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納蘭凌“啪”地合上摺扇。“我那天對你說過,在這紫禁城裏,多的是喑處的敵人,多的是爾虞我詐。以格格之聰智,定不會不知。”
“因爲如此,我才刻意和人劃清界線,以免橫生枝節。而你明知我的決心與處境,卻一再的阻礙。”她的質問如同她臉上的表情般冷冰冰的,毫無怒氣,卻寒徹心扉。
“你說的是我在衆人面前追問你福字含義之事?”納蘭凌還是那樣好整以暇、笑容可掬。“我的確是刻意而爲,刻意要讓別人知道,桑寧格格是如何秀外慧中、如何才氣縱橫。”
“爲什麼?”她不解。
“那天我就對你說過,在這紫禁城裏,你無法孤立自己,那樣的話必定一事無成。人脈、同伴,不管是真心假意,你都需要別人的幫助。因爲敵人太過強大,也太有權勢。”他沉吟了瞬間。
桑寧緊閉著嘴脣,仿彿在思考他的話。
“那天你的表現已經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許多人願意與你做朋友,因爲他們賞識你,因爲他們知道你是皇太后寵愛的人。要把這些人變成你真正的朋友,就不能只是靠太后,而要依靠你自己了。”
“所以你這算是幫我?”她的聲音咄咄逼人。
“在這裏,沒有人可以幫你,能幫你的只有你自己。只有讓那些人看到你的光芒,日後他們才願意與你結成同盟,願意把你當作同伴。畢竟在這皇城裏,聰明人都喜歡聰明人。”納蘭凌微笑不改。
“納蘭公子真可謂是京城第一聰明人了。”她的話聽似諷刺,實則卻只是單純道出她心裏的想法。
納蘭凌眼裏閃出晶亮的光芒。“至於那些嫉妒你的人,大可不必在意。小人到哪裏都會存在,你應該要習慣。”他不想讓她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裏,雖然不會受傷害,卻封閉了自己。
桑寧沉默了許久。
納蘭凌也等待了許久。
“這些日子我沒有從你這邊得到任何消息,你答應我的事,做了幾分?”她繼續冷言質問。
“你要追查的是你富察一家當年的滅門慘案,父母、兄長以及家中僕役全部遇害,唯有你被你額娘藏於木箱中而倖免於難。”納蘭凌原本雲淡風輕的眼神剎那間被一抹肅殺所取代。“而你懷疑當年的慘案是當朝宰輔、恩進公榮善大人所爲。”
他們四目相對,在桑寧的眼裏閃爍著仇恨的火苗。
“你當然也明白,他是已故孝誠仁皇后的親弟弟,是當朝國舅,也是當今太子的舅父。你是和碩格格,看起來地位在他之上,然而他卻是真正的有權有勢。在這京城之內,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納蘭凌的語氣倏地停頓。“如果他真的與你一家的慘案有關,這可是個重罪,他定然不會、也不可能承認。”
“你是在提醒我,他的地位顯赫,我卻只是個無依孤女。”桑寧眼裏掠過一絲怯懦哀傷,但剎那間又被僵硬的冰冷取代。“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滅族之仇不共戴天,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替他們報仇。”
納蘭目光深沉而肅然的凝視著她。“據我所知,你阿瑪洶敏貝子原本一直鎮守盛京。後來福建沿海南明亂黨作亂,當年還是兵部侍郎的榮善推薦你父親前往平定叛亂。得勝凱旋之後,聖上親封他爲一等輔國將軍,並在京中賜官邸一座。”
桑寧昂起下巴,極力掩飾內心因爲回憶而掀起的巨大痛苦。她紅脣緊抿,雙拳緊握。
“誰知回京途中,在驛站行館內,竟遭遇不測。”納蘭凌鋒利的眸子一沉,眼神也變得陰鷙。“朝廷徹查之後認定那是南明逆黨舊部所爲,皇上又多次派兵剿滅南明叛黨,也算是爲你一家報了仇。”
桑寧有半晌時間一動不動,她的眼神冰冷得毫無情緒,仿彿一個木頭娃娃般呆呆的望著納蘭凌。在她心中有許多巨大的悲慟欲爆發,但她如往常一樣,將它們深深的壓制在內心最深處。
“格格,你無須壓抑自己的悲傷,失親之痛,自古以來就是人間至悲極痛。”納蘭凌目光如電,聲音堅毅。
桑寧一動不動的眼珠終於眨動了一下,她的視線從他剛毅的臉上掃過,落向不知名的遠處。
“當年阿瑪回盛京接我們前往京城時,我還記得所有人都歡欣鼓舞,充滿了朗待。額娘替我和兩個哥哥都做了新衣裳,大哥的諳達還送了他們新的箭矢。說等入了宮,見到聖上以後,定要好好的展示他們身爲滿州男兒的英勇,不能輸給京裏的其他八旗子弟……”桑寧冰冷的眼眸裏無聲的滾落晶瑩的淚水。
納蘭凌皺了眉宇,她哭泣的模樣和她悲痛的聲音竟好像大錘般敲打在他的心坎上,帶起了陣陣疼痛。在這京城裏,他自認見慣了生離死別,卻還是被她這幾句簡單的話語給莫名感動了。
“那天夜裏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即使想忘也永遠都忘不了。那天剛入夜,北風起了,有些涼意。額娘說她身體不適,所以我便早早就被奶孃抱回了屋裏。後來我調皮,想去找兩個哥哥說說話,因此趁奶孃不注意跑了出去。”帶著哽咽與哭音,桑寧靜靜的敘述著那個她永生難忘的夜晚,而她的淚水再也無法遏止,成串的落在地上。
