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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絕世風流(上)》 / 華甄 / 第2章 / 共19章

公元五三五年(南朝梁大同元年)

四月的風,柔柔地吹拂着綠油油的稻田,木棉花綻放着火紅的色彩。

在混合着松木、野花和泥土芳香的山道上,兩個男人一前一後疾步走着。

前面那位身着官服,年約二十七八,體型修長,白淨面孔,一對朗目如炬,一管瓊鼻挺直,眉宇間有股英豪之氣。後面那位,正值知天命之年,穿一襲靛青團花常服,赤面長髯,體格健壯,雙目雖然溫和平靜,卻閃爍着智慧的光芒。他們,正是高州高涼郡太守馮君石和他的父親——羅州刺史馮融。

落在馮氏父子身後十來丈遠的,是兩個身穿衙役制服、氣喘吁吁的男子。

越過山崗,走上稍微平坦的小道,馮融提醒兒子:“君石,此地非建康,你初來乍到,與人溝通時要冷靜。”

正陷入沉思的馮君石聞言驚覺父親一直跟在身邊,遂放慢腳步,愧疚地說: “兒子慚愧,爹爹特來看我,卻遇到這等亂事,連累您辛苦了。”

“你不必自責,是我硬要跟你來看看的。爹的腳力還沒有褪色,能禁得起這幾里路的奔波。”馮融寬慰他,並再次提醒道:“嶺南部落繁雜,越人多逞勇好鬥,買賣奴隸、搶婚奪地,習與性成,得慢慢疏導,急不得。高州與羅州雖同爲朝廷置於嶺南的州府,但這裏是高州轄區,爲父不便插手。”

“您放心,君石明白。”

聽兒子如此表態,馮融略感安心,他相信兒子的能力,可是對目前高州刺史的刁難與土著越人的不合作深感擔憂。

此刻的馮君石心裏同樣很不痛快。

馮氏本是北燕皇族後裔,北燕亡國後,馮君石的祖父率領部衆浮海南來,被當時的南朝宋文帝任命爲新會刺史,定居新會。馮氏一家深受儒學薰陶,遵奉孔孟禮教,馮君石自幼耳濡目染,養成善良勤學的品行。青年時被送到京城建康的太學讀書,交遊很廣,二十歲才華初顯,擔任祕聞學士、散騎侍郎,最近因原高涼太守被貶謫,他被皇上特拜爲高涼太守。

上任以來,他恪盡職守,有心做個爲民爲國的好官,以不負朝廷厚望。可他的富地的土著對官府的政令多不理睬,因此上任三個月來,他縛手縛腳,無所作爲。

短口前與父親互通書信時,他無意間流露了心中的煩惱,竟鷺動父親從羅州趕娘看他。可惜父子倆見面還沒說上幾句話,就接到鄉民來報:大彎村兩個小部落發生械鬥。他立即趕來處理,連累父親也一同跟來。

沉思中的父子倆加快腳步登上山坡,遠處坡下的打鬥吼叫聲穿過樹林,越來越清晰地傳來。

“打死人啦!”

“打!打!打死他!看誰還敢來搶?”

“砍斷木欄,毀了他的新屋!”

一聲聲兇狼的叫囂聲和棍棒相擊的聲音顯示參與打鬥的人還不少。

看到迎面跑來的是他的好朋友兼侍衛董浩,馮君石忙問:“情形怎樣?”

“很嚴重,已經有多人受傷……”

董浩話還沒說完,幾塊石頭飛來,有一塊差點兒打到馮君石,還好他夠機靈,一錯身躲開了,同時拉了父親一把,但仍有一塊石頭擦過父親的面頰。

當即,馮融頰側出現一道細小傷痕,滲出血絲。

看到父親被打,馮君石很生氣,他讓董浩照顧父親,自己衝出了樹林。

剛完工的幹欄式木樓前,數十個紋身跣足的男人和蓬頭散衣的女子正扯着嗓門一怒吼着、尖叫着,雙方拳打腳踢、棍來棒去。

狹窄的空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幾個受傷的人,四處散落着建房用剩的木橋、竹棍和榫卯、竹蔑等物,爲火氣極大的人們提供了信手可得的攻擊武器。

這樣火爆的鬥毆場面對馮君石來說非常陌生,而從那紛亂的怒吼中,他聽不明白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事,要如此瘋狂地大打出手。

