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外頭傳來一陣驚呼。
鄺野心一慟,立刻拉着她的手跑了出去,但他卻看到——
老夫人昏倒在地上,而看護正在測她的呼吸。
他疾衝到外婆身邊,一測到那微弱呼吸,他便指尖發冷地解開她的旗袍領,方便她呼吸。
“你給我醒來。”鄺野低聲說道。
方淨文衝到電話邊,撥叫救護車。
“起來罵我啊!不准你什麼事都沒交代清楚,就給我離開!”鄺野大吼一聲後,急得全身都在發抖。
他腦中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他不想這樣失去外婆。她雖然說話刻薄、愛潑他冷水,可在他學習及參與公司營運的過程中,她卻從未對他的決定設限,總是放手讓他去做。他知道他能走到今日成就,她實在功不可沒……
“醒來……醒來……”鄺野哽咽地低語。
黃碧玉蹙了下眉,發出不適聲音後,她抓住喉嚨,發出喘不過氣的聲音。
“好像噎到了。”
看護才說完,鄺野馬上扶起外婆,站到她的身後,右手握拳、左手包住右手地擺出哈姆立克的急救姿勢,將拳頭放至她胸膛劍突下方用力擠壓了好幾下。
你一定要沒事、要沒事!鄺野在心裏拚命祈禱着。
老夫人嘴裏咕噥了一聲,乾嘔了幾聲後,吐出一小口蘋果及青菜後,這才緩緩張開眼睛。
“馬的,你嚇死我了。”鄺野粗暴地說道,但慘白臉色卻騙不了人。
“誰嚇得死你?”黃碧玉看着他,脣角露出一個像笑容的弧度後,她側過頭,用力咳嗽了起來。
“救護車怎麼還沒來?快點催一下!”鄺野拍着外婆的背,對方淨文說道。
“我沒事了,只是噎到。”黃碧玉抿着嘴,認爲這樣就送醫,未免太丟臉。
“你給我進醫院檢查!天知道你剛纔是噎到嗆到,還是心臟有問題,我們之間還有一堆恩怨要處理,別以爲年紀大就可以裝傻……”鄺野嘴裏不停叨唸着,卻已抱起了外婆走到客廳沙發。
方淨文站在一旁,看着黃碧玉近乎微笑的平靜面容,她咬住脣,眼淚卻不停地流下。
危機便是轉機哪,能夠看見他們開始一段新關係,她知道自己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當天,老夫人在鄺野堅持下進醫院做了徹底的檢查,除了血壓偏高之外,找不出任何昏倒原因。
醫生也認爲老夫人是因爲異物卡在喉嚨,所以才發生短暫窒息現象。因爲老人家經常有這類毛病,便連醫生的母親都發生過這種狀況。
兩日後,老夫人出院回家之後,廚子熬了雞湯清粥送到她房裏。
“喫慢一點,喫完記得喝水。”鄺野把東西端進去後,兇巴巴地交代道。
“對長輩說話語氣不可如此粗魯。”黃碧玉教訓道。
“只會嫌我粗魯,你連喫個東西都會噎到,難道就比我高明嗎?”鄺野不客氣地和她鬥嘴,因爲知道這樣會讓她精神變好。
“我是年紀大,你是粗魯,兩者不可相提並論。”黃碧玉冷哼一聲,表情卻不再像以前一樣地寒漠。
“是,老人最了不起,可以隨便罵人……”
“鄺野,麻煩你去請廚師打兩杯果汁,然後拿上來,好嗎?”方淨文輕捏了下他的手,柔聲地問道。
他看着原本應該在明天離開,卻沒有打包跡象的她,當然乖乖聽話地轉身離開。外婆的住院,應該還會讓她再多住個幾天吧,現在還是先順着她一點好了。
“他很擔心你。”鄺野一離開,方淨文馬上坐到老夫人旁邊。
“他是擔心我走了,遺產來不及交代。”黃碧玉嘴硬地說道。
“好不容易氣氛好一點了,你就少說兩句吧。”方淨文水澄的眼直視着老夫人。
“怎麼?你現在已經以我們家媳婦自居了。”
“我從不貪求。”方淨文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支票。
黃碧玉扶着牀頭,慢慢坐起身,瞪着那張支票。“你現在是要告訴我,你想取消我們之間的約定嗎?”
