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6章(2)

《御龍鎖》 / 湛露 / 第12章 / 共21章

龍御悚然驚醒。剛纔他夢到豔兒終於對他下手,在他的後背紮了下,接着他就神志不清地昏倒了。那顯然是夢,否則他不會還活着躺在牀上。這裏是極樂宮,這一年來每次他睜開眼,先看到的都是豔兒光裸的後背,或是牀頂紫色的紗帳。今天,他先看到的是紗帳,那麼身邊該是……

他隨手擺臂,意外地撲空了。往旁邊一看,竟然空無一人,甚至在那半張牀上沒有半點溫度。

“豔兒。”他坐起身,揚聲呼喚。

沒有回應。

他下了牀,顧不上穿鞋,赤着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環顧四周,不確定她是否在宮裏。

“豔兒?”他疑惑地推開窗,以爲她會在湖邊。

外面夜幕低垂,湖邊的情形在明澈的月光下一覽無遺——沒有人。

“豔兒!”他的聲音又高了幾分,奮力推開門,奔了出去。

石子和凋落的枝葉扎入他的腳心,刺得生疼,他聲音因爲疼痛而有些顫抖,“豔兒——”

湖水上,風聲呼呼,湖水邊,落葉蕭蕭。極樂宮的今夜是滿目的蕭然和肅靜,肅靜得讓人心驚膽寒,讓人不寒而慄。站在她常坐的那塊青石板上,他抬起頭,向著明月,向着寰宇,向着那已知的過去和不知的未來,嘶聲長呼,“豔兒——”

這一聲,喊碎他的靈魂,喊碎漫天的月光,喊碎無數過去曾有的甜蜜。但是,無論他怎麼呼喚,再也喊不回她的身影了。

她已如煙般離去,一如她如霧般來。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無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是夢嗎?是夢,就該醒了。

*

即使已經離開龍疆國十餘天,冷豔依然覺得自己恍惚間好像能聽到龍御叫她的聲音。那一聲如吟詠,或是輕哄,帶着溫暖,貼在她的鬢邊耳畔,總是長長久久地繚繞着,“豔兒——”她悚然一顫,那聲音竟然變得十分清晰,“豔兒,女皇陛下在等你的回答。”

原來幻境與現實竟然交融在一起,叫她的人是她的師兄,乘風。

她抬起頭,仰望着高臺上那位金冠華服,面目凝重的月陽國女皇陛下。

原來,她已經不是在龍疆,而是在月陽。

“主人。”她低下頭,雙膝已經跪在地上,“屬下奉命回來交旨。”

“朕若是不叫你回來,你還會回來嗎?”月陽女皇的聲音威嚴而沉凝。

“屬下正要回國交旨。”

“交旨?你還記得朕交給你的旨意是什麼嗎?”

“屬下一刻也不敢忘。主人要屬下去刺殺龍疆皇帝龍御。”

“那你刺殺了嗎?”

“屬下刺殺了三次,都被他狡猾逃過。”

“然後呢?你刺殺不成,卻做了他的寵妃?豔姬,真是好威風的名字,朕在月陽聽說後,怎麼也沒有想到那個人會是你。”

“因爲屬下臨走前,公主殿下曾經召見屬下,還給了屬下一個任務。”

“青兒?”月陽女皇有些訝異,“她說了什麼?”

“她說,如果龍御太過強大,不能殺之,就要想辦法讓他痛苦。讓他痛徹心扉,生不如死。”

月陽女皇沉默許久,輕嘆一聲,“這個傻孩子。”可轉瞬間,她的臉色又板了起來,“你覺得你回來前達到公主的命令了嗎?”

“屬下……做到了。”

“哦?看來你並不是很有自信嘛。”月陽女皇鄙夷地哼了聲,“龍御的好色世人皆知,你雖然也算是個絕色佳人,不過要迷住他的心可不容易。朕看,你大概是言過其實。到底你有沒有讓他痛苦,我們誰也不知道。”

冷豔沒有回答,因爲這的確是個她沒辦法回答的問題。

但是她身邊的乘風卻在此時開口,“陛下,可否容屬下回稟一件事?”

月陽女皇瞥他一眼,“我知道你護着你師妹,又對她情有獨鍾。這丫頭擅自做主當了龍御的寵妃,你心中大概很不是滋味吧?”

乘風低垂着頭,態度看似平靜,“屬下和師妹都是月陽國人,爲月陽盡忠,爲女皇盡忠是屬下等唯一的職責。大事關頭,犧牲個人小利是在所難免的。”

“乘風,你越來越會說話了。”月陽女皇懶懶地一笑,“朕知道你是想替冷豔開脫,但是無論你說什麼,也改變不了她瀆職的事實。”。

“陛下,如果冷豔的確瀆職,乘風無法爲她開脫。可是屬下剛剛得到密報,在龍疆國發生一件大事。這件事龍疆國暫時祕而不宣,不過屬下已經命人反覆打探,確信無疑。”

“哦?什麼事?”月陽女皇問話的語氣帶了一點興奮。

“龍疆皇帝龍御,據說突然身患重病,已經病倒數日不能早朝。龍疆的太醫院無法診治出他的病因,只是有猜測說他可能命不久長了。”

“什麼?”月陽女皇驚喜地從寶座上霍然站起,“當真?”接着她一陣狂笑,“真是太好了!老天有眼!倘若真是如此,冷豔,你可能就是首功。好吧,現在你去見公主,把這個好消息說給她聽。”

冷豔尚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如同遊魂一般,她晃悠悠地站起來,又輕飄飄地走出去。

走了幾步,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響,她緩緩轉過頭,看着趕到身邊的乘風。“師兄,你剛纔說的消息,屬實嗎?”