“不要再打了!”他站立在打鬥場邊以剋制、威嚴的語氣高聲大喊。“在下是高涼郡太守馮君石,請各位放下棍棒,聽我說話。”

身着官服的他聲音宏亮,身子站得筆直,可是打鬥正酣的人們似乎沒聽見,甚至沒人回頭看他一眼。

“砸爛他的新屋!”有人繼續高喊。

立刻有人還擊。“你敢!我打斷你的手,看誰還敢偷不屬於你們的東西。”

叫罵聲、擊打聲震得馮君石雙耳發痛,望着翻騰的棍棒和喧囂的人羣,失望與焦慮揪住他的五臟六肺。他或許永遠也無法讓這些強悍的部落明白,解決問題有比拳頭棍棒更有效的方法,但只要他在任一天,就絕不允許他們這樣無法無天!

“住手!”他不顧危險地跑進對立的人羣中,揮舞胳膊想將他們分開。

這次稍稍值得安慰的是,有幾個年紀偏大的男人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好心”地勸他。“你還是走開吧,棍棒不長眼。”

他正想說點什麼,可那“不長眼的棍棒”已經向他飛來。他震驚地發現自己捱了一棍子,不,不止一棍子。他本能地想舉起手護住自己,可是強烈的怒氣和自尊不允許他那樣做,他挺直了身子站立在那裏。

又一棒落在他肩膀上,他踉蹌了一步,旋即站穩,憤怒地注視着打鬥的人羣,心裏有種衝動,想抓起一根木棒,與最靠近他的人狠狠打上一架。

董浩及時將他從棍棒中拉出,沒給他加入械鬥,或者被亂棍打死的選擇。

“簡直沒有王法!”被連拉帶拖弄到空地邊的他憤怒地低喃。

“君石,讓我去給這些化外之民一點厲害瞧瞧吧。”見他被打,董浩很生氣。

“那麼多人,你武功再好也對付不了。馮君石整整衣服反對道,心裏再次對冉隆升撤走原屬太守府的府軍,讓他陷入今天這種軟弱境地感到憤怒。

“讓我去吧,他們竟敢對大人動手,我得給他們點教訓!”心有不甘的董浩搓着手掌。“我只要把那兩個領頭的打趴了,其餘草莽刁民誰還敢瞎鬧?”

“不可。”馮融走過來阻止他。“你如果動手,他們的棍棒將轉向你們,君石的處境會更艱難,萬萬不可激化矛盾。”

“父親說得沒錯,我們不能再激化矛盾,可是這樣的暴行也絕不能容許!”馮君石扶正頭上的帽子,再次昂首挺胸走向打得正熾的人們。

但這次董浩保護着他,阻止他進入戰區,再去冒棍棒痛毆之險。

他只好站在混戰的人羣外嘶聲吶喊:“不要再打了!有話慢慢說!”

可是,還是沒人理會。

看着這一切,強烈的挫敗感燒灼着他。

好,很好,朝廷命官的話不值一哂,那看我怎樣引起你們的注意!

帶着一腔怒氣,他用腳將附近的殘棍棒、碎木屑踢成一堆,他要引火,燒了這些踅腳的“武器”,用火焰吸引好戰者的注意力。

就在他希望找到更多的易燃物時,忽然,一道耀眼的白光伴着銳利哨聲越過人們頭頂,直抵新建成的樓房橫樑。那聲音宛若貓頭鷹午夜裏發出的淒厲啼鳴,又像狂風穿過石僻時的激越呼嘯。

嗎君石驚訝地看着深埋大梁的小刀,那銀色刀柄在陽光下兀自顫動。

“爲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打成這樣,值得嗎?”

如同風鈴般清脆、更似岩石般冷峻的聲音傳來,正殺得眼紅的人們聞聲停手,彷佛被無形的繩子牽着脖子似的,所有腦袋都轉向正前方隆起的土丘。

馮君石的目光跟隨衆人望去,只見土丘上出現一個身穿白色短衣、黑色長裙的年輕女子,她的身後跟着兩個十分俊俏的男子。定睛一看,那兩個男人他在上任後拜訪百越大都老冼琥俍時曾見過,年長者是大都老的弟弟——祭師冼琥伢,年輕的那位則是享譽百越各部落的郎中韋檠。

可是,那個女子是誰?

距離稍遠,加上她背光而立,他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他想走過去,但被馮融一把拉住。“別忙,她是大都老的女兒冼百合,極得百越人尊敬,這樣的場合你最好多看少說。”

是她?冼百合,那個他亟欲求見的南越族酋長!

