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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灶婢》 / 陳毓華 / 第4章 / 共21章

天色晚紅欲紫,暈染的彩霞濃重厚鬱,瑰麗得叫人驚心動魄,喘不過氣。

早早的,下人掌了燈。

“爺,那傢伙嘴裏不乾不淨的,看起來他被折磨的還不夠厲害,讓我去撕了他那張嘴。”項四方的火爆性格十年如一日。

“多此一舉,他全身經脈斷得就剩一口氣,撐不過今晚的。”阻止項四方的布衣男子挽着軍師髻,朗目如星,一眼難以窺盡的城府都在一張斯文的臉中。

“我最討厭死到臨頭還亂吠的狗,王爺,你讓我去送他上路吧。”項四方還在嚷嚷。

祥獸爐上有薰香嫋嫋,几上雀舌松清翠欲滴。

正靖親王項穹蒼端着青瓷蓋碗,正閒閒地撥着茶葉片,他冷靜異常,完全的事不關己。“忙了一晚,你不累嗎?”

“怎麼會累,沉冤昭雪,俺還想放鞭炮然後好好地去客滿褸喝酒,不醉不歸。”

隱忍多年的悶氣終於出盡,雖然花了一年的時間收集證據,又用了一年才把當初構陷王爺的幕後主使者拽了出來,可那痛快勁夠叫人樂上三天三夜也不爲過了。

當年錫爵爺買通王爺的舊友,以秋獵爲名目把爺拐上山去,最後回來只剩下他一個人,卻還惺惺作態地哭訴王爺是如何地爲了追捕一頭野鹿而墜崖。

老實說,剛開始他們對王爺舊友的說詞深信不疑,他是自家王爺摯友,且自己傷痕累累卻先跑來報訊,這樣的人,那樣的時間點,就算放屁你也會把他的屁全當做香的。

可哭也哭過了,亂成一團的時間過去,還是有人嗅出了不對勁的味道。

他們家王爺不養無用的人,他跟鳳棲都是王爺十幾年的隨從,兩人徹夜推敲懷疑,商量了又商量,做了最大膽的決定,他們認爲他們的爺沒有死。

天可憐見,他們的王爺果然回來了,並查出事情的真相。

當初王爺在絲墨城裏一向獨來獨往,沒有依附任何黨派,也不加入太子與其他皇子之間的權力鬥爭,但他優秀的能力一直是太子與其他皇子們極欲爭取的對象,錫爵爺幾次想幫太子牽線都不得其門而入,爲了怕王爺爲對手所用,索性買通了王爺的至交好友謀害他,當初王爺跌落懸崖入河,被救了之後因爲對人性的失望而不打算再回來,若非項四方找到他,提醒了他王府裏還有未了的責任,他真的寧願從此在鄉下過着平淡的一生。

如今,多年的惡氣出了,大仇已報,怎不叫人痛快。

可說痛快,爺的臉上連一分的喜悅也不見,這就是唯一不對勁的地方,他們家王爺的人回是回來了,卻整整變了個人。

之前,是隱隱約約,府裏的人都感覺到了,只是先是被王爺回府的喜悅給衝昏頭,又大仇得報,大家儘量不去想眼前這個王爺跟以前的那個究竟有哪裏不一樣。

項穹蒼把喝也沒喝一口的青瓷杯放回去,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是託他的福從地獄爬了回來,錫爵爺也沒說錯,不得好死又算什麼。”

一個天真的爵爺,以爲拉下他項穹蒼就能離開絲墨城往光明的前途邁進嗎?

絲墨城,一個滿是私生子,一輩子就像墨一樣黑,無法翻身的城池。

他們這些被丟棄的庶子想離開這裏,就算把整座絲墨城的人都屠光,也沒用。

“他犯上,這是大不敬。”項穹蒼忽然咧開嘴笑,這一笑,令人沒來由的毛骨悚然,如同暗潮洶誦的黑暗撲面而來。“我們也不過比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要好上那麼一點,誰想一腳踹死我們,容易得很。”項四方和鳳棲面面相覷,抖了下,不語了。

爺不在的那段日子,他們就像沒了主人的狗,誰見到都想丟石子扔他們或是找碴,至今回想,他們抵死再也不要回去過那段日子了。

“怎麼,這樣就嚇到了?”項穹蒼笑得都快流出眼淚來。

沒人敢接話回答。

項穹蒼收起眸底複雜的心思,一拍扶手。“往後,日子會越來越精彩的,你們等着瞧吧!”他不會放過那些看他笑話的人,錫之瀾不過是一顆小石子。

天翻地覆,屍骨無存將會是那些人最後的下場──

項四方即便這幾年來看習慣了自家主子嗜血的表情,可還是忍不住腿軟。

馬車裏搖晃得厲害。

放眼看去,笑臉沒幾張,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這也難怪,她們這些剩下的,就像叫賣的貨物,質量比較好的都被挑走了,剩下的,是買家眼中的瑕疵品。

未知的命運,黯淡的未來,讓本來就忐忑的氣氛更加沉重了。

“你們看!絲墨城,我們來到絲墨城了!”老是掀起車簾子往外探的小姑娘驚訝地喊叫了出來,旋即垂頭喪氣。

“怎麼會是這裏,我娘說一來到這裏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別哭了,這是命,別怨了。”有人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說到這裏,卻開始抹起眼淚來。

這有人一哭,引發了連環效應,本來還勉強撐着的幾張小臉都撇了過去,彷佛想到屬於自己的傷心事,原來鴉雀無聲的馬車裏都是啜泣聲。來喜兒不由得好奇了起來。

她跟這些小姑娘沒有什麼不同,身上的補丁一樣多,包袱一樣小,大家都是被環境所逼迫的人,真要說,她只比人家虛長了幾歲的年紀,另外,她很看得開,爹在大水的時候死了,娘禁不住奔波勞苦的生活,加上失去了爹,早已沒有活下去的動力,她也走了。

每個人都有她的身世遭遇,坎坷也好,平常也好,哭完了,笑完了,不都得喫飯睡覺過日子?有什麼好哭的,失去的又回不來。

“這……絲墨城有什麼不對嗎?”

