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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小姐擺不平》 / 辛蕾 / 第20章 / 共21章

喫過晚飯後,谷東川照例送她回家。

「哪,我的打算。」進入車內,她拿出另一疊文件遞給他。

谷東川接過來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這難不倒他,每天要讀的分析報告有一半以上都是英文,何況他是留美碩士,好歹也喝了幾年的洋墨水。

只是迅速地讀過大半,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入學許可?!」

「我申請了美國大學的MBA課程,終於通過了。」她極力掩飾緊張的情緒,試着輕鬆地說:「我的英文還不行,可能下個月就得先過去上語言課程。」

「現在這樣不好嗎?何必還千里迢迢跑去美國唸書?你知道語言不通有多痛苦嗎?還有種族歧視,還有——」他仔細看了看文件。「你竟然要去紐約?!那個地方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谷東川又急又氣地說了一大串,崔櫻櫻只是安靜聽着,直到他終於閉嘴爲止。

「你說的這些,我全都知道。」她冷靜地說。「可是,如果我不去,只能再回去做理財業務的工作,我不喜歡那樣的生活。」

「業務工作有什麼不好?我覺得你非常合適啊!」

「但我真的不喜歡那樣的生活了。」有些話,她已經放在心裏很久、很久。「我不喜歡每天要對人鞠躬哈腰、虛情假意,我不喜歡在一片廝殺聲中踩着別人的屍體往前進,我不喜歡長官一天比一天高的無理要求。總之,我是回不去這種扛業績的工作了。」

「沒那麼糟吧……」谷東川吶吶地說:「我不是也這樣過日子嗎?」

「人各有志,我沒說你不能這樣過日子。」

「好。」他把文件往儀表板旁的置物空間一扔。「那你又想怎樣過日子?」

「我想做基金分析研究員。」

在這陣子的認真鑽研之後,她開始對分析研究的工作萌發濃厚的興趣,她已經想清楚了,這會是一條適合她的路。

「那就更簡單了,大學畢業的分析研究員處處都有,何況你還有那麼多張國際證照!」谷東川罕見地急躁起來。「要當分析研究員還不容易嗎?我們公司就有空缺,不然我也可以推薦你到『富達金控』,或者『元豐證券』也行……」

「等等。」她美麗的臉龐激起了微微的堅持,「我想要有豐富精準的分析能力,更進一步的學習與經驗累積當然是必要的,我不想再去耍魔術師的招數,我想以自己的力量做出最正確的投資分析建議,讓投資人不要莫名其妙地損失金錢。」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這麼辛苦過日子?是輸給我的那口氣還沒消嗎?」

「跟你沒有關係——」

「你這麼說就更過分了,我們之間,無論是誰的任何一個決定,都是和彼此有關係的啊,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你不要隨便解讀我的話,我不是那樣的意思!」

「那又是什麼意思?櫻櫻,是不是找工作的事情真的太累了?讓我幫你,好嗎?」谷東川實在難以理解,不斷地想說服她。「相信我好不好?我一切都是爲你好—」

「你……」崔櫻櫻也急了,眼眶泛滿水氣。「如果是真的爲我好,就不應該阻止我。」

「這是什麼理論?你怎麼可以這樣一走了之?那我呢?你想過我嗎?爲什麼一定要離我這麼遠?如果真的不喜歡我,直接說一聲就行,我離開就是了,何必把自己逼到那麼遠的地方?」

「不是這樣的!」一連串的問號,壓得崔櫻櫻喘不過氣來,她的聲音有着明顯的顫抖。「我以爲你瞭解我,我以爲你會支持我……」

「支持你?明明是錯誤的事,我怎能支持你?」

「你認爲對的事,未必合用在我身上,你、你根本不瞭解我啊!」

「我不瞭解你?!」這句話像是狠狠給了他一巴掌,他再也接不下去了。

他盡力地照顧她、陪伴她,每天噓寒問暖,甚至丟下所有重要的應酬餐會,只爲挪出時間和她一起喫晚餐,珍惜屬於兩人的時光。

而這一切的努力,卻換來一句「你根本不瞭解我」?

「而且……」她急着想說服他。「我不是膽小的人,也沒那麼脆弱,現在去紐約唸書的人那麼多——」

「好,隨便你!」谷東川撂下狠話。「反正你天不怕地不怕,我是白操心、瞎管閒事,隨便你愛去哪裏!我、我可不會等你!」

崔櫻櫻怔住,酸酸澀澀的雙眼直直望着他。

我以爲你真的愛我,以爲你會一直陪着我……原來,這一切只是我一廂情願……

愛情,太沈重,又太脆弱,她果然是要不起的。

伸手拿回入學許可,她小心地把文件疊好收進包包裏,深深吸了口氣。

「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是一個人,沒關係……」崔櫻櫻轉過身打開車門,兩行淚驀然落下。

她顫抖地踏出車子,往相反方向走去。

一個人的時候,她可以搭捷運,也可以搭公車,甚至隨手一招就有小黃……

沒人接送又何妨,反正,她早就習慣一個人了。

崔櫻櫻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桿,堅定地邁步離去。

*

谷東川沒有演出英雄攔下美人的戲碼,反而是賭氣地由着她下車離去。

原以爲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至少已經讓崔櫻櫻坦然接受他,怎知她的未來計劃,竟然是把他推得老遠,一個人出國唸書去!

