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皺眉,“你不知道大同路?”覺得有些怪怪的,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喫喫地笑,他抬眼,對上邵初霈笑咪咪的眼眸。
“我很忙啦,等你確定再打來。”電話那頭,老闆娘懶得等,便掛斷電話。
“笑什麼?”他放下手機,看着邵初霈一手捂着脣,一手放在肚子上,笑個不停,不明白她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邵初霈咯咯笑着,拿起他桌上的手機,按下通話紀錄,遞給他看。
他臉色一變,難怪對方不知道大同路,難怪她一直笑,原來他剛剛打到臺南去了。
她邊笑邊翻名片簿,“你還真的打?不覺得號碼怪怪的嗎?”
宋元錫抿脣不說話,只是看着她。這一刻被捉弄,他卻不覺得生氣,反而也想笑,覺得自己超糗。
“生氣羅?”她看他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看着她,她不禁有些內疚,憋住笑戳戳他的手臂。
怎麼會生氣?他了笑出來,並不是笑自己糗,是因爲她以爲他生氣了,這句話引他發笑。
他怎可能就這樣對她生氣,這麼小心眼?
他脣邊噙着笑意,拿過她手中的名片簿,將剛剛那張名片抽出來,又把名片簿遞回去,道:“再選一間。”
見他笑了,她不緊張了,馬上開始又翻名片簿,閉着眼亂指,“換這個。”
宋元錫拿起手機遞給她,說:“換你打。”
邵初霈瞠目,“學聰明啦?怕我整你?”
“不是,”他搖搖頭,“我們輪流打,打到成功爲止。”
她仰頭看時鐘,這一刻變得實際起來,“如果打到下午要上課了還來不及喫飯怎麼辦?”
他笑了,“你不會選對的電話喔?”決定權在她耶。
她噘起脣,玩心不減,“這樣就不好玩啦。”
“那你還不趕快把握時間?”
她一聽,飛快拿過手機,看着名片上的電話號碼。
天,○七開頭,是高雄!她皺起眉頭,決定快快把這通電話解決。
電話一通,她臉不紅氣不喘地迅速說道:“您好,我要兩個排骨飯,請送到大同路……啊?不知道大同路沒關係,我找別家喔……什麼,你要幫我送?不需要啦,老闆娘……嗯,大同路幾號?我不能跟你說耶……因爲說了我怕你太認真……”
旁邊,換宋元錫大笑,看着她那麼認真的拚命跟老闆娘解釋,聽着她軟軟的嗓音,他心軟了,忽然有種念頭,想成爲電話那頭的老闆娘,將話筒貼着耳朵,像她就在耳邊說話。
“老闆娘,對不起啦,其實我住臺北,不小心打錯……”邵初霈乾脆道歉,因爲電話那頭的餐廳老闆娘太熱心了,她實在很不好意思。
掛斷電話後,她眼裏仍盛滿歉意。
“我們還是不要這樣玩,會打擾別人做生意的。”
他凝視着她誠懇的表情,愛極了她此刻的溫柔厚道,眼神放柔了,輕輕地說:“那就把其他縣市的名片全抽下來。”
正陷入自責的邵初霈,聽見他這麼說,馬上猛點頭,跟着道:“對對對,這樣我們一樣可以隨便打,可是不會害人白接電話,你真聰明,有佛心。”
有佛心?她的胡亂稱讚冠在他身上,不是很適當喔,但宋元錫卻喜歡,她這樣特別的形容,讓他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佛心,幫助那些可能被他們妨礙工作的店家,此刻他還真象是做了件大善事。
邵初霈低頭整理名片簿,邊抽起名片邊嘆道:“這家好像不錯耶……這家好像上過電視,在新竹?好遠……”
他一手撐着下巴,看了忙碌的她一會兒,又看看她身後牆上的時鐘,她這麼一耽擱,都快一點了,而兩點要上課。
宋元錫答答答打起鍵盤,上網搜尋,找了間離這兒最近的便當店,然後撥電話。“喂?兩個排骨飯,送到大同路一二三巷……”掛斷電話後,他將視線調回還在抽名片的她,動作一氣呵成。
一點二十分,便當送到,他已準備好零錢,到門口拿便當,然後提着兩個熱騰騰便當回到位子上,這時,邵初霈正巧合上名片簿。
“便當?”她好驚訝。
他清出桌面,拿了個便當給她。
“哇哇哇!”她亂叫,看向宋元錫的目光充滿了崇拜,這麼厲害,默默變出便當,真謂便當神人也!
“怪叫什麼?快喫啊。”他催促道。
她打開便當,看見菜色,又叫出聲,“哇哇哇!”
他正拿着筷子挑起四季豆和茄子放在便當蓋上,聽見她的叫聲,抬頭問:“幹嘛?”
邵初霈笑咪咪的,喜歡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喜歡她隨便亂叫他就一定會回應的反應。
“有我喜歡的四季豆跟茄子耶……你在幹嘛?”她驚呼,看見他挑出她愛喫食物,現在他整個便當蓋上都是四季豆跟茄子,而便當裏只剩一根香腸跟酥炸排骨。
“我不想喫。”他淡淡說,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每個人總有喜歡與不喜歡的東西,他對四季豆跟茄子毫無好感,而這兩種食物今天碰巧被放在同一個便當盒裏。
邵初霈呆了一秒,覺得真的好巧,她愛的他偏不愛,而後她笑了,“挑食喔?”
