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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格格不想嫁》 / 棠芯 / 第20章 / 共22章

子時,乾清宮正殿門前,桑寧靜靜的佇立著。

“桑寧格格,您就請回吧。奴才在這邊給您磕頭了,夜裏頭風涼,您要是受了風寒,奴才可擔當不起啊。”從殿前階梯走下來的文公公是今夜的守夜總管太監,也是康熙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親自前來勸解桑寧,可見桑寧在這紫禁城裏也不是毫無身分地位之人,奴才們頗爲敬重。

“我沒事的,文公公。”桑寧用平靜的目光掃過文公公的臉,她的神情如月色般無比清冷。“你不必掛慮,等納蘭公子從殿裏出來,我自會離開。”

“這……這可如何是好。”文公公緊張得四處張望。“老祖宗那邊如果得了風聲,我們這些奴才可就要遭殃了。”

“是我自己要在這裏等的。”桑寧淡然說道。

“老祖宗如果怪罪下來,奴才們真的擔待不起……您瞧,德公公也來了。這下可好,真的驚動老祖宗了……”文公公看到慈寧宮的總管太監劉德一路疾步過來,他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二個公公湊在一起說了幾句話,劉德就向著桑寧跪了下來。“格格,您看在劉德從小給您說故事的分上,趕緊回去吧。老祖宗知道您在這殿外等著,都嚷了好幾次要親自過來呢。”

“雖然入了夏,可這夜晚也夠涼的。格格您就不要爲難奴才們了……”文公公也跟著跪了下來。

桑寧心裏明白,他們不是真的替她擔心,而是怕驚動了太后。可這便是她的目的,如果聖上真的對納蘭凌動了怒,唯一可以牽制聖上的也就只有太后了。

不管納蘭的證據是什麼,他向聖上說了些什麼,她都要爲可能出現的危機做好準備。

“我的小祖宗,您看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德公公一邊往殿門緊閉的宮檐下望去,一邊向桑寧打著躬。

桑寧逕自望著殿門,一動不動。除非殿門打開,親眼看到納蘭凌出來,不然她是絕對不會離開的。即使因此獲罪,她也在所不惜。

“文公公,爲何不稟報聖上?”劉德見桑寧不爲所動,他算是看著桑寧長大,因此也瞭解她的七分個性,當下也就更爲著急。

“你以爲我不想稟報聖上?可我已親自往裏遞了二回話,都被聖上給喝斥了。在聖駕前伺候著的小李子嚇得跪在殿門後傳旨說若再敢驚擾,咱們的腦袋都要被‘喀嚓’。”文公公做了個砍頭的手勢。

“這可如何是好……老祖宗還等著我去回話。如果格格繼續堅持,我真怕老祖宗千歲會親自趕來。”劉德筆直的跪著,因爲想起了十年前皇太后少有的沖天怒火而臉色慘白。

突然間緊閉的殿門開了一條縫隙,小李子從門裏竄了出來,疾步跑向文公公。

桑寧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但清冷的面容卻絲毫未改。

“文公公,聖上讓大夥都撤了,除了您老在門外候著以外,其他人一概不能接近。”小李子湊近文公公身邊,低聲說道。“我還得了個差事必須親自去辦,您趕緊清場吧。”

“嗻!”文公公立刻起身,猶豫著看向桑寧。“聖上對格格沒有任何旨意?”