他站定,望着土丘上的女子。赴任後,他聽說過許多關於她的傅說,知道這位深得民心的女酋長自幼追隨父兄處理部落事務,頗有男兒氣概,童年時被異人帶走授予武功和韜略,不但能夠挽弓執刀與人拚鬥,而且深諳行軍佈陣之法,十五歲時成爲南越族年輕的部落酋長。

百越大都老和南越酋長都定居在他的轄區內,對他來說是很方便的條件,可以從改善與首領們的關係入手,消除積怨太深的漢越矛盾,調和朝廷與土著之間的緊張關係。因此上任後他即拜見了大都老,可惜因百合酋長外出巡視部落未歸,他始終未能與她相見,沒想到今天在這樣混亂的情形下遇見了她。

而她的出場方式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讓他更想立刻認識這個極富傳奇色彩的女子。

但父親是對的,此刻不是與她交談的時候,於是他安靜地站着、看着。

一個寬額頭、大鼻子的男人面對土丘說:“百合酋長,這不是我的錯,是他們搶了我的女人!”

“亂說,她不是你的女人,只是一個逃難的漢人。按規矩,誰搶到她,誰就能得到她!”另一個小眼睛、闊嘴巴的男子毫不示弱地大喊。

“是我先抓到她的,就該屬於我,可你竟敢偷走她!”

“那隻能怪你沒本事守住她”

“你這個沒種的賊!”

“你這個王八蛋……”

兩個男人越說越火大,再次撲向對方。

但就在他們的身體即將撞在一起時,一根木棒瞬間橫在兩人胸前。

“你們很想打嗎?”百合年輕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憤怒,平靜的聲音彷佛在詢問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可那兩個男人立刻不安地後退了一大步。

馮君石父子和其他在場的人一樣,都喫驚地看着她,因爲沒人看清她是如何從那座小土丘上,眨眼就來到衆人身邊的。

“不、我不是……我只是……請酋長做主,要回我的女人。”

“酋長,那女人已經是我的人……”

兩個男人囁嚅着扔掉了手裏的武器,其他人也紛紛放下棍棒。

冼百合擺弄着手中木棒,冷然道:“打死對方,你們能心安理得地得到她?”

沒人說話,被訓斥的男人雖不敢反抗,卻無意退出這場競爭。

她將木棒扔在地上,掃了他們一眼,威嚴地說:“好吧,既然你們都堅持自己該擁有那個女人,那就請出那個女人,讓我們聽聽她的想法。”

小眼睛男人遲疑了一下,對身後的一箇中年婦女說:“帶她來。 ”

中年婦女很快從木樓上帶來一個身穿漢服,長髮圓臉的年輕女子。她盯着百合的眼睛既有驚懼不安,也有敬畏憂慮。剛纔在樓上,她已經將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對同爲年輕女子的百合能馴服蠻橫無理的男人,感到驚奇不已。

百合等她走近後纔開口。“這兩個瘋狂的男人在爲你打架,你可知道?”

她點點頭,目光縮回到腳下的地面。

百合微微嘆了口氣。“要讓他們恢復理智,你必須說出你的意願,你想跟哪一個男人?或許你誰都不想要,只想回到你的家人身邊?”

“我沒有家人,爹孃在逃難的路上死了”女人白着臉說。

百合聲音溫和地問:“既然這樣,你是否願意嫁給他們之中的一個?”

女人臉紅地點點頭。

“那麼請你當着大家的面,在這兩個男人中做個選擇。”

女人紅着臉,匆匆看了小眼睛的男人一眼,低聲說:“我、我願意跟他……”

小眼睛男人立刻眉開眼笑,一把將她搜入懷裏,毫無顧忌地親了一口。

寬額頭、大鼻子的男人氣鼓鼓地瞪着他們,但脾氣沒有發作。

百合對大鼻子男人說:“你都聽到、看到了,這個女人做了自己的選擇,難道你還想違揹她的意願搶走她?”

大鼻子男人悶悶地說:“會耕地的牛兒是寶,沒心肝的女人不要!”

“很好,以後誰都不得再來騷擾她。想要女人,找選擇你的那個!”

“是,百合酋長。”衆人漸漸離去,地上散落了大片的木棒竹棍。”

百合要小眼睛男人召集他的族人清理“戰場”,而那個漢女也跟隨在他身後,盡職地扮演起女主人的角色,喧鬧的場地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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