什麼都好說,就是出國這件事他絕對不同意。好不容易纔穩定的感情,怎麼可以放她飛得那麼遠?

情侶之間吵架是難免的事,谷東川本來打算隔天等崔櫻櫻氣消,再想辦法說服讓她留在臺灣——他有辦法追到她,就一定有辦法留下她。

但是當他隔天晚上準時七點出現在她家大樓下,苦等了兩個小時後,原本想好的一大串臺詞已經隨着夜風消逝得無影無蹤。

她竟然沒、出、現!

輕薄的手機握在手中,谷東川極力壓抑想按下通話鍵的衝動。

算了,讓她冷靜幾天吧……

谷東川想得容易,誰知道往後的夜裏,他同樣見不到那個甜美嬌媚的身影,只有大樓管理員送上同情又無可奈何的笑容。

這算是冷戰嗎?他很想衝上樓問個清楚,可是卻又不想先開口。錯不在他,哪有先低頭的道理?

好,我等,我偏要等你先開口!

就這樣,他每天固定時間在樓下等着,一天、兩天,日子翩然而過,從爭吵那夜至今,已經整整兩個星期了。

他很嘔,心底嘔極了。

誰都知道,要進入外資分析圈子,是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早出晚歸還不要緊,一天工作至少要超過十四個小時,而且重點是,並不是每個研究員或分析師都能出頭。

光是這幾年來,他不知道聽了多少分析師被踢出這個圈子的悽慘故事,這個傻瓜,竟然還想往裏頭鑽!

可是,更傻的是他。

這些天來,見不到心愛的女人,沒人與他甜蜜共進晚餐,害得他早就食不知味,腰帶整整往裏面移了一格,天天心情不好。

就像現在,剛結束一個跨部門會議,坐回寬大的皮椅上,想起那個始終盤旋不去的甜美笑容,他更加心浮氣躁。

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他知道自己的行爲幼稚得有些可笑,但是,誰說三十歲的男人不能這樣?愛慘了就會這樣啊!

該直接去問個清楚嗎?都這麼久的時間,不知道她又是怎麼想?

或者,崔櫻櫻真的無法接受他,所以寧可遠離臺灣?

如果這是她真正的用意,那又何必逼她呢?

所以,還是等她自己找上門?

一堆假設句跟問號在腦海裏交錯,谷東川咬着筆發愣,忽然,桌上的電話響了。

「谷副總大人,女朋友就要飛走了,你還杵在這裏幹麼?」電話那頭的張之璽笑得詭異。

「什麼?!」谷東川詫異地瞪着話筒。

「她要去紐約,今天的班機呀!」

他啞然無言。

「裝瀟灑沒用,我奉老婆的命令來轉告這件事。」電話那頭正忍着笑。「哪,下午六點的伊法航空,在第二航廈,時間還來得及,快去吧,別害我回家捱罵。」

掛上電話,谷東川站起身來,在辦公室裏不住地來回踱步。

她就要離開了……難道,從今以後,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不能這樣!

他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即使她堅持要走,也得說清楚才能讓她走。

接近下班時間,正是車潮洶湧的時刻。谷東川焦急地在慢如龜行的高速公路上,想盡辦法加速前進。

再讓我見她一面!再見一面!他心底不斷吶喊着。

一股莫名的力量湧現,他抓緊方向盤,專心踩控油門,終於衝進距離機場第二航廈最近的停車場。

這個新航廈爲什麼這麼大——谷東川一邊跨步狂跑,一邊忍不住咒罵起來。當他以最快速度奔至航空公司櫃檯旁,發現崔櫻櫻正倚着大理石柱,紅着眼眶看着他。

「聽說……」他氣息未定地走到她的面前,停頓了幾秒鐘。「你今天的飛機去紐約?」

看見滿臉汗水的谷東川從遠處奔來,崔櫻櫻的心口猛然一緊,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嗯。」

她想給他一個微笑,可是,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

「那怎麼還坐在這裏?」

「我想賭看看,你會不會來找我。」她嗓音乾澀發顫。

「我每天都去找你……」谷東川扒了扒頭髮,喉頭卡住了。

她怎麼會不知道?每個夜晚從陽臺往下望去,那輛銀色的車子總是在大門守候着。她想飛奔下樓,像以前一樣打開車門,迎接她的會是谷東川俊帥又燦爛的笑容,讓她眼神迷濛,心口怦怦跳,還有那低沈好聽的嗓音,殷切訴說着大小生活瑣事,和她交換戀人專屬的甜蜜語言。

