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號,Damian鋼琴演奏會。
暗下燈光的觀衆席裏,邵初霈跟宋元錫並肩而坐。
她發現,他的下顎緊繃,話也極少,整個人顯得很緊張,她不禁笑了,即將親眼看見心中的偶像讓他緊張得像繃緊的弦,只怕Damian一出場就要斷了。
宋元錫舔着脣,心跳如擂鼓。一直以來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Damian,今晚,他終於能看到本尊,聽到那讓他成爲鋼琴迷的魔力琴音,見到那讓他年輕時瘋狂模仿的纖瘦身材……
燈光打在舞臺上,緩緩地,舞臺左邊走出一名高大的外國人,一樣的金髮,一樣迷人的微笑,全跟宋元錫記憶裏一樣,只除了……走樣發福如吹氣球般的身形。
宋元錫愕然看着Damian緩緩地走向鋼琴,坐下時,Damian解開扣在腰際的燕尾服鈕釦,誇張的啤酒肚頓時現形,橫亙在他與鋼琴之間。
原來Damian退隱的這幾年,是去填飽過去虧待的肚子啊。宋元錫很阿Q的這樣想。
這時,琴音響起,Damian以橫掃之姿席捲了聽衆的耳朵。他彈什麼都能到位,走樣的身材全然不構成阻礙,這位外表不再但琴技仍然絕佳的知名鋼琴家,再一次讓宋元錫震撼。
忽地,一隻小手從左邊抓住宋元錫的手掌。他微微側首,看見身旁的邵初霈淚如雨下,她的小手緊緊的握住他手,彷佛要他給她力量。
他感受到她手上傳來悸動,似乎訴說着,她也明白Damian的魅力,並因此大爲感動,甚至跟着曲子哭泣,這份認同感,不禁讓宋元錫有些得意。
可是,他不喜歡她的眼淚。
散場後,他們無語,一起走出音樂廳,嘈雜的長廊上,許許多多的聽衆還徘徊不去,嘴裏聊的都是剛剛Damian的表現。
邵初霈在這時開口了,她輕拉宋元錫的衣角,說:“我們也還不要回去,在這裏沉澱一下,好不好?”
宋元錫微笑,說:“當然好。”
他們走到外頭,找了張長椅坐下。
邵初霈仰望天空,星星像對她微笑,這一夜,她感動滿滿,完全能明白爲什麼宋元錫會說,他開鋼琴音樂教室是爲了Damian。
閉上眼,她在漾滿了琴聲的心中清出個空位,讓心情平靜下來。
“學長,謝謝你介紹Damian給我認識。”
宋元錫聞言,低低地笑了,“你也能感受Damian的魔力?”
她睜開眼睛,側首看着他,“當然啊,彈得這麼棒。”
“你也彈得很好啊,你的‘愛之夢’,是我聽過最棒的。”他衷心的說。
秋風微涼,吹在她臉上,如他的稱讚,讓她的心柔柔的醉了。
“這對我而言是最好的讚美了。”
宋元錫一愣。她過去也曾這麼說過,他記得,於是他抿起脣,沒有再說話。
“學長,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沒有重逢,會不會有一天,你就忘了我彈的‘愛之夢’?”
他立刻回答:“我不會忘。”
聽見他極快的回應,邵初霈滿足的嘆息,美麗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真愛他,明明口拙,可是說出來的話總能射中她的心,讓她品嚐到甜蜜。
“永遠、永遠不會忘?”她象是要他保證。
“不會忘。”他斬釘截鐵的說。
下一秒,她漾起極甜的笑容,月光下閃爍着款款柔情,宋元錫看見了,胸中因爲她過分美麗的笑容而悸動。
他快守不住了。
忽地,他拉住她的纖臂,往前一帶,她的笑臉驟然離他極近,望着她迷濛又不解的眼神,他在心底嘆息,他真是太渴望、太渴望這個可人兒了。
輕輕地,他俯首,微微側臉靠近她粉嫩的脣瓣……
涼涼的初秋夜,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遠遠地還能聽見不捨離去的聽衆揚聲談笑,他們兩個,躲在園裏的長椅上,在這喧鬧又寂靜的地方,兩顆心更靠近了。
氣氛太美,她的笑容也太美,宋元錫想吻她,不顧一切地燃燒內心的渴望,然而,就在快碰觸到她的脣瓣時,他卻忽然抽身。
他急慌地看着邵初霈瞠然的眸,以爲她被駭着了,靈魂中竄起恐懼,不是說好不愛的嗎?他怕,真的怕衝動的吻她後落得跟過去同樣的下場。
“對、對不起……”他有些結巴的道歉。
邵初霈心一沉,剛剛她以爲他就要吻她了,而怎麼美夢這麼快就醒來,這下他竟倒道歉起來了?
