拜託,哪有什麼重要事情可以天天討論的!可學校規定一定要開,佔用的又是教師每天下班後的時間,實在不合情理。由於平常實在也沒有什麼好討論的,於是這種會議不到兩天就變成東家長西家短的聊天大會;不是比較着自己教的班級成績好壞,就是比較着自家孩子考上了什麼好學校。當然,共同的話題也是有的,就是對教改現狀的批評;覺得教育部被某三隻小豬部長惡搞至今未垮,也只能說臺灣學生真的很堅強韌命,拿孟子名言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之語套用之,就是——必先苦其教育、勞其教材、毀其學業等等……每天開會就是這樣混着混着,歲月年華就這麼混過了。

可不管有沒有意義,總之落跑就是不對,所以李想這種行爲已經讓教務主任親自跑到她辦公桌前遞送黃牌警告了,畢竟她在主任下達這個“偉大”的命令之後,從第二天就開始溜班,至今毫無悔意,這般藐視頂頭上司的權威,置教務主任的顏面於何地?真是不可原諒!

身爲學校考績優良的冰山美女老師,她在這個學校任職以來,備受尊重,還沒有被上司這麼正面指正過。老實說,她還真的是難以適應,平靜肅穆的外表下,其實偷偷的臉紅。

不過,不好意思歸不好意思,這種沒意義的會議,她還是給溜了。頂多向教學組長正式遞假條,被扣考勤分數,年終獎金拿少一點,她還是堅持在沒什麼要事卻非得留下來參與會議的時候跑回家。

自從上星期五深夜十二點發生了鏡子異變之後,她的生活便多彩多姿了起來,讓她從來不曾玩物喪志過的心,就此淪陷。

是的,鏡子果真異變了。

是的,當異變再次發生時,縱使已經有心理準備,但她心底還是非常害怕。可怕歸怕,事情仍是得弄清楚,就在這樣的信念下,她撐過了所有驚嚇時光。

就算“那聲音”保證過“那東西”不會跳出來咬人,不會造成她實質上的傷害,這是她幸運的機緣,要她好好把握。但面對這種無法解釋的異狀,相信就算是全世界最有冒險犯難精神的人,也會心驚膽跳不已的。

一開始,李想還真以爲是因爲她說出了童話裏的魔鏡專用語或“芝麻開門”這類的通關密語,使得那銅鏡可以啓動出異象,後來才發現不是這樣。當然,鏡子也不是只有在午夜十二點纔會被啓動。事實上是因爲:在某個時間點剛好對上的剎那,她與鏡子裏面的那個世界便正式產生聯繫了,而,一旦成功連繫上之後,就再也沒有阻隔,可以隨意觀看。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情況,就她的認知來解釋,只能說當她在那一刻,想要透過這面銅鏡去看到一些什麼時,在銅鏡的另一邊(或稱另一個時空),也有人正在對這面鏡子祈願着,時間相契的瞬間,感應產生了,鏡子發揮了它奇特的作用,成了兩個空間互通的窗口。

當正式聯繫上了之後,李想花了幾天冷靜適應這情形,小心翼翼的研究之後,驚訝又興奮的發現——這有點像在看電視耶!而且,這一切果然對她無害。這就像當你看到電視裏上演着天崩地裂、星球毀滅時,自己還是安好的坐在小窩裏喫零食配可樂,一點也不受影響相同。她可以看到那邊的種種事件,但另一面的人卻看不到她以外的種種,而且,當她不想被看見時,那一邊的人就看不到她。

當然,也許簡單形容這面鏡子像個電視螢幕可能不恰當,但到目前爲止,這面鏡子所產生的畫面,就是帶給她看電視影集的感覺。

而且,這個電視影集有着令她不得不牽腸掛肚的理由。

銅鏡變成了電視螢幕,播放着另一個空間的人間百態,雖有趣,但不足以抓攫住李想太久的目光。然而,讓李想意外的是,在那個空間裏,她看到一個長得與她一模一樣的古裝女子——李想甚至必須承認,那是一個更美更好的李想,氣質與神情真是美好得讓這邊的她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與那個女孩,恐怕有着某種難以解釋的關聯,不然不會在一同面對這面鏡子時,產生了感應,讓兩人從此可以對話上。

