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被範柏青偷親之後,柳云云表面上看不出動靜,事實上幾乎是懸着一顆心,不知道範柏青什麼時候還會做出令人尷尬的事。他是瘋子,瘋子的行爲是無法預期的。
但是,幾個月過去,他對她的態度就跟過去沒什麼兩樣,下班後吆喝着一羣人到處喫喫喝喝,哪裏熱鬧往哪裏鑽,加上公司業務愈來愈繁忙,主辦的活動也愈來愈多,忙尾牙、忙跨年、忙着新春後各家企業推出的新品宣傳,隨着氣溫逐漸升高,市場也日益活絡了起來。
夏天又到了,轉眼間,‘宙斯’成立即將屆滿一年,而他們的‘同居生活’也已大半年了,相處時就像家人般自在。
他沒出現過逾矩的動作,頂多是出門時牽她的手,看電視時愛像懶骨頭靠在她身上,開心的時候抱起她轉圈圈之類的,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她開始認爲他只是一時興起,其實並沒有要追求她的意思。
難得沒有活動的假日,範柏青租了一堆DVD,和柳云云賴在沙發上看影片。
範柏青在電影院看過了所有周星馳的電影,單純是陪柳云云再看一次,不過,他的視線可不是在電視螢幕上,而是盯着她的笑臉,臉上也不自覺地帶着笑。
原來,她看電影的表情比平常豐富多了,聚精會神,隨着劇情有悲有喜,居然還笑到東倒西歪,下次記得帶她去看恐怖片,嚇得她吱吱叫。
柳云云突然轉頭看他,沒頭沒尾地說:“我不喜歡恐怖片。”然後,又掉頭回去看螢幕。
“喝!”他嚇了好大一跳,這女人真的有超能力,會讀心術?!
不可能,一定是他剛纔不注意的時候把心裏想的說出口了。
他拍拍胸口,說想嚇她,結果自己卻被嚇傻了。
“晚餐想喫什麼?”範柏青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叫了。
柳云云佩服他話說個不停,嘴巴都不會酸的,而他佩服她,可以一片接一片,坐一整個下午都不覺得累。
等了半響都沒等到柳云云的回答,他好悶,幼稚地嫉妒起周星馳,憑什麼他能抓住柳云云的所有注意力,好歹他範柏青也是以幽默風趣着稱,哪個女人不是被他逗得花枝亂顫,偏偏柳云云就是不捧場。
“如果懶得出門,看冰箱裏有什麼菜,弄個什錦大鍋菜,煮麪好了。”得不到回應,他只好自問自答。
“好。”她簡短地應了聲。
“什麼你都嘛好……”範柏青嘀咕着,前一句沒反應,這句就聽見了,分明是不想動腦,他說什麼她都好。
他支着下巴,繼續欣賞她的表情,只是這樣他就很滿足了,想想,真是個沒出息的男人。
說什麼戀愛高手,幾個月來,十八般武藝全搬出來了——牽她的小手過馬路、貼近着耳朵說悄悄話、做飯給她喫、逗她開心,帶她賞夜景、月黑風高時到海邊看海,眼巴巴地等她開竅,結果全然失效。
感情不順的根本不是她,是他好嗎!
原來,不是他沒行動,而是柳云云根本就是遲鈍少根筋,任何羅曼蒂克的安排,任何教人臉紅心跳的親密接觸,她的反應永遠都在狀況外,害得他想再更進一步都找不到適當時機。
就像現在,明明旁邊沒有電燈泡,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是黏在一起了,他再稍微往前傾一點,就能親到她水水嫩嫩的紅脣,怎麼她就沒有接收到他發射過去的電流,那麼專心看周星馳做什麼……
他陷入無窮無盡的哀怨中,一回神,發現柳云云用一種很‘微妙’的表情緊盯着他。
難不成……他剛剛心裏想,她‘讀’到了?!也就是說,這是個好時機——
“你不是肚子餓了?”她問。
“嗯……”他差點跌下沙發,原來是他想太多……
“那怎麼辦?”她又問。
“猜拳,輸的人去煮。”他嘆口氣,握起拳頭準備猜拳。
她不動如山,只是張着美麗的眼眸直直望着他。
“我去煮。”他放下手,認命地說。
“好。”她微笑,按下播放鍵,繼續看電影。
“你喔……”他揉揉她的頭髮。“真會選時間當機。”
她耍賴、她撒嬌,不嘟嘴,不跺腳,更不會裝可愛用娃娃音,只會無聲地看着你,像在測試兩人是不是心有靈犀,然後,他就會忍不住想寵她,心甘情願爲她做任何事。
他是不是愛得太多,變傻了?
