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爵士樂團正演奏着動人的樂曲，崔櫻櫻低着頭，無精打采地撥弄盤裏的蝦球。
今天是周穎青結婚的日子，身爲伴娘，她一早就跟着忙進忙出，直到現在婚宴按程序順利開始後，她才能坐下來喘口氣。
「難得崔經理有安靜的時候，怎麼？嫌菜色不好嗎？」
說話的人正是谷東川。他先一步坐定，正舉起筷子準備好好喫一頓。
身爲伴郎，自然也是和崔櫻櫻一樣，一早就在新人身邊打轉。可谷東川在投資圈工作這麼多年，早已磨練出圓滑又應對得體的典型精英性格，今天周旋在賓客之間，輕鬆愉快。
不過，只要一逮到機會，他那線條優美又帶着莫名笑意的脣，就要說幾句話調侃崔櫻櫻，非要把人氣得噗噗跳不可。
就是想激怒她，讓她氣得昏頭轉向，氣得亂了陣腳。
他早已把整個案子準備妥當，只要敵亂我不亂，他就能輕鬆拿下李總裁這個案子。
「沒什麼，只是倒胃口。」崔櫻櫻頭也沒抬，口氣冷淡地像是跟蝦球說話似的。
再討厭也只有今天，忍一忍就過去了。她心裏這樣想。
「這句話應該是我的臺詞吧。」谷東川舉起紅酒杯抿了一口，輕鬆自若地說：「幸好喫完這頓飯就可以解脫了。」
他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你——」崔櫻櫻氣得又要發作，正想找話堵回去的時候，卻被一個熟悉的身影抓住了視線。
「李總裁！」她趕緊起身迎了過去。
「咦？櫻櫻啊？怎麼會在這裏？」李總裁停住腳步，訝異地望着精心裝扮的崔櫻櫻。
瞧她一身白色小禮服，襯出穠纖合度的窈窕身材，白皙的臉龐漾着兩朵自然的紅暈，若是和新娘站在一起，恐怕還搶了風采。
「今天的新娘是我的好朋友，我來擔任伴娘。」她笑笑。
「原來如此。新郎是我在美國時的朋友，現在和我們公司的研發部門也有密切合作，所以當然要來熱鬧一下。」李總裁笑着看她。「今天特別漂亮啊，櫻櫻。」
崔櫻櫻不僅外表美麗，應對也很合宜，這麼好的女孩，可得找個好男人來匹配 。
「謝謝李總裁，真巧耶，我——」崔櫻櫻話才起頭，卻被硬生生打斷。
「真的很巧啊，李總裁。」谷東川伸手和李總裁一握，笑得開朗。「我正好是新郎的好朋友，今天來擔任伴郎。」
很巧，是真的很巧……李總裁興味盎然地看着盛裝出現的兩人。還有比他們更相稱的才子佳人嗎？
「不如——一起坐吧！」更巧的是，兩人竟然同時開口說出同樣的話。
「呵呵！」李總裁轉頭看了看另一邊，擺擺手，笑着說：「不了，老婆等着我呢！」
「對了，」但李總裁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我很期待兩位下星期的新提案，看過之後，我會盡快做決定，希望到時候不會讓兩位失望纔好。」
一想到業績，崔櫻櫻原本嬌媚的笑容瞬時消失無蹤。她低頭走回座位，連一向挺直的肩膀都垮下來了。
連日來的擔心、憂慮與不安，此時全都浮上心頭。谷東川是個強勁的對手，她心底清楚得很，尤其以產品組合來看，「大伊證券」就已經贏了一半，想要打贏這場仗，還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無敵精明的李總裁，可不是隨便就能輕易說服的客戶。
瞭解越多，就越覺得困難重重，她忍不住微微嘆口氣。
低低的嘆息、微皺的細眉，再加上明顯的心不在焉，崔櫻櫻的表情變化，谷東川全收進眼底。
在投資圈打滾這麼久，他可以理解這個業績對她的重要性，但是，他也不能有一絲絲的心軟。