“這是一張一百萬的支票,我現在還給你,謝謝你的幫忙。”方淨文把支票放在老夫人手裏,並鞠了一個大躬。
“你哪來的錢還我?”黃碧玉收起支票,懷疑地看着她。
“我沒能跟鄺野拿錢。”她直覺地反彈說道。
“你如果會跟他拿錢,早就拿了。你的錢哪裏來的?”她不想方淨文四處籌錢,畢竟她的用意原本就不是要爲難方淨文。
“我跟我以前工作的麪包店老闆借來的,但是我會還他的。”她掙扎了很久,才決定跟老闆借錢的。
她原本是不敢抱太大期望的,沒想到麪包店老闆卻一口答應了她的請求。他說,相處幾年下來,他知道她是個認真負責的人,他相信她會還錢的。她當下哭出聲來,這才知道自己的努力從來沒有白費過。
“我不缺這筆錢,你先把錢拿去還你老闆。”老夫人說道。
“謝謝老夫人,可是我快離開了,一時之間沒法子還你這筆錢。”方淨文很感激她,卻仍然搖着頭。
“你會回來的,不是嗎?”黃碧玉追問道。
方淨文輕輕一笑,什麼話也沒回答。
“果汁來了。”鄺野端着果汁,大步從外面走了進來。
方淨文幫忙把果汁送到老夫人手邊,她握住他的手,低聲說道:“我要去銀行處理一些事,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在這裏陪你外婆,要是陪得不夠認真,我晚上就不陪你喫飯。”
“你還可以再囂張跋扈一點,最好拿我外婆當榜樣。”鄺野冷哼一聲,一時還是改不了嘴壞的習慣。
“鄺野……”方淨文皺起眉,戳了下他手臂。
鄺野馬上從善如流轉向外婆。“你快點喝果汁,董太太說現打果汁要在十五分鐘內喝掉。”
方淨文親了下他的脣後,轉身離開了他們。
方淨文就那麼離開了!
除了一個隨身皮包外,她什麼也沒帶。
鄺野陷入瘋狂,他打電話給她,她沒接手機。他請朋友調查了出境記錄,卻發現方淨文仍然在臺灣。他請人追蹤她預訂要就讀的糕餅學校,卻發現她根本不在這期學生名單之中。
她騙了他,她是存心要逃走了!
鄺野氣炸了,堅持翻天覆地也要找出她來,只是,就在她離開三天之後,鄺野正準備到她家找人前,她媽媽就已經先找上門,帶着一臉諂媚想借錢的笑容說是要找方淨文。
鄺野臭罵了她一頓,把人趕出家門後,並冷冷告知他下星期即將要回美國的消息。她媽媽找不到女兒,身上又缺錢,一時竟慌得在他家大哭大鬧了起來。
鄺野將她趕了出去,多少懂得方淨文要離開的原因了。她若不離開,她媽媽會像一聲纏在她身上的大石頭,她會被逼到溺斃的。
但她爲什麼不能求助於他,他和她之間還需要見外嗎?
鄺野一忖及此,火氣就大到幾乎可以拆掉整間房子。
就像剛纔上官喜麗不過是拿了行程表,告知他後天要飛回美國的班機時間,也能引發一陣世界大戰。
他當場把咖啡杯往牆上扔,嚇得祕書逃之夭夭。
“該死的!”鄺野把行程表揉成一團,用力往地上一扔。
門被敲了兩下,鄺野還來不及罵人,黃碧玉就已推門而入了。
鄺野板着臉,驀地別開頭——現在誰來安撫他都沒有用。
“你知道方淨文母親來找你之前,還曾經欠了地下錢莊八十萬的事情嗎?”黃碧玉劈頭說道。
鄺野的憤怒被凍結,馬上轉過了身。
他聽見外婆說着方淨文母親欠債的原委,他聽見外婆說着當她對方淨文提出當他情婦的提議時,方淨文有多憤怒,又有多怕他受到傷害等等諸事。
“爲什麼一直到今天才告訴我?”他瞪着外婆,興師問罪意味極濃。
“我們關係好不容易和緩一點,我不知道我先前曾對方淨文做出的提議,會不會再次讓我們的關係降到冰點。”黃碧玉老實地說道。
鄺野看着外婆不自然的表情,知道驕傲如她,必須放下多大身段纔有法子說出這些話。
“謝謝……外婆。”鄺野嘎聲說道。
黃碧玉沒預期他會叫她一聲外婆,她瞪着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她低頭看着自己看得出年邁的手背,她握緊拳頭努力地想止住顫抖。
“你不舒服嗎?”鄺野立刻上前問道。
“我沒事。”黃碧玉抬頭看向孫子。“我以爲你會因爲我對她的提議生氣,因爲那聽起來確實是自私地顧及到我的需要。”
“你還記得公司有個原則吧——知道錯了,勇於認錯,就會再次給予機會,對吧?”鄺野一聳肩,不以爲意地說道。
黃碧玉鬆了口氣,終於能正常地呼吸了。“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如果她只是怕她媽媽無止盡的債務連累我,她可以和我一起到美國的,她媽媽找不到她,自然會得到教訓。她知道我雖然不婚,但我會把她放在我心裏的第一位。”鄺野扯着頭髮,突然踢着牆壁,忍不住大聲詛咒了起來。“該死的,我怎麼會到現在才清楚,和失去她比較起來,結婚其實只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你的不婚,是因爲要跟我對峙,不是嗎?”
