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找一天辦離婚?
大清早來按門鈴,就爲了這件事?
徐碩飛身上還穿着睡衣,牙沒刷,臉沒洗,頭髮亂七八糟,腦袋昏沉沉……可是聽完茉兒說的話,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不要。”他完全清醒了,斬釘截鐵地拒絕。
“爲什麼不要?離婚是你提出來的耶!”茉兒冷冷地抬眼瞪他。
徐碩飛苦惱的伸手爬梳頭髮,他真受不了茉兒這牛脾氣。
關於欺騙她、假離婚這件事,對,他做錯了,可是那又怎樣?
結婚以來,他對她下夠好嗎?平常還不夠寵她嗎?
他有外遇嗎?有動手打她嗎?
他本意也是爲了她好,如果不是雅璇多嘴說錯話,她壓根兒就不會發現,他做的事,真有那麼罪大惡極嗎?
“你想清楚,我真的對你那麼壞嗎?壞到非離婚不可?”
徐碩飛嚴厲地反問她,說真的,他對她太失望了。
說謊又怎麼樣?她就沒有騙過他嗎?也不想想她明明答應他不會再喫減肥藥,卻瞞着他偷偷買回來喫,明明揹着他偷偷催吐卻謊稱沒有,還有過去一堆大大小小的爛帳,他算都懶得算了!
他這麼關心她、寵她、擔心她、愛她,難道她都看不見嗎?
再說,這段時間他也很折磨,茉兒以爲他們離婚了,他每天下班後,心裏只記掛着一件事,就是趕快衝回家,去便利商店看她下班了沒有,期待每天陪她度過一小段時光。
他只是希望她反省一下罷了!
他承認,這件事的確是他做錯了,他不該用這種方式傷害她,但當時他真是氣昏頭了,可他會那麼生氣還不是因爲他愛她,無法忍受她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況且他從沒想過要真的和她離婚,他只是想藉此嚇嚇她,讓她好好反省自己走火人魔的行爲,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生活目標,而非整日專注在如何讓自己更瘦更美。
結果誰料到,除了一開始的頹廢,她倒是享受起這種生活來了,日子一天天越來越自在,沒過多久甚至開始約會、相親樣樣來,完全都沒有想過他到底是爲什麼要這麼做,一點都不認爲自己也有問題。
她才真的很過分,她纔是把他當成什麼了?
他們之間的感情,對她來說到底算什麼?
她怎麼能這麼輕易的拋開他,現在又一副逮到他小辮子的模樣,說離婚就離婚,她怎麼可以這樣呢?
“你還說……”
茉兒氣得滿臉通紅,她真沒想到,他居然還敢指責她。
“你在耍我之前,都沒想過我有多難受嗎?”說着說着,她終於氣哭了。
這王八蛋,到現在還是隻有想到自己的立場,根本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可惡死了!
“我知道我用的方法不對,可是你呢?”徐碩飛也很想質問她,“難道你一點責任都沒有嗎?你真的一點都不明白我的苦心嗎?”
茉兒哭着拚命搖頭。不對,不是這樣的。
“從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我們吵得再厲害,我從來不會提離婚!離婚是你提出來的,我還苦苦哀求你,你不記得嗎?那時候我差點就跪下來了,是你堅持要離的。”
徐碩飛無奈地苦笑。他都說了半天,她怎麼還不懂?
“我已經解釋過了,我知道我的方法不對,可是我並不是真的要和你離婚,那只是爲了要讓你好好反省一下之前那些過火的行爲……”
“你到底把婚姻當成什麼了?離婚可以這樣隨便拿來開玩笑嗎?”茉兒失控的尖叫起來,“這樣要我很好玩嗎?”
徐碩飛簡直想要撞牆去死。
該怎麼說呢?當時他太有把握了,以爲她很快就會低頭反省,然後乞求他原諒——偏偏這種話,現在他已經說不出口了。
“我沒辦法原諒你,我要離婚!”
