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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光風霽月》 / 舒格 / 第12章 / 共20章

一早,薄薄晨光才漫上窗紙,慕容開悄悄起身準備上朝的時候,季月其實就醒了。但眼困得緊,她只是翻了個身,模糊嘀咕了兩句。

溫熱的脣在她臉畔輕輕吻着,留戀屬於她的特殊氣息。和星夜需索無度的熱吻截然不同,卻都屬於同一個男人。

“別吵我,走開。”她迷迷糊糊地抱怨。

男人低低的笑聲在她耳際迴盪,“現下就要我走了?昨夜明明抱得好緊,還怨我老是不在家呢。”

“那是昨夜,我改變心意了。”

“你也該起身了,丫頭待會兒就要過來幫你梳妝。”慕容開坐在牀沿,忍不住伸手撫摸她光裸渾圓的肩頭。

她懊惱地嘆了一口氣,把被子拉高矇住頭臉。

慕容開讚許地誇獎着她,“你近來乖多了,嬤嬤、丫頭說你進步很快,現在衣服都穿得挺好,也會自己選珠花戴了,還學繡花、彈琴。我就說嘛,這又不頂難,女人家都會的事,你哪可能學不會呢?”

季月還是不作聲。對他來說似乎天經地義,但在季月,卻是認真打起精神來努力觀察、努力學習之後的結果。

“我該走了,你再睡一會兒。”見她還是貪睡,慕容開硬是拉下了錦被,親親她的臉蛋之後,才甘願離去。

他現在放心多了。前一陣子果然是適應不佳、水土不服,纔會一天到晚鬧得雞犬不寧。瞧瞧此刻,她不是過得挺好的?

慕容開離去好久之後,季月才懶洋洋地起牀。誰教昨兒個有人不肯回自己房裏去睡,纏了她大半夜才罷休。今晨晏起真是天經地義。

反正在這兒早起也沒事,沒有雞鴨待喂,不用撿雞蛋,不用擠奶,不用清晨去市集買新鮮蔬果,不用盤算着今日趕羊羣上哪兒喫草。

早晨的大事便是梳妝打扮、盤發更衣;全都有人伺候不說,季月也非常合作,在衆人同心協力之下,果然,鏡中最後出現的,是一名豔光四射的麗人。

珠翠滿身,華服絲履;皮色雖不雪白,卻晶瑩溫潤如蜜。嫩黃的衣衫貼着她窈窕的身子,一把青絲烏亮如黑緞,盤成美麗的髮髻,上頭插了鑲着寶石的簪子,垂下的細金鍊還繫着純金打的鳥型墜子,跟她耳上扣的寶石耳墜呼應晃盪,寶光流轉,十分搶眼。

這一切,花了她多少工夫才完成,又花多少力氣才能這樣靜靜端坐在鏡前,擺出個閨秀的模樣出來,外人是不會明瞭的。

“今兒個穿得真漂亮,頭髮也梳得好。”溫軟的笑語在門口響起,乃是姨夫人到了。語氣親切溫婉,但好像在讚美三歲小兒似的。

慕容將軍府裏,應該屬姨娘對季月最和顏悅色。會招呼她飲食起居,特別撥身邊信任的嬤嬤來伺候她,有空就帶着點心湯品過來和她說說話,不像其他人——將軍跟年輕女客見不上面,夫人則是根本把她當成無物,而下人們驚恐戒慎地不敢多說,怕西疆來的季姑娘又要出什麼難題、怎麼折騰他們。

“季姑娘最近好多了,梳頭時不會抵抗,也不打人,願意乖乖聽我們教她怎麼打扮,靜靜看着,也有幾分小姐樣了。”嬤嬤邀着功,口氣很欣慰。

“這樣很好。”姨娘笑着說:“不沒用過早飯?來,剛好,我帶了東西給你補補身子。”