不過,能讓她耍賴、撒嬌的男人,世上也就僅只他一個吧!想到這,他又不禁驕傲了起來。
範柏青離開她柔軟的身體,拖着老牛的步伐走向廚房。
待他走開後,柳云云悄悄地回頭,看範柏青忙着在廚房冰箱裏翻找食材,皺着眉頭跟紅蘿蔔對話,忍不住笑了。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多好。
無關情愛,不會分分合合,像兄妹、像家人一樣,不管遇到什麼事,家人的感情是永遠切不斷的,知道有個人始終包容、接受你的一切,無論做什麼,都會感到安心;在她心裏,範柏青便是那個能夠讓她完全安心的人。
她喜歡現在的生活,喜歡公司裏的同事,在‘宙斯’,沒有人覺得她孤僻難相處,或許因爲公司基本上就是一羣性格獨特的人組成的,她不必勉強自己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想說話就說話,回答出很怪異的答案,頂多也只是惹得大家鬨堂大笑,沒有惡意,沒有心機,很自由、很輕鬆,就像範柏青的STYLE,也只有他才能經營出這樣的一間公司。
“來嘍、來嘍——大鍋菜什錦麪——”範柏青戴着隔熱手套,端出還滾着泡泡的陶鍋。
“我去準備碗……喔……”柳云云想要起來,不料因爲腳一直曲着,發麻了。
“腳怎麼了?”範柏青坐到她身邊。
“麻了。”
“太舒服了,這是你賴着不去煮麪的懲罰。”他握起她的腿,輕輕地按摩。
“嗯……好麻……”
“這個時候的反應應該不是噁心,而是要尖叫吧!”她的反應經常令人噴飯。
柳云云低頭看着他修長的指尖輕揉着她的小腿肚,那樣地溫柔,一時間連心窩也麻了起來。
“喂……”她喚他。“可以了,謝謝。”
“不要連叫我也那麼懶,來,叫聲柏青聽聽。”他像哄小孩似地哄她。仔細想想,她好像沒叫過他的名字。
她沒理他,只想把腳縮回來。“面快糊了,我要去拿碗。”
“胡了就再玩一次。”
“什麼?”
“沒事,碗我去拿。”她聽不懂他的笑話,悲……
他拿了碗,盛好面,移到她面前,突然又來一個即興演出。
“云云……”他握着她的雙手。
“什麼事?”她見他一臉嚴肅,好好笑。
“我們在一起也已經那麼久了……”
“幹麼用那麼低沉的聲音說話?噗……”她忍不住笑了。
“你也知道我對你是一心一意,自從我宣佈喜歡你之後……”他忍住想敲她腦袋的衝動,他難得用如此感性的聲音說話,她居然給他‘噗哧’出來。
“哈、哈……”她笑到不可抑止。“別鬧了啦!快點喫麪,你不是餓了?”
範柏青頓時感覺有一羣烏鴉飛過。
這個女人的反應真的是異於常人,平時他說笑話她不笑,他這麼正經地想來個情話綿綿,她居然給他笑到噴口水。
“我們很久沒有愛的親親了……”他嘟起嘴。“來一個吧!”
“哈哈——你的表情——哈哈,好好笑喔!我沒力了啦!連筷子都拿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一連看了三部周星馳的電影,所以她的笑點變低了,範柏青每說一句話、做一個表情都引她發噱。
他懂了,原來他要‘正經’,她纔會笑。
天啊!範柏青狂抓自己的頭髮,再這樣下去,他們什麼時候才能修成正果啊——
“云云……”範柏青叫正在覈對業務請款單的柳云云。
“噗……”她一抬頭,見到了他緊抿的嘴脣就噗地笑了出來。
“云云,聽我說。”他真的有事要跟她說。
“呵呵……”
“我晚上跟同學有個聚會。”
“嗯……我知道啊。”她也不知道爲什麼,最近變得好愛笑,生活像踩在雲端般飄浮着不真實。
這真的不像她,她不是會笑得這麼控制不了的人。
範柏青很高興自己能讓女朋友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只不過,他的女朋友並沒有身爲他女朋友的自覺。
“那晚上你就自己回家嘍。”範柏青朝她眨眨眼,放放電。
“嗯。”她點個頭,柔軟的髮絲如河水般輕輕地搖晃着。
他忘情地凝視她好一會兒才嘆口氣,白天晚上幾乎都跟柳云云黏在一起了,爲什麼還是有一種患相思的落寞感?