小李子面色沉重的搖了搖頭。

“格格,您看這……”文公公攤開雙手,滿臉難色。“這可是聖上下的旨意,您若執意不離開,奴才只能放肆了……”

他話音未落,桑寧就筆直朝著殿門的方向跪了下去,她面容靜肅而蒼白,眼神幽冶中透出不屈的意志。

她朗聲說道:“桑寧求見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公公一見大驚失色,這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沉默突然降臨在這乾清宮外,風冷瑟瑟的吹過。

“罷了,桑寧你在殿外候著吧。”大殿內突然傳來了康熙威武的聲音。

“謝聖上。”桑寧叩下頭去。

文公公微微鬆了口氣,轉身吩咐在殿門外伺候著的侍衛宮女與太監們離開。

小李子也急匆匆跑出乾清門,朝著午門跑去。

桑寧抬起頭後,靜靜的站起。

那一刻,她的心境竟然是平靜的,平靜得沒有一點漣漪,沒有一絲呼吸。

除了等,她也只能等。

等待竟變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

深夜,整個紫禁城似乎都沉入了睡眠裏,四周一片寧靜。

但這寧靜只是假象。

因爲這紫禁城的主人,還並未歇息。

桑寧站在空闊的殿門外已有一個多時辰,雙腿幾乎已經變得麻木,身子也早就疲累到極點。

可是她一步也未移動,筆直的目光牢牢的凝視著緊閉的殿門。

納蘭凌他與聖上到底在談些什麼?爲何要這麼久?爲何要把她關在殿門之外,不讓她入內?

她的腦海裏閃過許多的問號,然而在她臉上卻依然是一片靜穆的清冷與蒼白。

小李子領著一位大臣走入了這個靜止的世界,也打破了桑寧平靜的心湖。

“啓稟聖上,恩進公榮善大人到了。”小李子恭敬的在殿門外彎著腰稟報。

桑寧依舊一動不動,可是雙手有了微微的痙攣,心臟的跳動也變得激越。

原來小李子要辦的差事就是去見榮善。

十年了,她都不曾見過榮善,她父親的摯友,也是她心裏認定了的殺人元兇。

“進來吧,桑寧也一起進來。”康熙皇帝的聲音冰冷得毫無溫度。

桑寧的心情變得紊亂,她邁開步子,腳下的花盆底第一次變得如此沉重,她禁不住搖晃了幾下。

“格格小心……”一旁的文公公想要伸手攙扶她。

她默默搖頭,用盡全力讓自己虛脫的雙腿站穩,咬著牙一步步向著殿門走去。

她沒有看向榮善,她此刻的眼裏只有殿門裏的那個男人,以及她心裏正在狂炙燃燒的仇恨火焰。

她跨過門檻,走進殿內,眼前只見到那塊世祖皇帝親筆所書的“正大光明”匾額。

她也聽到了雷聲,轟隆的撼動著天地,卻似乎離得她很遠很遠。

她走過納蘭凌的身邊,眼角餘光下他的面容只是在她身旁一閃而過,她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

她朝著寶座上威嚴的康熙皇帝跪了下去。“桑寧給聖上請安。”

“臣榮善恭請聖上金安。”一旁的榮善同時跪下。

“平身。”康熙皇帝坐在飛金鎏彩的大殿中央、寶座之上。

“嗻!”榮善起身,依然恭順的彎腰垂眉。他是個四十開外的中年男子,一身朝服之下有些微發福。

桑寧依然跪在那裏,並未起身。

“桑寧,朕讓你起來,你爲何不起來?”康熙皇帝語調嚴肅。

“桑寧自知有罪,不敢起來。”她低垂杏眸,神色卻顯得堅定冷靜。

“哼,你自知有罪?!自知有罪你還明知故犯。”康熙皇帝威嚴的臉上顯出幾許怒容。

“微臣納蘭凌願與格格共同領罪。”一直靜肅一旁的納蘭凌,嘴脣緊抿,神情堅毅的跪在了桑寧的身邊。

他在這殿內已經足足待了二個多時辰,在這中間也曾被康熙皇帝怒斥過。有好幾次,皇帝都要喊來侍衛將他問罪。

可是他都堅持了下來,只爲了一個信念,爲了他所心愛的女子。

“榮善,你可知道朕深夜召見於你,是有何要事?”康熙皇帝銳利的眼神掃視過他們年輕無畏的臉龐,最後落在了榮善身上。

“臣不知。”榮善肅然恭身。從他身體微微的晃動中,顯露了他內心的忐忑。他看到了桑寧,必定不會不知。

“這是納蘭凌給朕上的奏章,他跳過六部九卿直接上呈到朕的面前。因爲茲事體大,因爲關係到你——當朝國舅,也關係到朕的兒子,太子!”