「唉，別去想啦，好好地喫頓飯吧！反正李總裁這張單我是拿定了，你就別想太多。」谷東川跟着回座，他把服務生剛端上來的一碗金翅瑤柱羹往崔櫻櫻面前推去。「來來來，嚐嚐上湯魚翅，喫了可要飛黃騰達的，嗯？」
崔櫻櫻不回答，也不動筷，她優雅地端起紅酒杯，細細品着杯裏的瓊漿玉液。
李總裁的這張單要是飛了，她就得準備捲鋪蓋走人。姑且不論失業的問題，光是想到多年來的努力可能功虧一簣，就已經讓她呼吸困難了。
而且，要她敗在谷東川手下……這、這口氣怎麼吞得下去？
表面平靜無風浪，崔櫻櫻的心底卻是波濤洶湧。她冷靜地飲着二00一年份的義大利Challtl紅酒，想着今晚結束後，要如何拿下李總裁的單，好讓谷東川敗得心服口服，她才能順利保住自己的位子。
想着想着，不知不覺中，她已經連喝了兩杯紅酒。桌邊的服務生又取來酒瓶，正要爲她添酒時，谷東川忽然開口阻止了。
「喂，幹麼不說話光喝酒啊？」
崔櫻櫻忽然安靜下來，反倒讓他有些不安。
崔櫻櫻睨了他一眼，示意要服務生繼續倒酒。她冷冷一笑。「與其聽狗亂吠，不如好好地品嚐這支酒。Barone Ricasoli, Castello di Brolio Chianti Classico，一支上千，不喝多可惜啊。」
喜宴用這麼好的酒……結婚，有這麼值得慶祝嗎？
她舉起酒杯，輕輕地搖晃數下，優雅地將杯緣湊近鼻間輕嗅，輕鬆地說：「圓潤細緻的口感，濃郁的黑櫻桃與莓果風味，單飲或搭配今晚的菜色都很合宜，這支酒挑得真好。」
酒能放鬆心情，尤其是好酒。這句話說得沒錯，美酒入喉，崔櫻櫻的心情輕快了起來，氣勢也沈着許多。
前幾分鐘還一臉愁雲慘霧，現在馬上就能輕鬆品酒？
「是嗎？那我就陪你喝。」谷東川端着杯腳，立刻就是一大口。
瓊漿玉液纔剛從喉頭嚥下，還來不及品嚐滋味，馬上有人搶走了他手中的酒杯。「老兄啊，一支千把塊錢的好酒是這種喝法啊？」原來是新郎官來了。
「伴郎的任務還沒完成，別喝得那麼爽快。」他用力拍了拍谷東川的肩膀，遞上一張磁卡。「樓上有間蜜月套房，待會兒我同事們要上去鬧洞房，你先上去打點一下，最起碼把酒換成葡萄汁，懂吧？」
「是，遵命！」谷東川立刻站起來，得意地看着崔櫻櫻。「聽見沒？上樓了啦，還喝？」
「又關我的事啊？」崔櫻櫻不甘願地站起來，回身從長桌上拎了兩瓶酒。
「幹麼？想跟我單挑嗎？」谷東川問，
「好啊，不怕死就來吧！」崔櫻櫻把兩瓶酒塞到谷東川手上，纖手拎起了蕾絲裙襬，婀娜多姿地離開了宴會廳。
那兩瓶酒，用來拚酒其實有點可惜，不過，既然有人想單挑，她崔櫻櫻也是個酒國女英雄，難道還怕他嗎？
有膽就儘管來吧，她奉陪到底！
＊
「不錯嘛，還真有模有樣。」谷東川打開厚實的房門，迎面就飄來兩顆粉紅心形氣球，眼前是粉紅色牀單、粉紅色玫瑰、粉紅色糖果籃，還有粉紅香檳呢。
崔櫻櫻輕吁了口氣，按下四十二寸電漿電視開關，玲瓏有致的身子不客氣地癱在沙發上。
舒服，真是太舒服了……
谷東川看着崔櫻櫻一臉陶醉的模樣，胸口莫名一緊，全身熱了起來。
喝酒！喝點酒就沒事了！
「喂，崔大經理，不如這樣吧……」谷東川拎着酒瓶，故意擠到她身邊。「李總裁的單，誰先喝掛誰就退出，這樣行吧？」
「退出？別傻了，李總裁想怎麼做，哪是你我可以決定的？」
「如果我真的想放手，只要把產品組合修改一下，獲利率下降，自然就達不到李總裁的要求，這樣不就算是退出比賽了嗎？」
這麼說也是有道理，至少她目前只有谷東川一個對手……崔櫻櫻眼睛一亮，既然號稱酒國女英雄好些年了，豈有輸人輸陣的時候？她馬上坐起身，從旁邊的木製櫥櫃找出酒杯。「哪，先說好喔，願賭服輸，說到要做到啊！」
「這有什麼問題。」谷東川拔出軟木塞，替自己倒滿一杯，「我先乾爲敬！」
咕嚕咕嚕，酒杯便見底。