“如果屬實,你該很得意吧?”乘風眼底難掩的喜色,說明他剛纔說的話的真僞。

她垂下眼簾,“我要去見公主了。”

乘風伸手扣住她的肩膀,“豔兒,你這次回來,我想,你和我的事情也該……”

“師兄!”她有點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這件事現在不要再跟我說了,我很累,還要去見公主。多謝你剛纔幫我解圍,陛下那邊還有很多事要你去辦,你不要忙着在我身邊而誤了大事。”

她向前走了幾步,身後又響起乘風犀利的質問,“豔兒,你是不是壓根忘不了他?”

她的腳步毫無停滯,繼續向前走,絕不回頭。

*

月陽國公主歐陽青今年十九歲了,但她生來體弱,一直養在深宮之中,從來沒有離開過月陽。雖然早已過了成婚的年紀,也始終沒有論及婚嫁。當冷豔來到歐陽青的寢宮時,歐陽青纖弱地倚靠在軟榻上,那種情景,與冷豔離開月陽宮時一模一樣。

“公主殿下,冷豔回來了。”

冷豔再度跪倒。

歐陽青容顏清秀,不過因爲身體孱弱,所以臉色總是顯得蒼白。此刻她微微露出一個笑容,“冷豔,我聽說你回來了,先去看望過母后了吧?起來吧。”

“是的。”冷豔緩緩起身。

歐陽青凝望着她,“冷豔,一年不見,你好像變得更漂亮了。”

她低下頭,“公主謬讚了。”

“不是謬讚。人間絕色當如是,只恐天宮也無雙。”歐陽青盯着她的目光有些遊離。“冷豔,你在他身邊已經一年了,他對你好不好?”

冷豔沉默了一瞬,纔回答,“龍御是個好色的皇帝,他對宮中每個妃嬪都不會虧待。”

“你在避重就輕。”歐陽青走下軟榻,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我聽說他對你可不只是不虧待。極樂宮,那裏是怎樣的?你和他每天晚上都睡在那裏嗎?他都送給你什麼樣的禮物?他對你溫柔嗎?還是很蠻橫?他,是怎麼抱你的?是抱你的腰,還是抱你的肩膀?後背?他親你的時候,是先親你的嘴,還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淒厲,越來越高,當她驀然伸出手,想要抓住冷豔的衣服時,旁邊的宮女見她已經渾身顫抖得站不穩,急忙一邊一個將她扶住,“公主,別太激動,還是先躺下。”

“滾開!”歐陽青高喊一聲,甩開兩名宮女的手,一下子撲到冷豔的身上,將她的衣襟緊緊抓住,向來柔弱的她這個時候彷佛是就要發狂的母獅子,滿臉的激動狂亂。

冷豔也不禁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但她不能閃避,只能迎視着歐陽青的臉,斟酌着,慢慢回答,“極樂宮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他經常送我一些禮物,不過屬下都把它們留在龍疆了。他……大多數時候都是留在極樂宮過夜。”

歐陽青急切地問:“他對你怎麼樣?是柔情似水的?還是霸道不講理?”

“他,有時候柔情似水,有時候,也會很霸道。”冷豔艱難地回答。

“那他抱你哪裏?這裏?這裏?”歐陽青的手在她的身上摸索着,按着那些部位。冷豔全身一顫,彷佛那隻手是龍御的,“他,喜歡抱着屬下的腰。”

“那他親你的時候……”

冷豔不願意再回憶下去了,她再度跪倒,“公主,屬下是來稟告您,據說龍御現在病倒,可能活不久了。”

“啊?”歐陽青怔了怔,“爲什麼?”

“屬下……不確定。”

歐陽青卻忽然明白過來了,雙眸亮如星光,“是因爲你,是嗎?因爲你走了,所以他倒下去了。你做到我讓你做的事情,你讓他痛苦,只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痛苦。”

她忽然由興奮變得頹廢,甚至,好像還有點惱怒。一下子倒回在軟榻上,以背朝外,悶聲回答:“你可以走了。你的功勞,我會跟母后說的。”

“是,屬下告退。”冷豔再也不敢多留,飛快地離開。

走出殿門,她輕輕喘息了幾下,可心頭積壓的抑鬱卻更沉重了。

當年,她從這裏領到公主的命令時,她沒有想到再回來時會有這樣大的變化。她本以爲,若是完成不了女皇刺殺的命令,她最多隻是一死而已。原來會有一種活着,比死還痛苦。公主剛纔那一瞬間的瘋狂讓她詫異,但卻又有點眼熟,她細細回想,陡然明白,那是種嫉妒的眼神。她曾經無數次在雲姬、月姬的眼中見過。

但公主跟她們其實有着本質的不同。畢竟雲姬、月姬是龍御的妃嬪,又有夫妻之實,嫉妒她奪走她們的丈夫是應該的。

而公主,她和龍御的關係太過微妙,冷豔甚至想,龍御心中大概從來不記得這個女人吧?

不記得當年他和公主有過的一面之緣,更不記得他曾經給予公主的那一句小小的評價。

若不是他當年那一句漫不經心的話,便不會有他們後面的孽緣,更不會有這麼鑽入骨心的疼痛。

師兄說龍御病倒了,病到快要死的地步。是真的嗎?

聽到這個消息,她全無半點喜悅,只有一個念頭——想回去,奔回到他的身邊去。但是,此地距離龍疆已是路途遙遙。她和他的緣份也早在她離開的那一刻徹底割裂了。他的生死不再跟她有關。若是他死了,她會是月陽的功臣,也會是周圍所有鄰國可以長舒一口氣的恩人。

可她卻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力氣繼續活下去。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