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3章(1)

《灶婢》 / 陳毓華 / 第5章 / 共21章

不知不覺,來喜兒在正靖王府過了半個月有餘。

竈上大鐵鍋已經煮上米飯,她蹲下身子往竈坑填進柴草,大熱的天,熊熊的火苗映紅她的臉,確定柴火可以燒上好一陣子,她抹了抹手,提起木製的水桶。

“辛妹妹,水缸的水不夠,我去提幾桶回來,鍋裏燒着的東西勞你分神看一下。”

屋樑上掛滿了臘肉火腿、幹辣椒幹大蒜,另一邊揮汗如雨的辛青青正大刀闊斧地炒菜,小小的個子要墊着板凳,手舉比她半個身子還長的鏟子。

她是王麻子的小助手,他偷懶摸魚的時候,切菜、炒菜這類事情就推給她做。

“知道啦,順便叫麻叔回來喫早膳了。”院落的丫環己經來領走各主子的早膳,她手上炒的是自己要喫的小菜。

來喜兒從小就跟隔壁的叔伯嬸姨關係友善,來到這裏態度低調自然親切,交到她手上的工作只有多做,從不偷懶、不推卸,和她共事的這些同伴個個都喜歡她。

“嗯。”

竈間外的絲瓜棚下,王麻子抓着快被他拔光的鬍子,一臉苦思。

來喜兒經過,瞅了眼他下到一半的石頭棋子。“麻叔,青青說開飯了。”

“別吵,我正忙着。”下棋是他唯一的嗜好,偏偏下得奇差無比。

“麻叔,你下白子還是黑子?”

“黑子。”他瞄了眼素衣碎花裙,清清水水的來喜兒,窄袖的雙手提着沉重的水桶,敢情要去水井那邊。

“下車走炮橫喫相,這樣白子的卒就保不住了。”她食指在黃土畫出來的棋格子點了又點。

王麻子瞧瞧棋盤又瞅瞅她,突然一拍大腿,妙啊,這麼一來白子幾乎全盤皆沒,剛剛他怎麼沒想到這步棋法,抬起頭來想誇獎來喜兒,她卻早沒了蹤影。

這丫頭是深藏不露還是誤打誤撞?待會兒得問個明白纔行。

不過當來喜兒從青石砌的小井把水汲回來時,看到的還是王麻子的一張苦臉。

她把水倒進水缸裏,抹了抹手跟額際的汗珠,然後掀起冒出蒸騰菸絲的大鍋蓋,放進紅薯一起熬煮。今天的早膳是紅薯稀飯。

“唉,這是要怎麼辦?”

來喜兒轉過頭,這會兒連青青也跟王麻子站在一塊搔頭。

她湊近一看,大桌上擺着一份主子的早膳,那膳食完好不動。

“這是誰家院子的?”蓮子意仁枸杞稀飯、口蘑肥雞絲、炒黃瓜醬、酥皮點心,這是主子纔有的待遇。

“東大院退回來的。”王麻子每樣菜料都用小匙舀了,放進嘴裏咂了咂,更不解了,口味沒跑,王爺一向都這麼喫啊。

婉如是王爺院子裏的通房大丫環,是王爺的貼身侍女,她遣人把膳食送回來,表示事情嚴重了。

通房大丫環伺候的是王爺的枕蓆,若是能懷上孩子,就扶做妾,這在稍微富裕的人家裏,多得是這樣的丫頭,即使久無身孕,地位還是比其他小婢女要高上那麼一截。

然而,不只這一次,接下來的午膳跟晚膳,靖王爺要不動也沒動,要不只扒了兩口。

王爺胃口不佳的消息很快變成廚房的壓力,王麻子棋也不下,旱菸也不抽了,整天只想菜單。

翌日,當王爺又把早膳退回來時,王麻子張着佈滿紅絲的眼低吼,“喜兒。”

“在。”

“把你放在角落的小甕拿過來。”破釜沉舟,要是連這也不成,大家就一翻兩瞪眼走着瞧吧!

“什麼……麻叔,那不成,那是喜兒的私房菜,怎麼能讓王爺那麼尊貴的人喫,要遭天打雷劈的。”

那幾壇小東西是她爲了解鄉愁,自己醃製的醬白菜根子、蘿蔔纓子,自己解饞可以,送到主子面前,那後果……她壓根不敢想。

“王爺已經四餐沒喫,了不起再退回來,不管怎樣,總得試一試。”他黔驢技窮了嗎?居然打起鄉下窮苦人家用來度三餐的便宜醬菜。

“喜兒,麻叔待你不薄吧?”

人情攻勢喔。

她點頭。

“麻叔有難你要不要幫?”

“喜兒去拿就是了。”

搬出小甕,扯開細繩,然後用長筷夾出了一小碟的蘿蔔纓子,換上用雞骨頭熬的香米梗還有羊肉醋溜黃瓜片、燻肘子呈上去。

三個人如坐鍼氈,直到將近午時小婢們收回了漆盒子,王麻子抓住小婢女,劈頭就問:“怎樣,爺說什麼了嗎?爺喫得香不香?”