鄺野頹下肩,無力地點頭。“我現在才知道放不下仇恨,居然會帶來這麼多不快樂。”
“我想方淨文除了不想她的家人連累你之外,恐怕還更害怕你會因爲堅持要跟她在一起,而被我逐出家門——就像你媽媽一樣。”黃碧玉啞聲說道。
“她曉得我和你的關係後來好一點了……”鄺野搖頭反駁這個說法。
“她既然愛你,就不會冒着任何讓你失去現有成就的風險。”
“從頭開始就從頭開始啊,她又不是不能喫苦的人!”鄺野瞪着地板,頭幾乎頹落雙膝之間腦中思緒愈來愈清醒。
外婆的話沒錯,方淨文不會捨得他再度喫苦。每一次,當她聽到他現有成就時,她總會露出母親一樣的驕傲目光,然後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他有多棒……
她不要他喫苦,那她喫的苦又有誰來體諒呢?
鄺野低喘着氣,要不是因爲房內沒有東西可摔,他是真的還滿想要大鬧一場的。
“如果我們早一點和解,這一切問題就不存在了。”黃碧玉安撫地拍拍他的肩,意有所指地說道:“我現在是絕對不會逐你出家門的。”
“誰要你老是那麼固執。”他苦笑地說道。
“你就比我好嗎?”
“這是遺傳。”鄺野不客氣地回嘴道:“哼。”
祖孫兩人相視一眼,彼此都笑了。
“耐心點吧,半年後,她總會回到家人身邊的,你到時候再去找她。”黃碧玉扶着沙發要起身,鄺野急忙上前攙住她身子。
“什麼叫‘她總會回到家人身邊’,是‘她總會回到我身邊’。”鄺野說道。
黃碧玉一挑眉,沒接話。
“沒錯,我不等半年。”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明天就要登報紙跟她求婚,逼她現身。”
“那樣不會讓她現身,只會讓她家人把你當成大肥羊,埋怨她有了有錢對象,卻對他們的苦難不聞不問。”黃碧玉實際地說道。“她離開半年,家人嚐到苦頭,知道必要時她可以完全置之不理,就不敢太囂張了。”
鄺野低頭看着外婆,卻不得不承認她的話有道理。他咬緊牙關,恍若他已經喫足了分別半年的苦頭了。
“半年……”他長嘆了一聲。
“半年不過一百八十天,有骨氣就趁現在再闖出一番成就來。半年後,我給你一個月的假回臺灣,讓你光明正大地娶她進家門。”
鄺野看着外婆,一時之間還沒法子消化這個消息。
“你不是最講究什麼見鬼的門當戶對嗎?”鄺野黑眸泛着異常亮光,卻仍出口揶揄着她。
“如果你願意爲了她而改變不婚,門當戶對這回事,就……管他去死吧!”黃碧玉學他挑眉,用鄺野的口氣說道。
鄺野大笑出聲,彎身給了外婆一個用力的擁抱。
“明天記得拿支票還給麪包店老闆。”黃碧玉提醒道。
“是。”鄺野立正站好,恭敬地對她行禮,並且撫起外婆走回房間。
他相信努力可以改變一切,但他也相信,如果不是方淨文選擇了離開,他和他外婆不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融冰。
如果方淨文做的一切決定都是對的,那麼他現在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等待她遵守承諾回到他身邊,等待這半年飛快地度過……
但,如果她半年後沒出現呢?
鄺野握緊拳頭,告訴自己——
如果她半年後沒出現,他管她的家人悔不悔改,他肯定要把事情鬧大,好讓全臺灣都知道方淨文是他鄺野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