「好，算你夠爽快！」崔櫻櫻豪氣萬千地舉起酒杯。「我也不羅唆！」一口氣喝光。
谷東川心裏微微一驚。這種喝法，若不是真的有酒量，就是有膽量。
他一邊倒酒，一邊說：「你真有氣魄，難怪這麼年輕就當上經理。」
「你不也是嗎？連李總裁的單都敢眼我搶了……哼哼，快喝！」
「沒問題！」谷東川又解決一杯，把空杯舉到崔櫻櫻眼前，得意地晃了晃，才說：「喝、完、了，換你。」
很好，一支上千的義大利好酒，不到二十分鐘，兩人各喝完一瓶，谷東川又開了一瓶，替她倒滿一杯。
「怕你嗎？來吧！」已經不顧什麼形象，崔櫻櫻正要乾杯，房門卻喀啦地開了。
一羣人吆喝笑嚷，簇擁着新郎新娘進來。
「這不是伴郎和伴娘嗎？嘿，你們兩個怎麼先喝開來了？」有人發現桌上的酒瓶酒杯，驚訝地叫了起來。
「厚～～伴郎伴娘粉曖昧喔……來來，先罰三杯！」
「就是咩，喝啦喝啦！」
一羣人此起彼落地鼓譟着，谷東川立刻往自己的杯裏斟滿酒，站起來高聲說：「不好意思，各位朋友，其實剛剛是我和伴娘正在爲這對新人乾杯慶祝啦！既然大家都來了，我再乾一杯，祝賀新郎新娘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慢着！」還有人有意見。「那伴娘呢？哪有放着伴娘在旁邊乘涼的道理啊？」
不知道是房間裏擠滿了人，以至於空氣稀薄了些，還是從喜宴一路喝下來的紅酒起了效應，崔櫻櫻覺得極度缺氧而有些頭暈，視線也茫了。
谷東川轉頭看她，幾縷髮絲已經垂落粉頰邊，她眼神迷濛而渙散，臉頰一片緋紅，豐潤的脣邊還掛着一抹嬌憨傻氣的笑。
谷東川的視線難以移開，怔然地凝望着她。
大概是醉了吧？瞧她方纔喝酒毫不猶豫的模樣，雖然堪稱有氣魄有膽量，但誰不知道喝得快也醉得快，這樣拚酒怎麼會贏呢？分明是個傻妹啊……
他從來不知道崔櫻櫻還有這樣的一面，那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神情、流露出純真可愛的神情，瞬間，他的胸口有一股騷動，莫名地撩動了心底的某根弦——
「我喝！」谷東川拎起酒瓶，豪氣地倒滿酒杯，帥氣的臉龐陪笑。「女孩子酒力不好，喝醉了也不好看啊。來，我替她喝！」
說完，咕嚕咕嚕地乾掉一杯，他用手抹去脣邊的酒漬，舉高空杯。
「一杯怎麼夠！至少要三杯！」說話的人高舉雙手。「我這裏還有兩瓶喔，不夠喝的話，樓下還有！」
「好好好，沒問題！」谷東川爽朗答應，在衆人的掌聲中，隨即又喝了一杯，正要再端起酒杯——
「什麼沒問題？」張之璽往谷東川的寬背一拍，笑着說：「喂，哪有伴郎搶酒喝啊？」
說完，還奮力將他往沙發上一推。開什麼玩笑，竟然把一瓶上千塊錢的好酒當水喝！
谷東川跌坐在崔櫻櫻身旁，薄脣線條優美地彎着。稍稍放鬆之後，他也開始覺得有些頭暈，到底喝了幾杯？他也算不清楚了。
平時他酒量雖然還算不錯，但也禁不起這樣一杯又一杯拚酒式的灌法，身邊雖然正熱鬧，但聲音像是大羣的蜜蜂飛來，嗡嗡作響，無法真確地聽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
他只能癱在沙發上發愣傻笑，望着張之璽這對新婚夫婦被衆人圍着玩可怕的洞房遊戲，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谷東川想伸展有些麻痹的手腳，勉強地移動身軀，卻無法控制地倒向崔櫻櫻身旁。
這是什麼香味？甜沁清麗的花香中，還有一點點神祕的成熟香氣……
陣陣睏意襲來，他已經無力思考，嗅着這美好的氣息，谷東川睡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