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水可憐兮兮的看了她一眼,然後低垂下來,輕輕的點頭。
她是個忠實又聰明的女孩,難得還守分不逾矩,所以從小就被主人家特意栽培,年紀輕輕便擔當起主管的職務。這種史無前例的重用,當然是因爲她本身真的夠出色。
有時候最大的優點,同時也可能是最大的缺點。
她很忠心,可是歷來忠心的下屬,通常不會有太美好的下場。李想相信以姒水的聰慧,不會沒想到過當這面鏡子交給她的主人之後,得到的絕對不會是更加的重用或愛憐,反而可能是無盡的猜忌。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麼呼喚我又想幹什麼?”李想軟軟的攤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顯得意興闌珊的。
“請您不要生我的氣。仙子,我是想,您是有着大神通的鏡仙子,如果我自私的將您放在身邊,是無法讓您發揮作用的,這是對您的大不敬啊。您沉睡多年醒來,應是有着偉大的任務與使命——”
“你不妨直說你的意思就是希望把我獻給你主子,好幫助你主子可以成大功、立大業,成爲明淳國一代偉人,百年後被塑成神像配享太廟,讓國君與臣民祭拜萬年,生前死後都享盡尊榮。”嗟!
“仙於!您好厲害!莫非這就是您出現的原因?您的出現,是因爲主爺是我盛原陽家千年來最出色的家主,註定了要爲明淳國創造出太平盛世。您在寶庫裏沉睡了千年,如今醒來,就是爲了輔佐主爺成就功業!仙子,您是因爲這樣醒來的吧?”姒水感動得雙手合十,像是正在謝天謝地謝列祖列宗,臉上有一種神聖的悲壯神情,像是在說明:即使因爲獻鏡,而從此被王爺猜忌驅離,再不能服侍主爺,都是值得的!比起兒女情長,主爺的人生成就更重要!明淳國的昌盛更重要!
李想發現自己好像有點當魔鏡的潛質,因爲姒水什麼話也不必說,她居然就能在她臉上“看”到那麼多心思,實在太厲害了!以後不幸失業的話,可以考慮去當神棍或算命的。
而,姒水的幻想力也超厲害,一個厲害成這樣的女人,怎麼不去寫言情小說?不然朝奇幻小說發展也是可以的。只當個小小管事,未免太可惜。
“姒水,你們那邊出版業發不發達?”李想涼涼地問,也不理會姒水還在拼命幻想拼命感動,愈感動就愈幻想,八成已經幻想到她主子腳踩七彩祥雲,位列仙班去了。
“呃?什麼?什麼版業?”
“出版業。就是印刷書本在市面上販賣的行當,由書生或才女編寫杜撰的故事,讓出版社印行,發行全國販售。嗯……例如這個。”李想眼睛隨意在周圍搜尋了下,順手撈來一本從學生那裏沒收來的言情小說,放在鏡子前,道:“這是印刷品,內容是愛情小說,專門寫男女兩情相悅愛得死去活來的故事,以杜撰出來的故事來賺取女性荷包裏的錢。重要的是,這種文類以白話文書寫,就像我們在對話一樣,簡單易讀,完全不負擔,沒有閱讀障礙,只要識字就看得懂。”李想又指了指封面:“你看,一男一女在接吻,畫面唯美,是不是很引人好奇?是不是恨不得立即翻閱內容?”
“啊!”姒水被那前衛的親熱畫面驚得雙頰臊紅,連忙躲開眼,但很快又看了回來,雙眼晶亮地問:“這這……書本應該是寫來學習聖哲教誨、應該是學習知識、應該端嚴,怎麼可以印行這種不正經的……”
“你好不好奇?”李想問。
“……好奇。”遲疑好一會,終於羞愧的承認。
“你想不想看?”
“……會、會被非議的啊。”也就是想看,很想看的意思。
“你們國家裏的女性,每個人大多識字,但要閱讀古聖賢書就有點困難了是吧?”
