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
「不行。」
在攝影棚拍內,最大的當然是攝影師,而當他喊出「OK」,竟敢接着否決他的人,當然也只有出錢的老闆。
周御丞雙手環胸,蹙着眉,一臉凝肅地看向負責這次拍攝的攝影師。
「肢體太僵硬,笑容也不夠有親和力,重拍。」
他對着攝影師說,但攝影棚裏實在太安靜,在場每個人都能聽見他的評語,當然也包括站在鏡頭前已經超過三個多小時的呂可杏。
聽到他的批評,呂可杏臉上還是維持着嬌媚的職業笑容,可是心裏早在冒火,只要細看,不難發現她的脣角正微微抽動,差那麼一點點就要拉下臉。
他是故意的!
他根本是存心讓我難堪!
她晶亮的黑眸對着周御丞「放電」,不是想把人電暈在她石榴裙下,而是發射高壓電,恨不能將他當場電得魂歸離恨天!
她就覺得奇怪,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千萬預算的超級Case竟然找上她,業主高層還親自來爲她加油打氣,要她好好做,讓她在公司突然連走路都有風。
果然,親自找上門來的可是赫赫有名的「永盛集團」,難怪大家對她另眼相看、抱以無限希望,連帶也讓她有時來運轉的期待,真的以爲這青梅竹馬是記得小時候她父母的幫助、還有她的「五十元之恩」,心存戚恩來相助。
但是在被他挑剔了三小時後,她開始覺得這傢伙不是來報恩,是來報仇,一切不過是惡整她的招數!
不過,她絕不認輸,不管他怎樣找碴,她一定會保持風度,拍出讓他無可挑剔的照片。
想是這麼想,但是又過了半個多小時,當她笑得臉都快抽筋,卻瞧見周御丞還是坐在那裏皺眉搖頭,什麼叫「風度」,她已經不復記憶,人也瀕臨抓狂——
「休息十分鐘。」周御丞突然起身命令。「大家先離開,我想單獨和呂小姐溝通一下。」
大老闆一聲令下,被攝影棚裏的低氣壓折磨許久的衆人樂得出去透透氣,連一直隨行在周御丞身旁的特助也退下,偌大的現場頓時只剩下他和呂可杏兩人。
「杏杏——」
「請不要直接叫我的小名,我們沒那麼熟。」呂可杏冷眸一掃,掛在臉上的職業笑容立刻斂起。「在那麼多人面前給我難堪,感覺很得意,心情非常爽快吧?周總裁。」
他愕然,凝眉望她。「你認爲我是故意找你麻煩?」
「我也不想那麼想,但你的表現讓我不得不這麼認爲。」她坦白說出自己無法理解的一切。「就算這是你們公司的年度建案,也用不着你這位大總裁親自出馬監看小小的廣告拍攝吧?你出現在這裏已經很奇怪,又一直對我百般挑剔,如果不是爲了報復我之前的嘲諷,又是爲了什麼?」
她移步到他面前,驕傲地抬頭。「或許那晚你來我家,我的態度的確有些失禮,不過爲了保護家人,對失聯十幾年的舊識保持合理懷疑,我並不覺得有何不對。就算傷了你的自尊,今天你也在衆人面前給我難堪,我們算扯平了。既然我並非你真正屬意的人選,我也懂得識趣離開,再見。」
「這就是你的敬業精神?你就這點能耐?」
他的話阻止了她轉身離去的步伐。「你存心跟我過不去,就算我再有能耐也過不了關,不是嗎?」
「我跟你過不去?」聞言,他不禁啞然失笑。「難道你認爲我們是舊識,就不應該對這次拍攝有任何意見?就算廣告出來成效不彰,房子賣不好,你因此被其他廣告商列爲票房毒藥,再也沒有代言找上門也無所謂?」
「我——」她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可說。
「我對你沒有任何不滿,也不可能存心讓你難堪。相反的,我的確是存有私心才指定找你來拍攝,卻也不至於因私忘公,不管你表現得再爛都拍手叫好。」
他正視着她繼續說:「從你的笑容到肢體動作,全都無法達到一眼就吸引消費者目光的最低要求。不行就是不行,我必須對投資大衆負責,就算你是我中意的女王角,拍不好我照樣會換掉,接下來的電視廣告也會取消。」
他頓了頓,顯得有些傷神。「我並不想那麼做。我想創造的是『雙贏』,廣告成功,銷售飄出佳績,你自然也能闖出知名度。但是如果你一心以爲別人是在找你麻煩,聽不進旁人的批評又不思改進,那麼再拍下去也不會有任何進展,想當個懦弱的失敗者逃開也不會有人攔你。」
懦弱、失敗、逃?