怎麼形容看到另外一個像自己的人的感覺呢?簡直像是她什麼時候跑去當演員,粉墨登場扮古裝,演了一出連續劇似的。

也就是因爲如此,所以引發了她對那個世界的好奇與專注,再也不是無關緊要的異變,而那陌生的古代世界,也不再那麼遙遠,可以讓她冷眼以待。事實上,她不僅無法冷淡視之,甚至還愈看愈心驚,不得不密切注意那邊的發展……

那個長得與她相同模樣的古裝女孩名字叫作姒水,她那邊的國家叫明淳國。那個國家的人民,穿着打扮類似於宋朝風格,而政治制度卻逐漸朝君主立憲的方向演化,有點像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的英國政治環境。

當她們能溝通時,姒水對她說:她手上擁有的這面鏡子叫作“明見心鏡”,是她家主的傳家寶物之一,被編列在第一寶物庫的清冊上的末尾,屬於不得轉贈變賣,只許世代相傳的種類。所謂不許轉賣的物件,不一定有實質上的價值,有時紀念意義大於金錢價值。

這面鏡子的最先來處已不可考,並無資料可供探索,所以歷代家主遵於家訓,不曾將之處置過,但也就直接無視,就當是第一寶物庫裏的無用物件吧,反正也不過兩個巴掌大的鏡面,不怎麼佔空間。再說了,這東西若拿出去送人,搞不好還會因爲禮物太菲薄而得罪人,所以這東西還是繼續在角落放着吧。

姒水的家主世世代代都是皇親貴族,在公侯伯子男五爵裏,位列最高等級,是個公爵,封地位於全國最肥沃遼闊的盛原,世代被稱爲盛原陽家。只要他們所處的明淳國不敗亡的話,其所永享的富貴通常與國祚畫上等號。

而明淳國建國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皇室始終都姓陽,從未發生過改朝換代的事件,簡直可以把日本皇室的“萬世一系”四個字套用進來。這也是政體逐漸朝更好的制度上去完善的條件之一。坐上皇帝大位的不一定是好人,但如果因爲壞人當皇帝就只能以揭竿起義的方式來處理的話,那麼,換了另一個姓氏上位,也不過是不同名稱的朝代,相同的由清明到敗壞的輪迴。

顯然,明淳國的人民在陽姓家族一千多年的治理下,已經認同了皇室的不可動搖性,不會有人興起“皇帝換人做做看”的念頭,那麼腦筋就只能花在如何讓皇權不要那麼爲所欲爲之上。幾百年君臣角力下來,有時皇帝佔上風,有時皇帝必須被大臣與民意機構牽着鼻子走,到如今就變成了類似君主立憲的體制。

李想在收集這些資訊時,常常爲之驚歎與感到不可思議,因爲她實在無法想象這些看起來那麼中國的人物,竟會產生君主立憲的制度,放眼中國五千年曆史,簡直是奇蹟。雖然中國曾經也差點成爲君主立憲國家的,但也就只是曾經而已,不提也罷。

再說回這面鏡子吧。李想非常肯定姒水手中那塊鏡子,與她現在鑲在梳妝檯上這面應該是一模一樣的!經由姒水的形容,她有了這層篤定。她想,這也是她們之所以能夠通聯上的主要原因。

就因爲沒有人知道這面鏡子可以幹什麼,所以一直塵封着。這面鏡子本身模糊不清,不具實用性不說,加上銅鏡本身沒有裝飾黃金珠寶,看起來灰灰舊舊的還帶着點鏽斑,簡直可以直接叫破銅爛鐵。雖鏡背上浮刻着葵花百子圖,看起來有點工藝價值,但也就如此而已,這東西拿來打賞給下人都嫌丟主人面子。