「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我怕下樓見了你,會捨不得離開……」她吸了口氣,哽咽着說。「可是我就要走了,想再見你一面,又沒有勇氣直接找你,只好透過穎青,希望……希望在上飛機之前,能再跟你說幾句話……」

然後,眼淚就像是傳說中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啪啦地成串落下。

「唉,你贏了。」谷東川深深望着她。「我來了。可是,你還是決定要走,不是嗎?」

崔櫻櫻低頭,沒有回答。

他悵然一笑。「那我來與不來,又有什麼意義?」

拚了命衝到機場,他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抬起頭凝望着想念多天的俊容,崔櫻櫻的心頭已經揪成一團。

原來,和心愛的人分離,竟然是這麼痛苦!

「可以等我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侮了。

今天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決定,她有什麼資格提出這樣的要求?可是,爲了更長久的未來,她還是想賭一場。

谷東川的思緒一片空白,只是沈默地看着她,忘了自己到底想說些什麼。

遲遲等不到眼前男人的回應,崔櫻櫻直起身來,胡亂地抹去淚水,故做輕鬆地說:「我該走了。害你跑了一趟,真對不起。」

然後,她提着簡單的行李,邁着微微踉槍的步伐離開。

淚水不斷地沿着她的臉龐滑落,她不想停下來擦拭,反正,不會有人心疼,不會有人在意了……

就在她要踏入關口之際,一陣急亂的腳步聲趕至,有人從背後一把摟住她。

她知道是谷東川,一定是谷東川,只能是谷東川。

「要我等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得確認……你,愛我嗎?」他眼神雖然堅定,語氣卻有些遲疑。

「我、我當然愛你啊……」

她再也忍不住,終於放聲哭了起來。

「別哭、別哭……」谷東川低沈的聲音有些慌亂,他抱緊懷中柔軟的淚人兒,認真地承諾。「我等你,我會一直等你。」

瞧見這個在他面前向來驕傲的女人,爲了兩人分離而哭成這副模樣,他真心相信,這個可惡又可愛的女人是愛他的,絕對是!

崔櫻櫻哭得更大聲了,直往谷東川胸口槌。「你爲什麼現在纔來?你好壞,讓我哭了那麼久……嗚……」

雖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醜態盡出,可是她卻鬆了口氣。終於得到這個男人的承諾,心口像是嚐了糖般地甜。

「哭得這麼醜,怎麼上飛機啊?」谷東川笑着捧起她的臉,掏出方帕細心地替她擦拭。「我看,還是別去了吧?嗯?」

「你還說!」崔櫻櫻舉起粉拳又要往他身上招呼,眼淚跟着飆了出來。

「好啦好啦,讓你去就是了啦。」谷東川笑着握住了她的纖手,放進自己的大掌裏,輕柔撫挲着,才說:「不等你,還能等誰?你知道嗎?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冒險的投資,把所有的賭注全放在一個籃子裏。」

「亂講……」她吸吸鼻子,忍不住嬌嗔。

我不也是這樣嗎?都已經掛牌,準備上市給你了啦……

心裏這麼想着,可是嘴巴就是說不出口。

「是真的呀,而且這個投資真是非常危險,不但事前沒有做過分析評估,也不顧到底會有多少投資效益,說不定會慘賠,到頭來什麼都沒有——」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崔櫻櫻。「你不會對我這麼殘忍吧?」

「你可以不要呀。」崔櫻櫻終於笑了,不服氣地說:「谷副總是第一天進來投資圈啊?難道不知道有贏有賠的嗎?」

「是是,您教訓的是,不過在愛情投資這個難以理解的領域,在下可真的是頭一回。」

崔櫻櫻又想哭了。他說得沒錯,愛情這個投資標的確實很不容易掌握,完全沒道理可言。

「相信我,」谷東川低頭吻住她那因爲淚水而溼亮的嫩脣,緊緊地糾纏許久,才放開。「我會等你,一直在這裏等你,等你回來。」

那堅定的神情,讓崔櫻櫻的心口揪得好緊好緊,她抱緊谷東川,低聲說:「我一定會回來——只要你等我。」

四目相望,兩相無言,兩人深深地看進對方的眼裏。

時間不是問題,只要確定是正確的投資標的,等得越久,投資效益反而更高呢!

「去吧,」谷東川摸摸她的頭,笑着說:「要乖乖唸書,別忘了我們總公司可是在紐約,我會派眼線盯你,還會三不五時去查勤!」

「我還怕你嗎?」硬是鬆開這個溫暖的懷抱,崔櫻櫻轉頭快速邁開步伐,帶着笑和淚痕,一路走進關口。

當他擁她入懷時,她的心已經開始軟化、動搖,再不快走,恐怕再也走不了。

在飛機衝上青天的那一刻,握着淡藍色、還略帶溼意的方帕,想到那個男人的真心承諾,崔櫻櫻又忍不住地落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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