爭執過後,茉兒更心痛了,她沒辦法諒解徐碩飛。
“我說我不要。”他硬着頭皮,強悍的拒絕。
好,就算整件事都是他的錯,他也絕不答應離婚,絕不。
不答應就下答應,日子還不是得照過。
茉兒天天上班,徐碩飛也還是每晚下班就來。
一個壞脾氣,一個牛脾氣,見了面就像金鋼大戰恐龍,每晚十一點左右,店裏的氣氛就開始變得低迷,老看他們倆互相兇惡的對峙,誰也不肯讓誰。
如此纏鬥月餘,某日傍晚,店裏突然來了個意外的訪客。
“雅璇,你怎麼來了?”茉兒驚喜的眼睛一亮。
“你們還沒有拔刀互砍啊?真是萬幸……可以一起喝一杯嗎?”
徐雅璇微笑起來,清甜又溫暖,宛如一縷春風,誰都無法拒絕。茉兒心都溶化了,忙不迭地點頭答應。“好啊好啊,等我一下。”
二十分鐘後,茉兒臨時挖嚴穎傑出來代班,她們接着轉移陣地,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聊天。
“媽身體還好嗎?”一坐下來,茉兒首先問起。
去醫院那天,她心情太激動了,都忘了招呼一聲再走。幾天後她打電話回去,媽媽沒說什麼,聲音聽起來很累的樣子。
“剛聽到我離婚的消息,打擊太大了,慢慢接受就好多嘍!”徐雅璇神采奕奕,溫柔對茉兒笑說:“後來聽說你們根本沒離婚,媽不曉得多高興,精神元氣一下子就恢復了……大嫂,真謝謝你。”
徐雅璇用一種充滿感激的眼神注視着她。
“啊?”茉兒微微一驚,登時有些不知所措。她她她她,她並不是爲了婆婆生病纔不離婚耶……而且未來也不見得不會離啊……
咳咳,可是這種話好像不太適合說出口?
“不說我了,你還好嗎?”茉兒趕緊轉移話題。
“我很好。”她垂下眼眸。
“爲什麼離婚呢?”茉兒非常困惑。
她常常覺得,徐碩飛的運氣實在很不怎樣耶!
全世界最棒的女人居然是自己的親妹妹,那不是很悶嗎?
雅璇這樣的淑女,脾氣好,個性佳,聰明又世故,男人娶到這種老婆,應該要馬上回鄉祭祖,感謝祖宗庇廕纔對,怎麼有人捨得跟她分手呢?
“就……離婚了。”徐雅璇眼眶突然升起一片溼潤,她低頭別開臉,像是想要把眼淚逼走。當然嘍,在大嫂面前落淚,多難堪啊!“你呢?你跟大哥又是怎麼回事?”
茉兒被她的眼淚嚇呆了,這一問,立刻哇啦哇啦的說起自己和徐碩飛近日來的種種。包括他怎麼惡意的趕她出家門,離婚後她日子多悲慘,打電話回孃家還被媽媽痛罵一頓等。
還有之後的點點滴滴,直到最近東窗事發後,他的態度還是非常惡劣囂張,簡直目中無人……她真的很受不了,碩飛完全把她喫得死死的,一點都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抱歉。
有膽量說離婚的人,就要有種離啊!是不是?
徐雅璇始終沉默的聆聽,等茉兒滔滔不絕的全部說完,才淡淡笑了。
“老實說,其實不只大哥喫定你,你也很喫定他,不是嗎?”
嗯?呃……“是嗎?”
茉兒迷惑的皺起眉頭。她哪有喫定他什麼啊?
徐雅璇笑容可掬的望着她,慢悠悠的,像是聊起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你們兩個啊,好的時候,就甜得膩死人:吵的時候,連屋頂也要掀掉。聽大哥說你們鬧得不可開交,我就忍不住想——這不就是‘碩飛和茉兒’嗎?