之所以這面鏡子會落到姒水手中,因爲這是她自己選的“定禮”。

姒水是個家生子,打一出生就屬於陽家貴族所有。而家生子的奴僕地位又比一般外姓奴僕高,加上她的父親是陽家的內家管事之一,是上中下三等僕役分級裏,屬於上等那級,所以她雖然是女僕,但從小到大喫穿用度以及所受的教育等等,可比一般小富人家的小姐還高級。

而所謂“定禮”是指她成爲家主的首席貼身人之後,家主賜予寶物一件,充作聘禮,等於算是被公開收房的示意,地位超然。以後若再有收房女性,就不能得到這種恩賜了。

這一任的家主是個極爲大方的人,他讓姒水自己進第一庫房去挑定禮,挑什麼都可以,無任何限制。這可是史無前例哪!歷代以來,從來沒有哪個侍妾可以得到這種待遇。可見姒水這個侍妾有多麼得家主歡心,恐怕其他身分高的姬妾見到她,都要客氣三分不止了。

姒水對此非常感動,別說一顆芳心早就掛在家主身上,面對這樣絕對的信任,從此更是死心塌地(李想聽到這部分時,非常的不以爲然,覺得那個男人實在奸詐,不過看人家女主角被感動成那樣,她又怎好說些冷言冷語滅人喜悅?),自是不敢胡亂挑那些以她身分不該取得的物件,所以進入第一寶庫時,她連地毯都不敢踩,怕將它踩壞了,更怕自己一個動作不注意,就將這房間裏價值連城的寶貝給碰壞了。

所以她打定主意不往裏頭走,就隨便在入口處張望了下,在一件件金光眩目的寶物中,她反而被角落一塊生鏽的鏡子所吸引,也決定拿這塊被寶庫總管批評爲廢寶的銅鏡當作定禮。她的選擇,在當時引起了整座宅院的譁然,都覺得她八成是腦袋壞掉了。

不過在李想看起來,這姒水,其實也是很有些小女人的聰明心機的。她這樣做,不僅順利通過了家主暗中的測試,更能在家主心目中獲得極佳的觀感……不過,如果遇上的是心機九拐十八彎的男人,可能就會弄巧成拙,把她這行爲當成是別有用心,那她就慘了。

總之,在這六天,李想只要回到小套房,一定是緊盯着銅鏡看,大量的吸收資訊,將一切有系統的組織起來,也就能很快的進入狀況,瞭解那個世界的種種情況。

當然,姒水的感情進展是她最關注的。

她一直未能看到姒水口中那個英明神武、英偉不凡、英雄蓋世、英姿颯爽、英俊瀟灑、英英英英個不停,就算駕鶴西歸也要安個英烈千秋牌區來加身的家主——陽赫。

在李想的要求下,姒水答應儘量將鏡子隨身攜帶。這個鏡子不過兩個巴掌大,放在袖子中是磕了點、沉了點,但也不算太負擔。而李想發現,即使鏡子被放在衣袖裏,她還是可以清楚的看到姒水周邊的情況。

姒水現在有兩個身分,一是家主陽赫的房裏人——這是指她既是侍妾又是主臥房總管,下面統領着十個男女僕役;另一個則是大公爵府裏的採購主事之一,專門負責採購府裏女眷的一切用品所需,所以可以領着一批下屬在外面拋頭露面,而且還相當受到敬重。

被允許四處趴趴走的姒水,讓李想連帶受惠,每天面對鏡子時,都能看到各樣風光。明淳國是個很美的地方,處處藍天綠地,道路兩旁種植了各種果樹,小鳥、蜜蜂、蝴蝶隨處飛舞,看起來簡直像是哪個旅遊勝地拍的廣告,準備在世界各地電視臺播放,好賺取源源不絕的觀光收入,可見景緻有多宜人。

另一方面,李想在見識了姒水與商賈做生意談價錢的手腕之後,發現這女孩實在靈巧能幹,在柔美的外表下,有着堅定的意志。當她對別人開出的條件寸步不讓時,竟能做到讓對方不感難堪,又不會覺得被公爵府的大門戶給欺壓。