她垂眸,望着兩人的腳,她穿淑女矮跟鞋,他穿深褐色帆船皮鞋,而他的腳好大,卻這麼膽小呢,吻一個女人也要道歉……
很快的她仰首,一雙美眸盯着宋元錫,眨眨眼再度笑了。“學長,我想我愛你。”
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重新拉近兩人的距離,接續他剛剛的動作,吻上他的脣。
他的脣有些冰涼,邵初霈臉紅着,在那瞬間感受到他暖暖的鼻息,以及身上的男人味。
這個吻極短,她害羞的站起來,深深看了呆住的他一眼,轉身跑了。
被留下的宋元錫,被迫整理方纔被席捲的心情。
她說什麼?她說她愛他?
而她又做了什麼?
剛剛……她吻了他?
他的心狂跳,手撫上胸口,感覺到那過度激動的節奏,呈現主人現下被攻陷的心情。
“我的天……”他喃喃地吐出這句話。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宋元錫飛快的拿起,看着上頭顯示的簡訊。
寄信者是邵初霈,他發現,這一刻看見她的名字,他的心跳更是飛快,連忙點開簡訊,腦中在這剎那掠過千百個念頭,她是不是要說她剛剛是開玩笑的?今天是愚人節?她是不是開他玩笑?
然而,她的簡訊卻是這麼寫的──
學長,我是說真的,我想我愛你。
短短十二個字,點燃了宋元錫貧瘠已久的熱情,他專注地、反覆地看那封簡訊,直到確定了,滿意了,才收起手機,仰望着天空。
今晚,他第一次看向天空。
浩瀚的夜空中,月亮的光芒好溫柔,星星也像微笑着,說:嘿,你的女神說愛你,你還遲疑什麼?
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夢作得太久,久到他都忘了自己還在作着愛情夢,天真的以爲自己是清醒的。
還說不愛哩。
宋元錫取笑着自己之前的想法,開什麼玩笑,他當然要愛!
深夜兩點半,黑暗中,手機發出簡訊鈴聲,瞬間讓牀上的人兒睜開眼睛,掀開被子,倏地下牀,奔到梳妝檯前拿起手機。
她哪睡得着?
她告白了耶!
邵初霈靜不下來,一直想着,宋元錫會怎麼回應她?
愛情裏,她心中忐忑,因爲他放棄吻她,這個舉動,會不會代表他其實不愛她?
之前回到家後,她便洗澡睡覺,可是躺上牀許久後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就怕他打電話拒絕她,現在終於有簡訊傳來,她的心不禁狂跳,輕輕按下閱讀鍵。
嗨,你在幹嘛呢?我很想認識你喔,撥打這支電話,我會在這裏等你……
邵初霈哀號。她緊張這麼久,結果是垃圾廣告簡訊。
抱着手機,她栽進牀鋪裏,鼓着臉好生氣。她很緊張耶,被這樣一鬧,她心裏更紛亂了。
這時,手機的簡訊鈴聲又響起,她氣呼呼的點開簡訊,一點也不抱期待,就是嘛,這麼晚了,學長怎麼可能還傳簡訊給她……
孰料,這封簡訊正是宋元錫傳來的。
她愣愣的坐起身,看着簡訊的內容,眼眶溼了。
那我也得說,我想我愛你。
黑暗中,手機的熒幕映着藍光,她注視上面宋元錫傳來的愛語,覺得那些字好柔軟,暖暖地包圍着她。
“該回些什麼呢?”她自言自語的說,拿着手機卻打不出半個字。
終於,她恍然大悟,原來啊,爲什麼她十點多到家,卻在兩點半才收到宋元錫的訊息,因爲他也跟她一樣,在愛情面前慌亂,拿不定主意,他一定也是拿着手機,想了好久才傳出這幾個字。
這幾個字彌足珍貴呢。
下意識地,她按下撥號鍵,電話很快的通了,她臉色漲紅,貼近話筒,聽見宋元錫低沉好聽的嗓音傳來。
“喂?”
“喂、喂?”她也跟着這麼喊。
“你……”他說不出話。
“學長,我……”她也說不出話。
接下來是一沉默,邵初霈好懊惱,她該說些什麼的,怎麼自己這麼蠢,主動打電話卻還開不了頭?
終於,宋元錫打破沉默,“唉……你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我睡不着。”她頓了一下,“學長,我一直在等你回答,心裏很不安,所以睡不着,可是怎麼辦,看了你剛剛傳的簡訊,我更睡不着了……”
她甜甜的話語,竄入宋元錫耳裏,他感覺體溫上升,好感動。
“你該睡了。”他溫柔的說。
“你也該睡了。”她跟着這麼道。
“那……晚安。”
“晚安。”她握緊手機,心中患得患失。
明明不想掛電話,卻想不到任何話題……
“嗯。”宋元錫主動收線。
她有些悶地看着已經回到待機狀態的手機。唉,別人不都說,戀愛中的人都捨不得掛電話?怎麼他們掛得這麼快?
邵初霈輕聲嘆息,將被子擁緊。
沒關係,他們纔剛開始,還有很多事可以學習。她邊這麼想,邊帶着微笑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