季月也不大明白“補”這件事。照說人的身子也沒破、也沒壞,爲什麼要補呢?但她要是一追問,丫頭們全都支吾其詞、逃之夭夭,幾次之後,季月也懶得多問了。

那一盅特地帶來的藥湯其實燉得很香,但季月很快發現了異狀。

平常若是燕窩、官燕燉奶等補品,都是姨娘好心,把自己的份帶來跟她分着喫喝。但今天這一盅藥湯雖然香氣撲鼻,卻是大家眼睜睜看着她喝。

“姨娘,你不喝嗎?”她奇怪地問。

“我不用了。”姨娘的語氣裏似有幾分苦澀,不過她還是強打起精神,微笑着勸說:“這喝了對你只有好沒有壞,也是我們做長輩的一番心意,你快喝了吧。特地交代過調味得挺順口的,不會有藥味——”

就是最後這句話引起季月的疑心。她抬眼,清澄的眸定定望着姨娘。

“這是藥?”她認真地問,秀眉已經皺起,“爲何一大早就要我喝藥?我沒生病呀。”

“開少爺昨夜待在你這邊吧?”

季月俏臉兒有點發燒,還是回嘴:“是,那又怎樣?”

姨娘極有耐性地委婉勸說:“先把藥喝了總沒錯,以防萬一。開少爺這當下在物色妻子人選,如果正房還沒娶,側室就先懷孕、進門的話,這話傳出去難聽,也很麻煩;現下京城很多人想攀將軍府這門親事,不能不小心。”

肯跟她說這麼多,確實是推心置腹了。這也是姨娘籠絡她的一個手法。

而這一番話,坐實了季月心裏隱約的揣測。原來,手上這一碗香噴噴、特意熬的藥湯,真的是涼藥,要防止她有孕的。

當下,她一言不發地把碗盅擱回桌上。

“我不喝。”她搖頭。“有了孩子,就是上天的恩賜,我要生。”

姨娘的臉色蒼白幾分,她坐近了,拉起季月的手,低聲道:“不是不讓你生,而是這當下不方便,會亂了綱。老爺跟夫人的意思是,過個幾年,等開少爺娶了正室、有了長子之後,自然就沒關係了。”

“那他沒娶妻、沒子嗣的話,我是不是就得一輩子喝這碗藥?”她直率大膽地反問,“姨娘,你自己也喝嗎?是不是也讓老爺、夫人逼的?”

衆人都倒抽一口冷氣。這野蠻姑娘好大膽,不但咒開少爺以後沒老婆、沒子嗣不說,還敢亂問姨娘的私事!

姨娘沉默了片刻。豔麗的臉上,突顯寂寥。

“哪由得了我呢?做小的,一輩子就是聽老爺跟大姊的話。”她強打起精神,握着季月的手,殷殷勸說:“姑娘家別這麼拗,開少爺不喜歡的。得要大方柔順的名門閨秀——”

“是,像表小姐那樣。可是我不是她。”季月語氣悶悶的。

“你看看你打扮起來,也很漂亮呀!”姨娘示意要她看鏡子。“開少爺會帶着你在身邊,自然是喜歡你的,你可別自己壞了這大好機會。說話打扮都得端莊點,好好伺候開少爺,老爺、夫人喜歡你了,日子纔會好過。”

季月沒說話。事實是,她纔不管日子好不好過呢。而是那日被吼之後,一股不服輸的脾氣給激起來。

表小姐又怎麼樣?說她連衣服都不會穿,頭也不會梳,未免欺人太甚。她又不是笨蛋!

看她臉色不馴,姨娘還是擔憂,殷切叮嚀:“你就乖乖把這藥喝了吧。這可是宮裏的方子,給貴妃娘娘們喝的,不但不傷身,還挺滋補;以後要懷孩子也沒問題,你別怕。”

“不喝。”季月怒道:“不要我懷孩子,那簡單,要他別碰我!”