“是啊,反正我們又不考科舉,能識字就可以了,不需要捧着典籍研究。”
“枯燥的典籍有什麼好研究的?還是把時間花在看閒書上有趣。這種東西叫閒書,用來打發時間用的。想想你們那裏女性的娛樂無聊得可憐,不是約着一起繡花、賞花撲蝶,就是投壺、鬥草、調脂粉等等,就這樣過了一生,實在乏味。”
“那些……並不無聊啊。而且,有些姑娘文采很好,還成立詩社呢!”
“不管無聊不無聊,總之,看你眼睛亮成這樣,就知道你已經瞭解這種讀物絕對可以賺大錢對吧?一旦有人開始創造小說這種文類,誰知道明淳國的婦女的休閒活動,從此會有什麼不得了的改變?”李想也只是隨便說說。
“一定有很可怕的改變。她們會開始買這類的書,而且討論的話題也將不再是誰繡的花好看、誰抹的粉細緻。雖然印行這種書籍,定會引發非議,但婦女們卻會非常的喜歡,在閨閣間會迅速流傳開來,人人爭相閱讀討論……”姒水滿腦子已經在思索着如何將這個想法給落實成巨大的財富收入,所以她不斷的問着李想有關於這種小說的詳細內容、運作模式……
“打住。我提這東西,不是爲了給你做生意用的。”李想回答到口乾舌燥之後,做出一個暫停的手勢,不說了。
“仙子,您別謙虛了!”姒水水汪汪的大眼感激的望着李想。
李想只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跳起來尖叫。畢竟是個與自己這麼像的人啊,做出這種純真又可愛的真摯表情,她看了只想撞牆。要是張品曜看到她做出這種表情,一定馬上找道士來斬妖除魔,深信她被孤魂野鬼附身了。
“反正你別再問我言情小說的事。”她將手上那本小說隨手甩開。“談回正題吧。你既然已經決定把我交給你主子,我反對也沒用,你想交就交。可是我先聲明:我不一定願意在你主子面前現身,你好自爲之。”醜話說在前頭。
“啊!請您不要這樣,鏡仙子,您會喜歡主爺的,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對於有大能力的人,他都非常禮遇,定然不會虧待您的——”
李想聽了好笑,打斷姒水的遊說,問道:
“何謂不會虧待?我只是個鏡靈,用不着你明淳國的金銀財寶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甚至我也喫不了你們祭拜的香火,所以不要承諾我說可以跟着你主子進太廟給人朝拜。你們唯一能想到的,大既是將你手上這面鏡子來個金身大改造,在上頭貼滿珠寶什麼的,不過,這些對我而言,還是不具真實性。”
“鏡仙子,就算您淡泊得沒有任何慾望,可是您沉睡多年醒來,必然是有使命的!”姒水對於這一點就是深信不疑。
“姒水,我對於你的幻想力無比的崇拜。”
“啊?”姒水不解話題怎麼跑來這兒了。
“所以你應該學着去當一個小說作家。”李想點點頭,終於想起自己爲什麼會跟姒水談言情小說了。“我覺得你很會編造、很會想象,這種天賦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所以你要珍惜。”
“鏡仙子?”
“乖,去寫小說吧。寫一個鏡仙子橫空出世,拯救明淳國、成就陽公爵不世之功業的故事吧。”
李想覺得意興闌珊,也不管姒水還被她的話弄得一楞一楞的,打算關機閃人了。切!虧她今天興匆匆跑回來,結果敗興了。當她手指還沒點上鏡面,一旁的手機傳來“張三的歌”鈴聲。
是張品曜!
當腦中還沒決定要不要接時,她的手已經動作了——
“喂?”口氣不怎麼好,其實是氣自己比較多。
“小慧。好久不見。”張品曜的聲音總是那麼慢條斯理。
“才幾天而已,哪來的很久?”不等對方回答,就截口道:“你要是打算接什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爛臺詞,就請省省吧。”
“我是那麼沒創意的人嗎?”
“這位先生,麻煩請你從這一生活到現在二十七年的歲月中,隨便舉出一例,證明閣下是有創意的。”打鼻腔哼出不屑。
“我愛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創意了。”他用好輕鬆的口氣說道,然後還是那麼平穩和緩的聲音:“今天天氣真好。晚霞很美。”
靠!“我愛你”這三個字居然與“天氣真好”這種字眼同等級嗎?這個男人會不會太隨便了?她被他這樣隨便愛上會不會太不幸了?