有個清秀的小姑娘抹了淚。“這位姐姐,你是外地人吧,纔會不知道這絲墨城的厲害。”

“嗯,我是外地人,在京城沒住多久。”

“這就難怪你不知曉了,”她換了位置坐到來喜兒身邊,壓低聲音。“這絲墨城自古就是皇室庶出的貴族集居地,這樣你懂了吧?”

來喜兒點頭,有幾分瞭解。

絲墨城,位於京郊,是京城轄下的縣城,城中除了一般的商鋪,主要是各個貴族的府邸,是所謂的貴族集居地,這些名爲貴族的人大多是歷代皇帝的私生子,不被載入皇室族譜,沒有實權,只能擁有稍微凌駕一般貴族的地位,但也僅止於此。

見不得光,又不能不安置,卻也怕他們哪天另有二心造反什麼的,只能把他們豢養在一起,互相監視。

“姐姐,你看起來比我們年紀要大對吧?我叫桃香,你叫我小香就可以了。”尋找將來可能同盟的同時,也不忘探一探來喜兒的底。

“我叫喜兒。”

“喜兒姐姐。”

“小香。”

來不及看看這座城的模樣,在馬鳴還有馬伕的吆喝聲中,馬車在翻滾的黃色塵土裏停了下來。

門簾掀開,自然不會有人替她們拉開腳踏,幾個小姑娘自力救濟地手拉着手跳下了馬車。黑檐素牆,是這座親王府邸給來喜兒的頭一個印象。

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打小門魚貫地進了府,發現府裏不如想象中的大,乍看收拾得乾淨清爽,窗欞卻佈滿陳舊的灰塵,青磚鋪地的縫隙也鈷出不應該有的雜草,飛檐翹角的小獅缺了琉璃珠也不見有人補上,幾枝碧綠毛竹林本應該清翠可愛卻缺乏修剪,一個不小心撞見只會覺得陰森可怖……

說是王爺府,卻蕭條得緊。

差點撞上前頭的桃香,來喜兒這才發現她一路心不在焉地來到了大管事面前,大家已經安靜地排成橫列準備聽訓了。

“這裏是正靖親王府,等一下有黃嬤嬤帶你們到各處缺人的地方去,還有,親王府裏該有的規矩不能少,一不小心就會掉了腦袋,我可不是危言恫嚇……”

來喜兒並沒有很專心聽有着三綹山羊鬍子的大管家叮囑什麼,也沒別人的心眼,對她來說,既來之,則安之,就算是垂死的駱駝也大過馬,及正她也沒地方去了,大戶人家是非多,不管這位親王受不受皇帝寵愛,將來有沒有雞犬跟着昇天的機會,只要自己謹慎小心,日子還是能過的是吧?

桃香長得清秀,被分派去了內院接受差遣,據說這是軟活兒。

至於她,大管家只隨意瞄了她一眼,大手一揮讓她去了廚房。

她沒看這些臨時妹妹們給予的同情眼光,廚房就廚房吧,什麼工作都會有人做,那些鍋碗瓢盆她還算上手。

外院房很安靜,過了垂花門,裏面是內院,來到後草房只剩下來喜兒一個人。

“沒有主子的召喚,主屋千萬去不得,親王府雖然小,該有的規矩還是有的,知道嗎?”說是嬤嬤不過也三十出頭的年紀,說的話跟山羊鬍子的管事差不多一個樣。

住宅怕祝融,一向把廚房建築在最偏僻又靠近水源的地方,兩人迂迴地走了快半盞茶的時間纔看見炊煙裊裊的煙囪。

“這裏就是廚房,王麻子你要的人來了。”黃嬤嬤還回過頭來對着來喜兒說話呢,接着反過頭衝着廚房的木門揚高尖細的聲音,吼出了箇中年漢子。

那漢子腆着一個大肚子,滿臉橫肉,臉頰上點點麻子,手拿菜刀瞄了眼垂着頭的來喜兒。

“就一個?”

“就一個。”

“一個丫頭,那怎麼管用,我這裏起碼要三個人!”

“我沒辦法,其他丫頭都讓雲藐院還有蘊紫院的人要走了,這是最後一個,你愛要不要。”

“這瘦巴巴的能抵什麼用?”漢子還在嘀咕。

“你不會一個人當三個用啊。”黃嬤嬤一推兩瞪眼。

“這喫人不吐骨頭的死老太婆!”一直到黃嬤嬤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看似老粗的王麻子居然一刀砍在門板上。

來喜兒狼狼吸了口氣,畫目瞪着幾乎是傷痕累累的門扳,好一下子才回過神來,按下亂蹦的心跳朝他福了禮。“大叔,喜兒給您見禮了。”

王麻子大手一揮。“我是個粗人,不興這套,不管你對我多必恭必敬,該你幹得活也不會少,知道嗎?”

“喜兒不怕幹活,只要能喫飽睡飽,廚房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你這傻丫環!”王麻子臉上的皺紋笑得擠成一團。

“人家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倒是把活都給攬了,哼哼,你來得正好,竈火不夠旺盛,趕緊來幫忙吧。”

拔起菜刀,王麻子冷哼着轉身進去。

難得來了個竈婢,他得好好善加利用……慢着!要是照他以前物盡其用的利用法,要把人給嚇跑了怎麼辦?不如,少少的用,好好的愛護纔對吧?王府人手不足真是有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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