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海泱臉湊近他和小壁虎之間,壞心眼的替他們配上旁白。「你在看他嗎?沒關係,你可以再靠近一點!」
像是聽懂人話的小壁虎張開小足,往前踏了半步。
「Shit 。」他終於忍不住噁心的感覺,伸手拍掉小東西。
「幹麼這樣,不喜歡也不要做出『人身攻擊』 咩!」呵,這些小東西她打小看到大,一點感覺也沒有,只不過是只小壁虎,瞧他嚇得慘叫。
「這間房間根本不能住人!」
「不會啊,你就要住進來了,不要沒事自己嚇自己,嗯?!」
吞了吞口水,暴發戶面露驚恐的看着她。「樓上不是有房間?」
「有啊,我爸跟我的兩間房之外,還有一間廁所,另一間是神明廳,你有本事在觀音菩薩眼皮下睡覺,我也不反對你睡在那裏。」
「沒有其它房間了嗎?」
「暴發戶,你住那麼久了,還不知道我家有沒有房間嗎?」呵,愛乾淨的男人,想必打掃起來也比別人乾淨吧?這間雜物問好多年沒打掃了呢,啊,有人肯整理真是太"好了!
他臉色難看的看了一下環境,東西這麼多,還真不知從何着手。他順手搬起離自己最近的白色大紙箱,唐海泱看到那紙箱臉色一變,連忙搶了過來。
「你幹麼亂動!」
「不動的話根本沒法子整理。」不過是個紙箱,她反應幹哈那麼大?
她瞪他一眼,沒多說的徑自抱着紙箱往外走,走出來之後順便把門帶上,防止他打掃時灰塵飛出來。
咳,想想她也滿惡質的,實在很有灰姑娘後母的架式,至於裏頭的「灰姑娘」嘛……呵,他手上的掃把會拯救他的。
把暴發戶關在裏頭打掃,唐海泱上樓回房,一想到他剛剛的表情,忍不住噗嚇笑了出來。現在的他跟之前他在醫院的模樣差很多,不知道是不是跟這羣淳樸的漁民相處久了,整個人也變得老實,甚至帶了點惑厚……
把箱子搬回房間,看着它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後,決定將它往牀底塞。
她想起因爲最近工作忙碌,有一段時間沒收發信了,不知道齊靜學長到美國研習得如何?
把計算機的電源打開,屏幕桌面上出現了好幾個陌生的文件檔案,可老爸根本連開關機都不會,難道是暴發戶的?唐海泱的心突然跳得飛快。
連忙點了其中一個名爲「魚市」的文件來看,看到這個文件名她的心簡直快跳出來了!點進去看,是歷年全國大小漁港和魚市的評比名次和一些明細,當然,他們這個富足魚市是年年敬陪末座的。
暴發戶找出這些數據幹什麼?把鼠標往下拉,他居然試着列出富足漁港的優缺點,以及一些可能發展的項目,一看就覺得這份分析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第二個文件是全國宅配的各家評比,以及合作條件。
「這個暴發戶……」看來他是試着想替這個在大企業眼中沒生存價值的小魚市找出路。
這樣的發展,讓唐海泱覺得有些荒謬,心中百味雜陳。
看這些詳細的分析資料,她知道暴發戶是花了心思去收集資料和寫企劃,他對漁村的心意讓她沒有辦法討厭他,她帶他回家到底是對還是錯……
她嘆了口氣,再也無心往下看,關掉了計算機,連信也懶得收了。
*
三月雖然是春天,卻還是帶着淡淡冬天的寒意。這種氣候,最舒服的時間是早上八、九點,或是下午四、五點,太陽並不烈,足以驅走冬天殘留下的涼意。
早上九點,唐家院子裏,唐豐德正端坐在木凳上,唐海泱對摺一張舊報紙,在中心位置剪了個洞,然後往他頭上一套,利落的爲父親剪起頭髮。
「我們家的小泱是萬能的,書念得好、醫術一流,就連剪頭髮也難不倒。」村子裏很久以前,原本有一家家庭理髮,可後來搬走了,現在理個髮還得騎摩托車到隔壁村,很麻煩。
還記得這丫頭念高中時,有一天買了本簡易的髮型書,拿着剪刀就這麼開始充當他的專屬理髮師了,剛開始剪得實在……總之,每個人看到他都知道他那顆頭是他寶貝女兒的傑作,他也不以爲意,後來久了就有模有樣了。
「我家老爸也了不起啊,會捕魚,家事一把罩,就連廚藝也頂刮刮!」唐海泱一面說,手上的動作沒停過。
「你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壞了點,有時太得理不饒人。」
「我會這樣也是因爲我老爸天生善良,什麼都大而化之,什麼都不計較,容易被欺負,咱們家的家計收支要不是我管着,我們父女倆早喝西北風了。」她家老爸善良又慷慨,有時漁工騙他家裏有急需,實際是借錢去賭他也借,後來她掌管家中經濟,誰要借錢先經過她這關再說!