“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們,甜蜜也好,吵鬧也罷,你們夫妻倆永遠都有激盪不完的火花。”
徐雅璇的口吻盡是羨慕,又說:“我明白你現在很生氣,以你們的個性,這次吵完架,下回說不定還會吵得更兇、更厲害,但我不會因此替你們操心,因爲你們感情太深了,根本離不開對方。到頭來,你們還是會歡歡喜喜的手牽手,一起走完一輩子的。”
茉兒怔怔看着她,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
跟碩飛……一、起、走、完、一、輩、子?
怎麼可能啊?
她現在就要跟他離婚了,哪有什麼一輩子,一輩子耶……
茉兒嘴巴開了又闔,咿咿呀呀的,始終沒辦法說出決絕的話。
“不要勉強了,其實你心裏知道,我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徐雅璇從容地笑笑。
茉兒極不甘心的直直瞪着她。
雅璇的笑容似乎帶有某種魔力,三言兩語,輕輕鬆鬆就把她積蓄以久的熊熊怒火澆熄了,她……她不甘願啊!
是啊,是沒錯!
平心靜氣來看,他們現在的爭執顯得多幼稚。
可……可她就是覺得很氣,爲什麼每次都是她低頭?
如果她做錯了,道歉當然沒問題,這回明明是碩飛自己太過分了,她爲什麼得先放低姿態?
“大……嫂……你就原諒大哥嘛,他本來就是這個死樣子,你也曉得嘛!”
徐雅璇突然傾身握住她的手,軟綿綿的嗓音又嗲又柔,像一股迷幻的魔咒,輕鬆攻陷她的理智。
“呃……這個……”茉兒不禁糊塗起來。
“別看我哥整天在公司裏呼風喚雨,其實他一遇到你,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蛋了。那種一輩子高高在上的男人,你想要他怎麼低頭認錯呢?”
要命了,雅璇真的很厲害!茉兒不禁恨得牙癢癢的。明知道她這是在替她哥哥求饒,她卻完全拿她沒轍。
“他最近是不是又像蒼蠅一樣,整天在你身邊飛來飛去?”徐雅璇伸手掩脣,忍笑說道:“你也很清楚,這就是他的極限了嘛,大……嫂……”
受不了,茉兒不禁噗哧笑了。
“你不用勸我,也不需要擔心。”茉兒終於舉起雙手投降。她很感激雅璇跨刀幫忙,這樣已經夠了。“就像你說的,我們感情太深了,很難離開彼此,所以,其實有沒有那張證書根本不重要。”
她敢說,碩飛心裏也一定是這麼想的,纔敢拿離婚來開玩笑。
這實在很幼稚,夫妻間有些玩笑是永遠開不得的,就算再怎麼不可能,也不應該隨隨便便掛在嘴邊。
話說回來,她之所以這麼受傷難堪,這樣感到屈辱,也許問題不是出自碩飛,而是出在她自己身上吧!
她太沒有自信,又太依賴碩飛,生活沒有重心,所以碩飛才能這樣主導她的生活。一直以來,碩飛就是有這種本事,想讓她開心,她就開心,想讓讓她難過,她就難過,他知道她離不開他,所以纔敢這樣隨便對待她。
碩飛的直覺沒有錯,她好像沒有他就活不下去了。
問題是,她怎麼會讓自己變成這樣呢?
“我需要思考整理一些事,所以不想乖乖回家,繼續當他老婆。”
茉兒終於吐實了。其實當她說要離婚,而碩飛嚴正拒絕時,她心裏是有一絲絲小甜蜜、一絲絲復仇的快意啦!
只不過,她還想多折磨他一下,誰叫他那麼過分。
“那麼……等你想通了,會回到大哥身邊吧?”聽茉兒這麼說,徐雅璇反而更不放心。
如果茉兒思考的結果,忽然覺得離婚當一輩子朋友比較好呢?
“我要開始替大哥緊張了嗎?”徐雅璇笑笑地問。
事實上,她想要更確實的答案。
“我也說不準喔!”茉兒伸仲舌頭,調皮地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