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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古板小婢》 / 席維亞 / 第3章 / 共21章

聽話的何亮膝一彎就要下跪,反被殷玄雍厲聲喝住——

“不準跪!”難得找到一個不怕死的小奴婢,他纔不要她也養成一看到他就雙膝點地的習慣。“你,過來。”

見杜大娘頷首,何亮乖乖踱了過去。雖不懂小王爺這個詞代表什麼身分地位,但看到杜大娘對他的恭敬態度,無知單純的她也隱約明瞭眼前這個好看的男孩,就是杜大娘一直掛在口中的尊貴主子。

殷玄雍雙臂環胸,神態倨傲地把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唔,她長得不討厭,臉兒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看起來呆呆笨笨的樣子,好像很好欺負。

那無畏無懼的態度已讓他對她頗具好感,可愛的外表更是加了不少分,但殷玄雍不願承認對她很滿意,拚命挑毛病。

“名字不好聽,亮什麼亮?土斃了。”他撇脣嗤哼,開始擰眉尋思。“讓我幫你想個好名字——”

“我不要。”乖巧順從的何亮卻慌忙搖頭。“我要叫何亮,這樣娘才能把日陽當成我。”

不曾被拂逆的殷玄雍愣了下,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身旁的杜大娘已搶先開口訓斥——

“大膽奴婢,誠王府買了你,連命都可以拿走,只是改個名又算什麼?小王爺厚愛你,你別不知好歹。”杜大娘嘴上罵得兇狠:心裏卻是暗暗祈禱小王爺能就此放過何亮。

何亮低下頭,小臉滿足爲難。她很想聽話,但名字真的不能改啊,娘已經看不到她了,要是再不能把日陽當成她,娘會……會忘了她的……一直深埋於心的鄉愁,在此時全被挑了開,她用力咬脣,怕自己會哭出來。

不滿她反抗他,更不滿杜大娘罵她,殷玄雍好生氣。這小丫頭是他要的人,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沒資格說她!

“我跟她說話,你插什麼嘴?”他對杜大娘咆哮,一把拉住何亮的手,轉身就走。“她我要了,只要是她的事,以後都歸我管。”

這意思是要將她收爲貼身小婢嗎?杜大娘錯愕,急忙跟上。“小王爺,不成啊,您不能挑她,我再另外派人給您——”何亮什麼事都不懂,哪能服侍主子?

被用力拉扯,何亮不得不跟着走,聽到杜大娘的喊聲,忍不住頻頻回頭。她想聽杜大娘的,但杜大娘又說主子是天,這樣她到底該聽誰的?

殷玄雍倏然停步,收勢不及的何亮差點撞了上去,他旋身順勢將她往旁一扯,不但化解了兩人的碰撞,還把她護在身後。

“什麼時候我連挑人的權利都沒有了?”銳利的眸子眯起,沈聲吐出的語調和那童稚的嗓音極不相襯,卻充滿不容違逆的凜然氣勢。“我說要她就是她,你若是再敢塞一些亂七八糟的人給我,就別怪我不客氣!”

杜大娘被震懾得無法言語,只能怔站原地目送他們離開,良久,梗在喉頭的呼息纔有辦法吐了出來。

小王爺這次的恐嚇是認真的,她看得出來,她沒見小王爺這麼執着地要過一件東西,要是她不把何亮給他,她在誠王府也別想待過明天。

既然小王爺中意何亮,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小王爺任性狂傲,何亮有着初生之犢的天真大膽,或許就是要這樣的奴僕才能讓小王爺滿意吧?

但,若是不然呢?杜大娘擔慮擰眉,忍不住嘆了口氣。小王爺這次要多久纔會趕走何亮?熬不熬得過半個月?

如果能再給她多點時間就好了,她真的捨不得何亮那個可愛的小娃兒因爲她來不及教好的關係,就惹惱主子被逐出府。

接下來,也只能求老天保佑了——

*

何亮被他拉着走,直到看見那道分隔偏院及主院的圓拱門,她纔開始掙扎。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過去的。”她的頭忙不迭地搖着。

“我說可以就可以。”錦衣玉食決定了一切,餐餐少不了雞鴨魚肉的殷玄雍長得比她壯,力氣也比她大,根本沒把她的反抗放在眼裏。

“但杜大娘說不行啊……”被他回眼一瞪,何亮閉上嘴。

“沒聽到杜總管喊我什麼嗎?小、王、爺,小王爺耶!”氣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不怕他的奴婢,沒想到卻愛和他唱反調,像只麻雀羅哩羅嗦的。“在這個誠王府裏除了我爹以外,就數我最大,你不聽我的聽誰的?”

雖然齜牙咧嘴的,但其實殷玄雍並沒那麼生氣,甚至還爲了有人可以和他拌嘴而暗暗竊喜。從小每個人都對他唯命是從,這還是他初次嚐到這種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滋味,他心裏樂極了。

聽杜大娘的。何亮聰明地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她相信他最大,但她總覺得他不像杜大娘那麼值得信賴。他好霸道,動不動就罵人,這樣不是很好。

“小王爺,可不可以不要改我的名?”這件事一直掛在心頭,何亮軟言央求。

“不行。”不聽話還敢要求東要求西的?殷玄雍冷哼。

“我娘說要我像日陽一樣燦亮亮的,這樣她才能把日陽當成我,我已經見不到娘了,要是改了名,她會連我都不記得的。”何亮拉住他的袖子,儘管心裏着急,仍好聲好氣地懇求着。“求求你,我會很乖很聽話,別改我的名好不好?”