“我走過前堂時,發現有一批家奴模樣的人前來拜見阿瑪,自稱是榮善大人派來接咱們去京城的,還出示了侍郎府的權杖與榮善的親筆書信。他們說最近驛館附近不太安寧,榮善大人怕父親所帶的護衛太少,所以派他們前來保衛我們一行的安全。”桑寧的肩膀倏地顫抖了一下,她將絹帕抵住發白的嘴脣,抑制住想要奪喉而出的悲鳴聲。
納蘭凌向她走去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這般讓她發泄悲傷是對還是錯。看到她如此悲痛欲絕,他暗忖,也許真的不該讓她回憶……
“這些話,你對老祖宗和聖上說過了嗎?書信的事。”站定在她面前,他試圖分散一些她的悲傷思緒。
“我說了,可是卻沒人相信我的話。他們覺得我是個六歲大的孩童,也許是我聽錯了,也許是我記錯了。因爲榮善他已經向聖上報告過了,那些南明亂黨冒充了他的部下,並且上書痛陳他的憤怒與忠貞,他絕對不可能會殺害他最好的朋友。”桑寧的胸口掠過劇痛,一陣天旋地轉後,她的身體微微搖晃。
納蘭凌一個箭步上前,穩穩的抱住了她的纖腰。
“這些我都聽說了,之後肅清亂黨的工作都是由榮善主導的,還因此得了一番褒獎。”他牢牢的將她攬在自己懷裏,借出他的肩膀給她依靠。
桑寧閉著眼,想讓那陣暈眩自動消去,不知不覺中靠在他的肩頭上,平穩住自己。
在過去十年裏,她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詳細的回憶起過去,也從不曾將這段痛苦再度宣之於口。此時此刻,她內心的衝擊並不亞於那個無比恐懼、無比悲傷、無比絕望的夜晚。
“那……你相信誰的話?是朝之重臣的榮善,還是我這個六歲大又飽受驚嚇,甚至神志不清的小女孩呢?”淚水還是淌下雙頰,心裏那個被她包裹起來的傷口,
“我相信你的話。”納蘭凌按著她的腦袋靠向自己的肩膀,以一種連他都驚訝的鎮定與堅定說道。
她哭倒在他的肩膀上,聲音含糊不清。“真……的……嗎?除了姨娘,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句話的人。而我其實也知道姨娘並不是真的相信我,她只是順著我的意思罷了……他們都不相信我……可我的確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了……那些人不是冒充的,是因爲有他的書信與權杖爲證,我阿瑪纔會相信他們,讓他們來保護我們的安全……可是誰知道到了半夜,半夜……”她開始劇烈的戰慄起來,夾帶著恐懼的痙攣,臉上是一片毫無生氣的死灰,眼神裏充滿了害怕與空洞。
納蘭凌輕撫著她的背,因爲她恐懼的聲音,剎那間他的心裏也感到一陣抽搐。
“沒事了,都過去了……不要去想……都過去了……”那份恐懼如鬼魅般存在於她心裏十年,從不曾有片刻消失過,但他溫柔的聲音帶著慰藉人心的堅強力量,洗刷她極度戰慄的內心。
“你並不孤單,你的祕密和痛苦都可以與我分享。我雖然不曾經歷你的恐懼,卻願意與你並肩作戰。”
“爲什麼?”淚水停在了眼眶,心裏的黑暗仿彿有一縷縷亮光照入,終於有了重見天日的可能。
“因爲我遇見了你……因爲你對我說,我的目光毫無惡意。”納蘭凌微微的放開她,眼裏躍動著溫暖與自信。“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天意,你的事我管定了。”
她緩緩搖頭,眼裏蘊涵沉重。“我不想牽涉到任何人,這是條艱險的路……”
“停下來。我們又準備繞回去嗎?說過許多遍了,我納蘭凌決定的事就不會更改。既然知道很艱難,那我們就該更團結,更用心。現在可不是泄氣的時候,反而是應該鼓勵我。”他的笑容裏帶著傲氣,眼神裏帶著堅持。
“其實我挺開心的……”一抹羞澀染上她慘白的臉頰,點亮了她悲傷的眼。桑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心臟的跳動也變得異常快速,甚至有份緊張在身體裏醞釀。
她是怎麼了?突然間渾身仿彿發燒似的火燙,呼吸也變得有些艱難了。
“那就放心交給我,對於怎麼調查我已經有了全盤計畫。現在,你願意聽我說了嗎?”納蘭凌的心情並不如他的外表那樣輕鬆,然而他很清楚,除了替她找出真相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讓這個身心都飽受痛苦的女孩從悲傷與仇恨裏走出來。
她揚起眉毛,眉梢眼底染著濃濃的哀愁,一瞬不瞬的望進他深邃的眼裏。“我願意聽你說。”
一抹幽光從他的鳳眼裏掠過,納蘭凌的笑裏有著傲氣,那是讓人安心並且願意跟隨的笑容。
桑寧覺得,也許是上天將他帶到了她的身邊,讓孤單的她終於有了願意與她分擔痛苦的人。
而他,是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