康熙皇帝將一本奏章扔向了榮善,以示他的怒火。

榮善緊蹙的眉宇間掠過驚恐,他慌忙跪下,雙手顫抖著捧著奏章,飛速的閱讀下去。

“這上面所述可是事實?你利用職務之便,串聯了當時查案的官員,竟然瞞天過海,扣下洶敏貝子一門慘案的重要罪證。你顛倒黑白,欺瞞君上!這樣的膽大妄爲,藐視王法,藐視朕!”

“聖上,臣不敢……”榮善跪倒在地,用力叩頭。

“不敢?那麼便是納蘭凌污衊了你?”康熙皇帝的斥責聲聲凌厲。

“臣、臣……”榮善劇烈的顫抖著。

桑寧也在顫抖,她的目光緊緊落在榮善驚慌失措的面容上,握緊了雙拳,屏住了呼吸。

“朕並沒有直接把這份奏章交與刑部,這是看在已故皇后的面子,看在太子的面子。你也看到跪在那裏的桑寧,她是洵敏貝子唯一的血脈,也是那場血案唯一的倖存者。當年朕信了你,現下才決定親自向你證實。如若你再不道出實情,朕絕不輕饒。”康熙皇帝威武的臉上顯出決絕的凌厲。

“聖上息怒,請容微臣問榮善大人幾句話。”納蘭凌突然抱拳面向康熙,雙眸裏射出精亮之光。

“問吧。”康熙皇帝冷冷說道。

桑寧的呼吸突然一緊,她瞥向納蘭凌,而他也正好望向她。

那只有一眼的相互凝視。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而他的眼裏閃爍著真實的關切。

沒有言語,一眼之間,他們便彼此心靈相通了。

納蘭凌帶著冷冽如冰的表情看向平日不可一世的榮善。

“敢問大人,爲臣之道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

榮善的身體微微一頓,顯得頗爲驚訝,他並不曾望向納蘭凌,而是繼續面對著皇座上的帝王。

“對聖上的忠誠。”榮善立即回答。

“再請問大人,爲官之道最重要的又是什麼?”

“對百姓的愛護。”

“我大清以何立朝?”納蘭凌抬頭望著皇座上的康熙,一臉正氣,一臉敬畏。

榮善顫抖著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那塊“正大光明”的巨大匾額上。

康熙凌厲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衆人,大殿內的氣氛霎時更加凝重。

“聖上,臣當年的確有所欺瞞。”榮善在壓迫般的氣氛裏緩緩開口。“臣……有罪。”

隨著榮善的一句話,桑寧心裏有一大片塵封起來的悲慟整個爆發出來。

父母兄長的面容從她眼前掠過,當她終於可以爲他們的死而啜泣出聲的剎那,她暈倒在地。

她想,她終於替他們報仇了……

桑寧閉上了眼眸。

*

一切都結束了。

桑寧手裏捧著熱茶,坐在牀榻上,一邊垂淚,一邊聽著佟妃娘娘將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的告訴她。

“你被送過來時真是嚇死我了,還好太醫診斷後說只是氣急攻心,一下子暈厥了過去。現在覺得好些了嗎?”佟妃娘娘雖不是皇后,但她是皇上最寵愛最信任的皇貴妃。

“娘娘……”桑寧全身乏力,想要起身卻又不能施力。

“該說的話我都已經對你說了,真是難爲你了。聖上本來想把你送到老祖宗那裏,但又怕驚動太后,這才送來我這。我知道你此刻心情無法平靜,但是爲了自個兒,也爲了太后老祖宗,怎麼也要平息悲傷,調整好心情。”佟妃朝著身後的侍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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