向來爲所欲爲的殷玄雍第一次感到爲難。他不愛自己的東西被烙上別人的印記,名字當然也要由他來取,但看到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難得地躊躇了。

“忘了你也好啊,反正你已經是誠王府的人了。”自以爲這是安慰人的話語,沒想到反而讓她紅了眼眶。

“可是……”她不希望娘忘了她啊……何亮不曉得該怎麼傾訴自己的思鄉之情,只能低頭咬脣。

殷玄雍一時慌了手腳,怕極她懸在眼眶的淚會這麼滾了下來,罵也不是,更不敢再亂勸:心頭拉扯半晌,他牙一咬——

“好……”正要答應的他,突然心念一動,硬生生將那個“啦”字給吞下肚。他想到一個好方法了!“不行,名字還是要改,何亮難聽死了。”眼中掠過一抹黠光,他斜眼睨向她。

這人好壞……期望落空的何亮嘴兒一扁,淚水湧上了眼,已經抑不住衝到喉頭的哽咽。

“改叫‘何曦’成了吧?”本來還想吊吊她胃口,見她真要哭了,殷玄雍趕緊揭曉。“曦也是日陽,就算改了名,你娘還是可以把日陽當成你,而且還比亮好聽許多。”

“……何曦?”不識字的她只能學着他將那個名字重複一次。真的嗎?改了名,她依然還是日陽?“曦也是日陽?”

“當然,‘曦’的左邊是個日啊!”怕她又推拒,殷玄雍逼近她面前,蠻橫說道:“不管,以後你就叫何曦,要是再讓我聽到何亮這個名字,聽到一次我就打你一下板子。”

“可是沒人知道我改叫何曦,他們還是會叫我何亮啊!”她不是在反駁,而是純粹提出問題。知道自己還是日陽,她已經沒那麼抗拒新名字了。

“我當然會吩咐下去,你擔什麼心啊?”殷玄雍好氣又好笑,見她沒再吵着說不改名,偷偷地吁了口氣。

“那就好。”何亮漾起甜笑。不然挨板子好痛的。

那笑容會暖人,望着她,殷玄雍不知不覺也跟着勾起了脣角。她真的像日陽一樣,亮燦燦的。

“哇,小王爺你笑起來好好看。”何亮像發現什麼新奇的事物,驚喜嘆道。

“什麼你呀你的,要說您!”殷玄雍頓時紅了臉,用怒吼掩飾尷尬。好大膽,居然敢用好看來形容男人?不要命了她!

要是以往他早就叫她滾出他的視線了,或許是他真孤獨怕了,或許是何亮甜美的笑靨將他的暴戾之氣消弭了些,那些咆哮在腦海裏衝來撞去,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但心有不甘的他又不想就這麼放過她,殷玄雍挑起一眉,揚起不懷好意的笑。

“何亮?”

雖然才進府幾天,但在杜大娘的教導下,何亮已被訓練得很好。

“是。”她抬頭看他,正等着吩咐,卻被他在額上敲了一記。“好痛嗅……”她按着額頭哀怨低喊。

“一下板子改換一記爆慄,算便宜你了。”捉弄得逞,殷玄雍笑得好開心。

“念你是初犯,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

“……噢。”明明是他用這個名字喊她的。她小嘴嘟起,看到面前的俊男孩笑得邪惡又得意,卻還是那麼好看,記不住恨的她不氣了。“何曦何曦何曦何曦——”她小聲地不斷重複這兩個字。

“你在做什麼?”嘴裏嘀嘀咕咕的,不會是在偷罵他吧?

“我記住了,何曦,我的名字。”她信心滿滿地宣告,從這一刻,她就叫何曦,依然是日陽,依然燦亮亮的。

有種滿足的戚覺填滿了整個心口,殷玄雍從不曾像這一刻這麼開心過。她是他的人,烙下了他的印記,何曦,他的。

“別以爲我收你當小婢就可以恃寵而驕,要是你做得不好,我照樣把你踢出誠王府。”不想被她發現心頭的喜悅,他用高傲的神態說道。

“是。”何曦先是應道,眨了眨眼,然後好奇地問:“什麼是恃寵而驕啊?”

“嘖,你這樣怎麼當我的書僮?”他睥睨她一眼,嘴上說着譴責語句,眼裏閃耀的光芒卻是戲謔居多,沒有任何責怪意味。“你不僅要服侍我,還得陪我讀書、伴我習武,可有得你學嘍。”他轉身朝主院走去。

“我也可以讀書、習武?”何曦興奮地追了上去。這些事對窮人家的小孩,尤其是女孩而言,根本想都不敢想。

“當然,不然餘暇時我找誰練習?”想到終於有人可以陪他,殷玄雍一臉神采飛揚,和方纔衝進偏院的暴怒面容判若兩人。“你說是吧,何亮?”

“唔、唔。”何曦抿脣搖頭,然後對他漾起愉悅的笑容。“我是何曦。”

“沒趣。”殷玄雍低啐一聲,不自覺地揚起了脣。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何曦沒發現,她在不知不覺間已跨過了那道分隔尊卑的拱門,她更不曉得,那堵無形的牆不是隻存在於主院與偏院的界限。

它,矗立在心中,永遠都難以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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