他撇脣不吭聲,咬起排骨來。
“我跟你說,下次你要先問老闆今天有沒有你不喜歡的菜,不然不就浪費掉了?不過更好的是,你該去買自助餐。”她認真的建議。
他看着她認真的眼神,好像他挑食是滔天大罪,心裏突然覺得不舒服,她純淨眼睛看着他,讓他也感到罪惡。
不自在的感覺不住蔓延,他是懼怕的,害怕她這麼看他,讓他想起十年前的那晚,聽着她的琴聲,他徜徉在暖暖的愛之夢中,卻也帶着不安,怕她厭惡他……
他沉默不語。以爲自己多年後成爲她的老闆,跟她接近了,卻沒想到她在他心裏還是站在頂端睥睨一切的女神,太過美麗。
宋元錫輕輕嘆息,忽然沒了胃口,草草喫完香腸跟排骨,隨便扒幾口飯,便丟下一句,“我兩點再下來。”
他無法再看着她那美麗的大眼睛,那兒所反映的任何情緒都能令他喜或悲。唉,悶哪,還是去樓上休息一下吧。
邵初霈歪着頭,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他頹喪的身影,人高馬大的他走路卻顯得沒力,她眯起眼,忽然覺得他的背影好眼熟。
在哪看過呢?這偶然出現的無力步伐……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她回頭看着他留下的四季豆跟茄子,又忽然想到,她好像曾經認識一個人,也不愛喫這兩種食物。
嘖,記性真差啊!邵初霈揉揉額頭,有時候真討厭自己這迷糊的性子,明明能將琴譜記得牢牢的,記人倒是差勁得很。
晚上,邵初霈在房間裏翻箱倒櫃。
旁邊的窗戶透進月光,照在窗臺堆着的一大疊書籍上。
那些書堆得高高的,而且還往上持續增高中。
邵初霈從書櫃裏拿出一疊疊的書來,不是她要找的,又不放回原位,反而堆在旁邊的窗臺上,已經疊了幾十本,歪歪斜斜的,極爲不穩。
她又把書繼續往上疊,書堆的高度已達極限,忽然間倒下,打在她光潔的腳板上,她悶哼,痛得叫不出聲,彎身壓住腳,跳着打算坐回牀鋪上,怎知經過椅子旁,又不巧被椅子絆了下,就這麼砰地趴在牀上,痛得她齜牙咧嘴。
邵初霈躺在牀上,喘息着等疼痛消退,也懊惱着怎麼要找的東西找不到?
幾分鐘後,她一拐一拐的走出房間,來到樓梯口往樓下喊:“媽──有沒有看到我的畢業紀念冊?”
樓下的邵母看韓劇正看得起勁,被打斷很不開心,回道:“等一下!我在看‘太王四神記’。”吵什麼,幹嘛沒事打擾她欣賞裴勇俊啊!
邵初霈聽了,只好乖乖的認命,沒辦法,老媽是韓劇迷,不到廣告時間不理人,於是她便可憐兮兮地坐在樓梯口等着。
樓下電視的聲音有些模糊,她思緒朦朧,陷在這安靜又紛雜的矛盾中,恍惚又想起宋元錫深邃的墨眸,還有那道高大身影,熟悉的走路方式。
她以前是認識他的吧?她這麼猜測着,一半肯定,一半不確定。
一會兒後,邵母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你剛剛說什麼?”
邵初霈回過神,站起來靠在樓梯邊往下喊:“畢業紀念冊!有看到我的畢業紀念冊嗎?”
“在客廳啊!”
“爲什麼會在客廳?”她邊咕噥着邊下樓。
邵母指指客廳桌子的下方置物櫃,道:“你自己拿下來的啊,說什麼房間放不下。你喔,記性差成這樣?”
邵初霈乾笑,蹲下身找畢業紀念冊,意外發現一些她找了很久的音樂雜誌,原來她都拿到這兒來了。
抱着一大疊書,她回到房間,將手中的書往桌上丟,抽出四本畢業紀念冊開始翻找。
從小學的開始,看着、看着,她呵呵地笑了。小時候的她,兩條長長的辮子擱在耳邊,蠢蠢的,再看看國中時,頂着西瓜皮頭,呆死了,可是班上的同學都是同樣的髮型,另外,國中時她還擔任班上校歌比賽的鋼琴伴奏,很威風呢。
邊翻着照片,過往的回憶飛快的竄過腦海,讓她記起許多學生時代的趣事。
翻開高中畢業紀念冊,她想起那時參加合唱團,還是擔任伴奏,大家穿着老氣的黑色長裙參加比賽,得了優勝。再來是大學,她看見自己的學士照,跟同學們躺在學校的草坪上照相,大家向着陽光,全照成眯眯眼,而且臉顯得好肥喔……
咦,一直沒看到宋元錫,他不是她的同學?
難道她想太多了,覺得他熟悉,全是她的錯覺?
可是怎麼可能呢?印象中,模模糊糊地確實有一個人用有些沉鬱的眼眸看着她,用沒力的步伐走路啊。
那究竟是誰?她被困在迷霧裏,幾乎想破了頭。她有些暈眩,覺得那雙眼眸在看她彈琴,琴音流泄,這熟悉的旋律是“愛之夢”,旁邊深邃的雙眼並不吵她,很安靜,只是將視線投射在她身上,充滿濃濃的感情。
是宋元錫嗎?他看她彈琴,讓的她身體也熱了,因爲他過分注視,好靠近,快令她窒息。
是了,在她某段人生中,他曾聽着她彈琴,不是在餐廳裏那樣遙遠的距離,而是他就只離她三步遠,那麼靠近的聽着她的琴音。
什麼時候呢?她想不透,就這麼抱着畢業紀念冊,墜入夢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