她李想生平第一次被告白這三個字,都還沒來得及震驚,就被雷到,真是不可忍受!
“張三!你應該慶幸你現在人不在這裏。”她暗暗咬牙。
“我在啊。怎樣?”
啊?!
“在你門口。我買了必勝客的龍捲風披薩,最新口味,叫‘明太子黃金蝦球’,剛出爐,正熱呼呼的。你聞到香味了嗎?”
香味?啊!有香味!是披薩的香味沒錯!在門外!她不由自主的衝到門口,在差一點將門拉開時,理智及時回神——
“張品曜,你又來幹什麼?沒事跑來氣我,是你的生活樂趣嗎?”她對着門外喊。
“我怎麼會做這麼無聊的事?”
“你現在就很無聊!你把我愛你和天氣很好放在一起講,就像在拿我做消遣,你是存心氣人的吧。”
“不,我只是在讓你知道,我愛你,就跟天氣很好一樣,是我們衷心希望,以及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你胡扯什麼?!”
“不是胡扯。你瞧,天氣好,我們一天的心情都會很好,就跟我每次想到你時,心情也很好一樣。也許這一點也不刺激、不轟轟烈烈,但很實際、很生活,我們可以這樣一直到老。”
李想很想開口罵他,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話可以罵,只能沉默。
而門外邊,張品曜嘆了口氣,輕聲道:
“小慧,你以爲我回來臺灣、來到你身邊,不需要勇氣嗎?”
她怔了下,所有莫名升起的火氣,全都在這一刻消蝕不見,堅如冰石的心口,有一角悄悄的被鬆動了。
在好一陣沉默之後,他沒再開口,門外依稀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耳朵一尖,對着手機疑問道:
“你在幹嘛?”
“喫披薩。”含糊的聲音。
這——家——夥!死張三!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她恨恨的打開大門,就要破口大罵,但也只來得及出口那麼幾個字,就消音了。
“這口味應該不錯。”他沒有在喫,他手上抓着一片熱呼呼、香噴噴的披薩,放到她嘴邊。“來,張嘴。”
她忍不住誘惑,大口咬下……好好喫!
“另一個是什麼口味?”不忘好奇一下。
“什麼另一個?”張品曜捧着他的通行證——美味披薩,正大光明的登堂入室。而正忙着喫的李想也只能乖乖的跟在他身後,嘴巴忙着喫,更不忘探頭探腦。怎麼只有一個紙盒?另一個呢?
“買大不是送大嗎?應該要有另外一個披薩的。”
“哦,我跟他們說不用送了,喫不完浪費多不好。”
看到張品曜居然還一副等人誇獎的表情,李想只想海扁他一頓。
“張品曜,你這個敗家子!那個披薩雖然號稱買一送一,但其實是強迫購買兩個的價格!你叫人家不用送,等於花了雙倍的錢買這個貴得要死的東西,你——”
“是這樣嗎?那我下次會注意。”比起李想的氣急敗壞,張品曜只是沒什麼誠意的聳聳肩。“快趁熱喫。”說着,往她手上那片披薩咬一口。“這口味果然還不錯。”
“你——”
“鏡……仙子!”鏡子另一頭,傳來驚訝又不可置信的顫音。
“啊!”李想這才發現,她還沒“關掉”通訊。
“鏡仙子,他——”姒水手指抖抖抖的指向李想身邊那個此刻正瞪大眼看着鏡子的張品曜。
“咦?這是什麼?”同時,張品曜也發出疑問。
“姒水,你看得見他?!”李想好訝異。
“小慧,鏡子裏怎麼會有一個穿古裝的女人,而且長得和你這麼像?”張品曜問。
“你你你,也看得到?!”李想這下子真的跳起來了。
“他他……主爺!在仙界也有主爺!”姒水驚叫出聲,叫完之後,人再也承受不住,整個人厥了過去。
啥?主爺?
李想轉頭看着張品曜,張大嘴巴,突然覺得人生好奇特、好荒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