如今,她只好奇着那個陽赫是什麼模樣,居然能讓姒水這個如此聰慧的女孩,放棄去嫁個好男人的機會,願意當個不算明媒正娶,既是僕又是妻的侍妾。

當然,李想努力剋制自己不要以二十一世紀的地球女性觀念來鄙視另一個在截然不同環境下成長的女性,這是不公平的。設身處地的想:如果今天她李想投生的地方是明淳國,她的觀念與處世態度,不一定會比姒水活得更有尊嚴,搞不好更奴性!在女權不顯的國度,出身於下階層的女性仰望雲端的頂極男性,寄託着愛意與未來的依靠是很正常的,就算沒機會去依附的人,也多少會作作夢,因爲這是她們唯一的指望。

沉醉在愛情中的女人都不會覺得自己的委屈是委屈,當她們正在爲了成就自己的愛意而奉獻,並感到快樂滿足時,別人也就不好置喙些什麼了。

所以李想最後還是把神奇的銅鏡定位在“電視”的功能上。

這樣,可以保持一點距離,不要太關心,就不會太揪心。

雖然,她已經無法不關心、不揪心了。

因爲……那姒水,與她相像的,不止是長相啊……

*

“鏡仙子,您在嗎?”

甫一踏進小套房,就看到書架上的那面銅鏡鏡面上水波晃動,這是姒水在呼喚她的徵兆,李想連手袋都來不及放下,快步過去伸手輕點鏡面的中心點,果然就聽到姒水的聲音。她總是叫李想鏡仙子,李想多次請她直呼姓名即可,都沒有被採納,姒水依然尊稱她爲仙子,相信她是鏡中神仙,覺得她無所不能且充滿智慧,李想已經無力到不願再去糾正了,隨她吧!

相較於童話故事中那面被叫魔鏡的鏡子,還是鏡仙子好聽一些,她知道在姒水眼中,她是一面神奇的魔鏡,是一抹鏡靈。李想沒有多作解釋,因爲姒水並沒有空間的概念,也無法理解鏡子兩端其實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畢竟從姒水那邊看過來,只能看到李想,而無法看到李想身處的環境。

“我在,有什麼事嗎?”李想將鏡臺捧到電腦桌上放好,勾來一張椅子坐好,覺得口渴,從角落紙箱裏摸來一瓶礦泉水,打開就對着嘴灌,咕嚕咕嚕一下子就解決了大半。

“你、你在做什麼?”低呼聲。

“啊,你看到啦?”李想將水放到一旁,隨意抽了張面紙抹嘴,看到姒水正張大着水眸瞪着她看。她八成是想:怎麼神仙也要喫喝的嗎?而且還這樣大刺剌的在人前做出如此粗魯舉措,真是難以接受。

“如你所見,我在喝水。”李想聳聳肩道。

“你怎麼……啊!這莫非是仙水?仙界都是這樣喝仙水的是嗎?我看那瓶子清透別緻,是人間不可能擁有的……”姒水難得的有些語無倫次。

“你剛纔一直在叫我,有什麼事?”李想也不好解釋手上拿的是保特瓶,喝的只是普通的飲用水,反正說了也不會被相信,所以就省省吧。

“啊,是了。是這樣的,仙子,我想了好久,實在於心難安,原先我選這鏡子當定禮,是以爲它本身沒有什麼實際的價值的,但誰會想到這是面靈鏡,裏頭還住了個鏡仙子。這樣一來,我無心拿到的,竟可能是全天下最珍貴的神品……雖然您再三要求我不要將這事兒告訴任何人,但是我爲此惶惶不可終日,總覺得侵佔了不該拿的物件,愈想愈害怕,而且如此神品,本就不是我這等人能夠享有的福氣,無論如何,我都該呈現給主爺,並請他懲治我沒有立即通報之罪。”姒水慢慢說道,一邊整理自己的想法,說到後來,臉色有些惶然與暗淡。

“所以你還是打算向你主子坦承?”李想雖然並不意外姒水終究會做出這種決定,可是仍然感到失望。“即使你知道坦承的後果是從此不再被信賴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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