肯定是‘慾求不滿’啊!
晚上,範柏青帶着滿臉慾求不滿的陰霾,和一羣單身老同學泡夜店,聽現場演唱。男人聚在一起不是批評時局就是抱怨工作,直到看見美女走過話題才急轉直下開始聊女人。
他待到最後送走已經語焉不詳、搖搖晃晃的老同學後,才獨自坐計程車回家,這時早已夜幕低垂,近三點了。
打開大門,發現客廳燈亮着,柳云云還沒睡,縮在沙發上看電視。
“你在等我?”他心中一陣感動,早知道就早點回來。
“不是……”柳云云一個答案就打碎了他的癡心妄想。“作了一個夢,醒來就睡不着了。”
他帶着微醺,跌坐進沙發,靠在她身上休息。
“都是酒味……”她皺皺鼻子。“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已經一肚子都是水,休息一下就好了。”他貪婪地吸取她髮間散發而出的幽香,幸福。
身體的接觸牽動着男女之間感情的變化,柳云云微微感到不自在,不過她沒推開他,就讓他靠着、賴着。
雖然總是淡淡的,但她仍有屬於她的渴望。
她喜歡像這樣待在他身邊,在他需要溫暖,需要被照顧的時候始終站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守護他。
也許,她對他的感情比她自己以爲的還要深,還要濃,只是她不需要回應,不想驚動這恬淡的感覺,能這樣默默地在他身旁,已經很知足。
“你作了什麼夢?”他仰頭問她。
“很可怕的夢,你聽了可能會怕。”
“我天不怕、地不怕的,說說看,說出來就不怕了。”
“我夢到隔壁的林小姐……”
“咦?不是夢到我啊?”
“呵,夢你做什麼?”
“然後呢?夢裏林小姐怎麼了?”
“她……死了……”
“哇——”他坐起來,怪怪,沒事怎麼會作這種夢?“怎麼死的?”
“就有個穿着像送貨員的男人按她的門鈴,她打開門,然後就被拖進屋裏,雖然她一直掙扎,不過,最後還是被殺死了。”她微皺起眉,那個夢境令她不安。
“你最近壓力很大?”他捧着她的臉,太可怕了,難怪她嚇得不敢睡。
“還好啊……”
“還是我不在你就睡不安穩?”
“應該不是吧……”經範柏青這麼說,她認真想想,好像自從搬到這裏她就不曾作過奇奇怪怪的夢了。
“一定是,家裏有個男人在總是比較安心踏實,下次有聚會我還是帶你一起去好了。”
“不用啦,你想在外面過夜也沒關係,我很習慣一個人住的。”她不想麻煩他,更不想太依賴他。
“明明就怕得不敢睡,還逞強。”他敲敲她的額頭。
“我沒有怕,只是那個夢太逼真,而且林小姐被殺的那個房間只跟我的隔一道牆,我想去按她的門鈴看看她有沒有事,就有點擔心,然後就睡不着。”
“你要是真的三更半夜去按人家門鈴會被罵神經病的。”他笑說,也爲她的善良感動。“要是不敢一個人睡的話,晚上跟我一起睡。”
“不要,這提議纔可怕。”她瞪他一眼。
“哈,你也有怕的啊!”他裝出一臉色相,張牙舞爪地要喫掉她。
不過,任他怎麼逼近,她卻閃也不閃,一副懶得理他的表情,反而是他心裏有鬼,心虛地不敢真的咬下去。
沒出息。
“好了,我要去睡了,你洗完澡也早點睡吧!”她合上書頁,起身回房間。
範柏青回到家後,的確減輕了她的不安。
範柏青呆呆地坐在原地,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再不想想辦法,搞不好哪個晚上他真的會獸性大發,去偷襲她。
隔天,柳云云一直感覺心神不寧,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已經很久沒出現的偏頭痛毛病又痛了起來。
下班時,範柏青正想約大家晚上開車到基隆喫海鮮,柳云云眼皮開始猛跳,太陽穴一陣一陣抽痛。
“柏青……”她虛弱地叫他的名字。
“咦?誰叫我?”範柏青左看右看。
“柏青……”
“云云?!”他喜出望外,這恐怕是他們認識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衝到她面前,曖昧地笑說:“你終於肯喊我柏青了。”
“今晚,不要出門……”