“爺什麼都沒說,只吩咐晚膳如果還有類似的醬菜還要附上。”

小婢女交上朱漆餐盒,人走了。

“這也難怪,三伏天,平常人都容易沒胃口了,何況王爺。”暑天,各個院子的主子四肢不勤,食量都少了很多,何況是王爺。

“喜兒,麻叔對你不錯吧?”

她想得紊亂,不料王麻子又湊了過來。

“嘖,師傅,這樣難看。”辛青青早早看穿師傅打的什麼歪主意。

王麻子纔不管那麼多。

“你說啊,麻叔每天讓你喫好睡飽,沒有苛刻過你吧?”

來喜兒稍稍退後一步。“麻叔,你有話就說,喜兒能做的事我會盡力的。”

不要一直噴我口水啦。

又是同一套說辭,人情討得飛快,怎麼隨便拿人點滴,一下就得湧泉以報了?

“往後,王爺的膳食就讓你來負責怎樣?這可是天大的恩情,麻叔可是在提攜你喔。”主中饋,好處說不完,大魚大肉油水要多少就能揩多少,當廚師就這好處。

“麻叔,你太看得起喜兒了,喜兒不敢。”她不是不懂人心險惡的小姑娘,沿途逃難看了太多人性黑暗面,她只是個竈婢,做好分內事,其他能不沾就不要沾吧。

“有什麼敢不敢的,我讓你做你就做,要是往後王爺怪罪下來,我王麻子替你頂着。”他說得萬分氣概,也不想想這本來就是他的活兒。

“麻叔,這不成的。”說到底她只會幾道家常菜,何況這裏是動輒可以要人命的王爺府,要是把小命給炒掉了,那不符合她只想過日子的初衷,真的。

“這忙你不肯幫就是了。”翻臉翻得快,唬地,王麻子剛剛的謙卑姿態一掃而光。

來喜兒沉默。

這會兒說什麼都錯,不如不說。

“師傅,你就別爲難喜兒姐,無理取鬧了。”看不過去的辛青青站出來指着王麻子的鼻孔罵。

“我只是要她稍微幫個忙。”

“這哪裏是幫忙了,要不你把每個月的餉錢交給我,我來出菜。”

“不成,我的月俸就那麼一點點……你又還沒出師,居然想來搶我飯碗。”

“這不就結了。”辛青青拍木定案,把看得目瞪口呆的來喜兒給拉走了。“當人家師傅的人不要太難看,這樣我很難在你底下做事。”

原來這對師徙,比較強的人是辛妹妹啊──

“別理他,那死老頭不能寵。”辛青青說道:“王爺對我們下人向來沒要求,老頭該多練練他的刀功了。”

來喜兒發出會心微笑,她捏緊了辛青青有些粗糙的小手。

命人精心打造的鐵籠裏有隻全身雪白的豹子。

豹子不停地走動咆哮,不時用它巨大的身體衝撞鐵籠,那暴躁勁,若非籠子是用精鋼打造,不必三兩下就報銷了。

它是怒的,自從在逍遙自在的山上被捕獲,即便把大塊大塊的肉丟進籠子,它也不肯消停滔天怒火,用它巨大的爪子踩躪那些上等的好肉。

雪豹不同於一般野獸被強迫馴服後願意被人類豢養,就算被人類捕抓,就算撞破頭皮也不肯馴服。

不過,這是雪豹的煩惱,不是他項穹蒼的。

抓到它送往該去的地方,他的任務就完了。

“派人去通知厲大人,說他要的豹子抓到了。”他的袍上是新舊交錯的血痕,即便做過緊急處置,看起來還是怵目驚心。

“爺,這豹子小人會處理,您身上的傷需要馬上治療,要請御醫過來嗎?”

鳳棲不擔心那隻豹,他比較擔心項穹蒼身上多處的傷口,最深的幾乎要見骨。

那隻野豹的兇悍跟野蠻他也見識了,只是運氣好的他爬樹逃過一劫,爺沒得逃也不能逃,受的傷自然最重。

項穹蒼飽含力量的眼掃過鳳棲,即便面對的是同生共死的屬下,也是如弟弟般養大的家臣,眉眼間充斥的疏離沒有淡化多少。

“不用,去醫館請老大夫來就可以了。”

請御醫勢必會驚擾到那些虎視眈眈等着看他笑話的人,他這輩子被那神眼神看待凌遲的太多,再也不必了。

“來人,扶王爺進去!”鳳棲看不過去,明明就快倒下了,偏沒生人敢當着這隻倨傲的獅子面前說。每次都要他扮黑臉。

“免了,我自己會走。”項穹蒼斥退想上前的大慶,仰着挺拔的身軀徑自往裏頭走。

“還不抓緊時間跟上去!”鳳棲輕喝。

身爲項穹蒼貼身小廝的大慶一抖,趕緊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知道王爺性子要強,他不敢跟太近,只遠遠注意看。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