「哈哈哈……再怎麼說,我也把你拉拔得這麼大了,還唸了醫學院,當了醫生呢!」孩子的媽在她三歲時就走了,父女倆從此之後過着相依爲命的日子。
「哼,那是你女兒我厲害。」
[你這丫頭!」
暴發戶站在門口,聽着這對父女近似擡槓又有着濃濃親情的對話,嘴角也跟着勾揚起來。
剪了一會兒大致完成了,唐海泱站到父親正前方,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又拿剪刀修了幾下。「行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暴發戶那幾乎要遮到眼睛的頭髮。「你,過來,我順便幫你剪一剪。」
暴發戶受寵若驚的指了指自己。「我嗎?」前兩次唐伯伯剪髮,叫她順道幫他修一修她都不肯呢。
「要就快!」
「好。」他馬上乖乖的坐到凳子上。
唐海泱又剪了張報紙往他頭上套。「你都住到我家來了,總不能讓人家發現『流浪漢』 是從我家走出去的吧?」
即使她這麼說,暴發戶還是很高興,和唐海泱相處久了,他慢慢知道她的性子。其實她心腸很好,就是嘴巴又壞又硬,她無論對誰,只要不惹到她,或不要太過分,她永遠都是客客氣氣的,唯獨對他,就是異常的壞,而且常常找殖。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爲什麼?雖然,他在住院時他的態度也很差,可是,就因爲這樣嗎?她不像是個這麼會記恨的女人啊。
住院時聽護士和隔壁牀的阿旺伯說,唐海泱對病人的耐心是無人能及的,然而對他根本就換了個樣,簡直是差別待遇,不過,沒關係,她現在對他的態度好些了,那就夠了。
暴發戶不想去深思自己爲何希望她對他好,反正只要她偶爾對他說話語氣和善一點,他就覺得很高興了。
唐海泱噴水在他發上,讓剪髮動作好進行。暴發戶的髮量多,卻不是像鋼絲般的硬發,他的髮絲又黑又柔軟,摸起來一整個舒服。是因爲這樣的關係吧?她剪髮的動作也跟着放柔,就像是撫觸到柔軟的絲網,那種水滑的手感也會讓撫摸的人放柔了動作。
唐豐德看暴發戶開心的樣子,揉了一下他的發。「你走運啦!」
「老爸,不要亂動他的頭髮,我這樣很難剪啦!」
唐豐德這一碰觸,訝異的說:「小子,你的髮絲很柔軟欽!古早人說,髮絲細的男人很疼老婆的吶。」
「真的嗎?」
唐海泱正剪着他前面的發,瞧他笑得傻呼呼的,忍不住潑他冷水。「瞧你得意的,是你疼老婆,又不是你老婆疼你,你有什麼好開心的?我告訴你,疼老婆的男人通常會娶到很兇、很兇的女人,因爲管不了老婆,只好塑造『老婆大過天』 的寵妻形象。」
唐豐德大笑。「聽起來怎麼感覺暴發戶會娶到你?」
爲了把他前面的發修齊,唐海泱的臉和暴發戶的距離縮得極近,老爸又冒了這麼一句,即使面對的不是心愛的男人,她的臉還是尷尬的紅了,暴發戶還多嘴的冒了一句——
「我也這麼覺得欽。」
在唐豐德沒看到的時候,唐海泱猛下毒手的往暴發戶上臂內側重擰了一把。
「噢!」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頂上的三千煩惱絲剃個精光,我看一個和尚去哪裏找老婆!」
見唐海泱真的惱了,手裏還拿着亮閃閃的剪刀,暴發戶識時務的閉嘴,沒再多說什麼。
「老爸,你把肩上的發拍一拍,進去洗個澡吧。」她家老爸風趣幽默,但有時候口沒遮攔的老愛拿她開玩笑,常鬧得她火冒三丈。
唐豐德有些好笑的搖搖頭。哎……他家的小公主不高興了,算了、算了,女兒叫他去洗澡他就去洗澡吧。
他進門後,院子裏就只剩唐海泱和暴發戶,兩人不再有對話,只有剪髮的「卡嗓卡嗓」聲,和不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因爲靠得很近,她又忙着替他剪髮沒心思多注意他,暴發戶於是能仔細的、有技巧的打量着她。
原來,她有一張很漂亮的臉蛋,標準的瓜子臉、柳眉偏霸氣、高挺的鼻、小小的玫瑰色的脣,最漂亮的是她的眼,眼型生得極好,瞳眸如黑水晶般的純黑,那種純淨感,像是再大的悲傷和不快都能透過它滌淨。
「我現在才發現,原來……」
久久聽不到下文,唐海泱問道:「話幹麼說一半,原來什麼?」
「原來……」原來你長得挺不賴的!不行,他們彼此互看不順眼那麼久,雖然最近情況好很多,但忽然唐突的冒了這麼一句,不說唐海泱,連他都覺得很怪。「原來你的剪髮技術還不錯。」
「你又還沒照鏡子,怎麼知道?」
「前刀…… 前刀刀的聲音很利落。」
「前刀光頭的聲音會更利落,你要不要聽聽?」誰她?
「不要。」乖乖把頭低下來,不再看她。一低頭看到掛在自己身上的報紙是時尚版的,這張報紙他之前看過,他指着其中一件襯衫。「這一件滿好看的。」
唐海泱看了一眼,「那種衣服只適合貴公子。」她若無其事的說,心卻又失速了……
「說的也是。〕 暴發戶又指了另一件洋裝。「我覺得你很適合這件。」簡單又很舒服的款式,感覺上很有質感。
她看了一眼。不錯嘛,眼光挺不錯的,不愧是「暴發戶」!
她指了指另一邊的情趣用品介紹專欄中,一個女王穿着的「悍女」。「我以爲你會說這件比較適合我。」之前還罵她母老虎、兇婆娘,他當她沒聽見嗎?
「哈哈哈…… 也對。」
「我也發覺你滿適合穿袈裟的。」
「……」這女人怎麼翻臉跟翻書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