“別這麼說話——”姨娘臉色發白。這真是太忤逆、太大膽了。

當下出盡水磨功夫,想哄着季月喝下那碗藥,怎料大夥覺得傻乎乎的季月竟是如此固執,小嘴兒抿得緊緊,說不喝就不喝。

到後來,連管家、嬤嬤都加入了勸說的行列,又哄又騙,威協利誘全出籠了,還是無法讓西疆來的小蠻女聽話就範。

“不喝藥,那別給她喫飯。”管家好說歹說都沒有,索性心一橫,對姨娘獻計,“餓個一兩頓之後,應該就會肯喝了。”

“這樣好嗎?”丫頭有些膽怯,偷偷望了端坐桌前的季月一眼。

她此刻乖乖坐着看似無害,但如果瘋起來,可是會摔東西、打人的呀!何況那雙顏色妖異的眼眸,看着人時,像是要把人的魂魄全吸進去,頂恐怖的!

“不然怎麼辦呢?”嬤嬤疲憊地抹了抹汗。

他們剛剛要抓着季月硬把藥湯灌下,結果管家給咬了一口,手背鮮血淋漓,嬤嬤也給推得撞倒椅子,險些跌斷一把老骨頭;這麼野蠻的姑娘,實在太難駕馭了,饒是在將軍府多年的下人們都束手無策。

那也只好餓她一餓了。反正今兒開少爺在外忙碌,不到起更時分是不會回來的。估計季姑娘餓過了午飯、餓過了下午的點心,到了晚飯時間,就算不討着要喫,也已經餓得沒力氣抵抗了吧?到時,就不信還灌不成功!

這一僵持,就真的僵持到了傍晚。一整天滴水未進的季月就愣愣坐在桌前發呆,望着窗上的樹影慢慢變短,又慢慢拉長,之後被暮色掩蓋。

她也在等慕容開回來。就算等到天黑,或者天亮,也要等。

慕容開倒是早早就回府了。北方南方的將領都要找他飲酒作樂,好乘機套關係、攀交情,要他來爲自己效命;但慕容開一一拒絕。他不想去喝酒喫飯,不想去看京城名妓,溫柔鄉已經沒有吸引力,他只想快快回家,趕得及的話,可以跟季月一起舒舒服服喫頓飯——

一回府,他又習慣性地直直往客房方向去。遠遠望着就有些奇怪,季月的房間沒有點燈,暗暗的,毫無人氣。

“季姑娘呢?”一面把外袍脫下交給管家,慕容開腳下還是不停地直走,一面奇怪地問:“她過去姨娘那邊串門子嗎?怎麼沒點燈?”

“少爺,今日季姑娘她……”管家欲言又止。

慕容開眼尖,望見了管家手上包紮的白稠布結,又對照他一臉爲難,慕容開心有點沉了沉。“又怎麼了?是她弄傷你?”

以爲她最近轉性了,很肯受教的樣子;結果早上才誇過她,晚上又鬧出事情來!慕容開的濃眉慢慢皺起。

“不不,季姑娘近日來已經好多了,也肯讓人伺候;只不過……”

“你這個吞吞吐吐是怎麼回事?”慕容開怒道:“到底怎麼了?”

“姑娘她不肯喝藥——”

慕容開冷着臉,腳下步伐更加迅速,要去好好問個究竟。

廚房裏燉補湯給她喝,是照顧她;她又是哪根筋不對了,這麼不知好歹?

結果他才走沒幾步,卻在長廊上被娉婷現身的姨娘給擋住。

“這麼早回來,不是還有飲宴嗎?”姨娘有些詫異,淺笑着問候。不過,美麗的臉上也隱隱浮現一絲不安,她強笑道:“正好我要過去陪夫人喫飯,你一起過來吧,我跟夫人都有話對你說。”

“我先去看看——”

“別去了,季姑娘正鬧彆扭呢,你先跟我來。”姨娘罕見地堅持。

慕容開對這姨娘十分敬重,他猶疑了片刻,還是不得已,跟着去了。

季月等啊等的,一直等到了上燈,還是沒等到慕容開。

一雙水亮的明眸傻乎乎的一直望着門口,猶如在山上迷路的小羊一般,又餓又累,一直等不到牧羊人來找。

天黑了,山裏有野狼還有熊。她不是不怕,只是就算怕,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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