這幾個字對好勝心強的她來說,可是再刺耳不過,立即激起了她的鬥志,
「好,我拍!」她賭氣保證。「我可不是新人,一個平面廣告還難不了我,我保證會拍出讓你滿意到無可挑剔的照片!」
「沒錯,就是這樣的氣勢,我也相信你辦得到。」他鼓勵地拍拍她的肩。「加油,杏杏。」
他的笑容看來毫無虛假,不像是在唬人,讓她一時間不知該相信自己的直覺還是他剛纔的解釋。
「請別碰我。」她心亂地拂開他的手。「我已經有男朋友,而且我也不是個爲了能接個大廣告就對客戶投懷送抱的女人,請你自重。」
感覺不出他懷有惡意,但他的碰觸讓她莫名心慌,她沒多想,便脫口而出。
「抱歉,以後我會注意。」他不以爲意,只是神色仍有些黯然。「不過我很清楚你不是那種女人,如果你真的變得那麼膚淺,那就未免太令人失望了。至於你有男友的事,我也知道,但那是個不適合你的男人。」
「你連我有男友的事都調查?!」她驚問,畢竟這件事她根本沒跟他提過。
「請徵信社調查出你們下落的時候,順便得知的。」他不否認,也乘機提醒她。「聽我勸一句,別再當局者迷,你配得上更好的男人,那個男的一點也配不上你。」
她聽了不禁有些氣惱。「請不要隨便批評一位你根本不認識的人,何況他好不好、配不配得上我,應該與你無關吧?」
周御丞在心裏輕嘆。畢竟是當局者迷,早猜到她肯定聽不進去,多說也只是讓她生氣。
「希望是徵信社的調查有誤,那個男人真的值得你對他如此一往情深。好了,你休息一下,五分鐘後復工。」他擰眉說完便轉身離開。
呂可杏注視着他似乎有些沮喪的背影,不禁略微怔忡。
被他那麼一說,她突然有點在意徵信社到底查出什麼事,畢竟連她也覺得男友這幾個月來的行爲舉止似乎不太尋常。
還有,周御丞找她來,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她真的被搞糊塗了。
*
「咔——」
聽見開門的聲音,呂可杏飛快地將手中的黑色襯衫吊回牆上掛鉤,坐回窗下的藍色沙發椅。
「你怎麼跑來了?」白祈青一開門,瞧見女友坐在屋裏,有點被嚇了一跳。「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嗎?」呂可杏收起有些心虛的笑容。
老實說,是因爲周御丞的話讓她這幾天心緒不寧,纔會故意挑男友不在的時問,跑來他住處翻找看看有沒有什麼偷腥的證據,卻一無所獲。
她有些爲了懷疑男友而感到慚愧,可是這陣子她忙於建案廣告和其他秀約,兩人已經快一個月沒見面,現在他見到她卻沒有一絲驚喜,又讓她再度感到的確有些不對勁。
「祈青,你沒有瞞着我搞劈腿吧?」她一向直腸直肚,乾脆直問。
白祈青俊美的臉龐閃過一抹錯愕,但迅即消失,呂可杏一點也沒察覺。
「怎麼,又聽到什麼小道消息是嗎?」他微笑,表現得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樣。「沒錯,最近我的愛慕者又增加不少,在Pub的確有不少美眉主動對我投懷送抱,不過我不屑一顧,因爲我心裏只有你。」
他在她身旁坐下,親暱地環着她的肩。「再說,該擔心的是我吧?不是說你接到了一個大Case。搞不好就要成爲名模了,恐怕到時候圍繞在你身邊的全是明星和富豪,在你眼裏我也算不了什麼。」
「我是那種人嗎?」她沒好氣地白了男友一眼。「如果我真那麼嫌貧愛富,別說以後,現在就不可能還待在這裏。」
呂可杏說的是實話,白祈青賺的錢根本不夠他生活,光是房租她就不曉得幫忙代墊了多少,現在圍繞在她身邊的男人就數他最窮,哪還用等到以後?
「呵,說的也是,是我說錯話。」白祈青皮笑肉不笑地虛應一句。
雖然明白她說者無意,但他聽來就是覺得有些刺耳,相形之下,還是崇拜、愛慕他的那些年輕美眉來得溫柔解意。
「最近工作順利嗎?」他起身爲自己倒了杯水,隨口問了一句。
「很順利,簡直可以說是吉星高照。」談到工作,她不禁笑逐顏開。「還記得我跟你提的那個建案廣告嗎?快的話大概從下個月開始,你就會看見貼着我照片的公車四處趴趴走。更幸運的是,拍攝這支廣告的導演說我正好符合他另一個客戶的要求,又幫我介紹了一個3C產品的Case,已經談好,下個禮拜就要開拍。」
「是嗎?那真是恭喜你終於開始走好運了。」白祈青聽來頗不是滋味,就算道賀也帶些酸味。
「謝謝。」她倒沒想太多,誠心接受男友的祝賀。「還有——」
「我駐唱的時間快到了。」他實在懶得再聽她談起一帆風順的事業。「有什麼事改天再說吧!」
「你今天不是沒班?」男友的排班表她記得很清楚。
「和人調班。」他簡短解釋,飛快取下黑襯衫換上。
「那我就不弔你的胃口了。」她本來還想拐個彎讓他猜一猜再說的。「其實是我朋友最近結識了一位唱片製作人,我託她拿了你的試唱帶給對方。」
「真的?!」白祈青雙眸熠熠發光。
「我騙你幹麼?」看男友開心,她也跟着高興。「據說製作人聽過以後的評語不錯,或許很快就會有好消息。還有,你上回不是說吉他不夠好,彈不出你想要的音調?我幫你買了一把新的。」
她起身,從沙發後取出想讓他驚喜的禮物。「喏,我知道你想要這個牌子的吉他很久了,算是提前送你生日禮物,也好讓你多寫一些歌。」
聽到好消息,又收到渴望許久的頂級吉他,白祈青心情好到不行,高興地邀女友一起去駐唱的Pub,還當衆對她唱了兩人當年的定情歌曲,讓呂可杏感動不已,反而在心裏責怪自己不該因爲周御丞的幾句話,就懷疑男友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而陶醉在歌聲中的她當然也不會發現,就在吧檯的一角,一名身穿黑色緊身皮衣的年輕辣妹,正以嫉妒的眼光狠狠瞪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