“怎麼了?你臉色不大好。”他注意到她一直接着太陽穴。
“我沒事,不過,改天再去喫海鮮好嗎?我們早點回家。”
“當然好……”他很緊張。“要不要載你去看醫生?好像很痛苦。”
“不用了,老毛病,回家睡一覺就好了。”
“那你等一下,我跟大家說一聲。”
因爲柳云云身體不適,晚上的活動取消,範柏青早早載她回家。
回到公寓,電梯纔打開就聽見吵雜的人聲,一堆人圍在他們住處附近,交頭接耳地,不知討論些什麼。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範柏青發現房東太太居然也來了。
“哎唷……”房東太太苦着一張臉,掩着嘴低聲地說:“住在你隔壁的林小姐死了……”
“什麼?!”一瞬間,範柏青腦中閃過了柳云云昨晚作的那個夢。
柳云云痛苦地閉上眼,結果是真的……
“警察先生,他們就是住在隔壁的房客……”房東太太將範柏青推向正在查詢左右鄰居的警察。
警察問了範柏青一些問題——最近有沒有發現陌生人進出,了不瞭解林小姐的交友狀況,就在範柏青支支吾吾,猶豫着要不要將柳云云的那個夢說出來的時候,柳云云卻主動說了。
這不是第一次,以前她在葬儀社工作的時候也曾遇過死者託夢,夢境很清楚,人物的臉孔也很清楚,就像希望透過她讓可能石沉大海的冤案真相大白。
警察半信半疑地問完所有細節後,所有在場的公寓住戶全都用帶着驚惶及畏懼的眼神看着柳云云。
她卻異常地冷靜,靜靜地打開住處大門,進屋之後才虛脫似的斜倒在沙發上。
客廳的燈還未打開,屋裏黑漆漆一片,僅有落地窗外透着幾許冷冽的白光,範柏青呆呆地坐到她身邊,胸口像被什麼揪住一般緊得發慌。
柳云云閉着眼沒有說話,心裏很清楚,她嚇到他了。
她是個怪胎,總是會被奇奇怪怪的事纏上。
原本,她以爲今天的頭痛是範柏青將發生什麼事,她害怕着即將失去他,害怕身邊的人再一次地離開她,一直忍着的恐懼直到此刻才鬆開。
“云云……”範柏青叫她的名字,聲音裏透露出顫抖。
她張開眼,等着他說些什麼。
“那個夢……就是林小姐被殺的時間,是幾點?”
“我不確定,就晚上……”
“嗯……”範柏青應了聲,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沉默。
突然,他拉拉她的手。“借我抱一下……”
“嗯?”她坐直身體,沒聽清楚。
他二話不說,將她摟進懷裏,緊緊地、緊緊地,彷彿她就要像細沙從他指尖流走般用力。
她感覺到他全身在發抖,是害怕隔壁發生的命案,還是怕她?
兩人靜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
“以後……你都不準離開我的視線……”
範柏青腦中的畫面盡是昨晚,他讓她一個人待在家裏。
要是那個歹徒多走了兩步,按的是他們家的門鈴,開門的是柳云云……當他三更半夜回到家,打開門,迎接他的是冰冷冷的柳云云……
他使勁地閉起眼,甩掉腦中可怕的想像,再一次用力地抱緊她,重複地低喃着:“別讓我失去你、我不要失去你……”
柳云云在他強有力的臂彎中深刻地感受到,範柏青對她的感情竟是如此濃烈,他害怕失去她的心情就如同她擔心他發生事故,他們牽掛着對方,心繫着對方,儘管從不將這份情感表現出來。
“我們儘快搬家吧!”範柏青突然堅定地說。
“我沒關係的……”她以爲他不要她面對左右鄰居的流言蜚語。
“不行,這棟公寓的保全太混了,我們還是搬家,這裏也住夠久了。”
“可是……我喜歡這裏……”這裏是她從父母離異後第一個感到安心的住所,她還想永永遠遠地住下來。
“搬家的事我來處理,我保證我們的新家你也會喜歡的。”
“好吧……”恍神間,柳云云想起了叔公的話——
一生動盪,一生孤獨……
或許,想待在這個男人身旁就是註定要動盪不休吧,不過,她知道,她將不再孤獨。
那一夜他們相擁而眠,依賴着對方的體溫方能安心入睡,外頭吵嚷的人聲,驚駭的社會案件漸漸遠去,耳邊只剩彼此沉穩平緩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