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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光風霽月》 / 舒格 / 第15章 / 共20章

夜黑風高的山城。

其實御史被劫的地方,離京城並不遠,就在西北方的青縣,但是已經追了五天,慕容開還是沒能抓到那羣大膽的惡賊,挫敗感油然而生。

青縣境內有大大小小的山,一重接着一重,人跡稀少,荒涼的很。平常管理起來並不困難,但若是遇上了像現在這般情況,不熟悉此地環境的人就得借重地形圖,以及當地居民的口說敘述,比起長年在山間流竄的山賊們,自然慢了一步。

要不是忌憚着他們手上有景四端和雁依盼,慕容開早就下令放火燒山了。此刻正是投鼠忌器,只能被動追逐,還要步步爲營,小心謹慎。

“他們已經不是單純的山賊了。”親信士兵低聲道:“這幾年來,南方山賊勢力崛起,和被少將軍逐出西疆的馬賊結盟,儼然是西南區一大禍患——”

“這麼說來,還是我的不對嘍?”慕容開心情已經很惡劣,反問的口氣自然好不到哪去,簡直是想吵架。

“呃……”親信開始冒冷汗。

想當初若不是他們慕容父子竭力守住西疆,多次交戰,大舉殲滅消弱了馬賊的勢力,讓他們在西疆待不下去,只好另謀他處的話,此刻西疆也會像其他地方,人民無法安居,一年到頭要擔心被搶被殺被燒!

想到季月那麼單純樂天的姑娘,若是生活在這樣的恐懼之中,慕容開就是一陣又一陣的捨不得。

西疆之於他簡直已經是第二個家,他真的不想離開,不想去爭什麼戰功,也不想幫忙平什麼勞什子賊亂。

因爲就他所知,南方軍營本來就少,這也就算了,北方的駐軍意氣風發,近年來可說是養尊處優,喫的肥肥的,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硬是上奏朝廷,要兵部幫忙。慕容開看着自己的父親一生奔波,到晚年方能與家人相聚,如今自己也要走上相似的路子了。

以前他並不在意,但現在,他在意的要命!

生平第一次,出兵像是少帶了什麼東西似的,腦袋想着地形,賊人逃脫的路徑、兵計等等,心裏卻老是掛着一個人,想着她此刻在哪兒,是不是乖乖等着他回去,還是瞪着眼睛毫不客氣地咒罵着他,嘀咕說京城真不好玩,抱怨這麼多菜誰喫得下……

夜裏,山區十分寒涼,他們爲了怕引來注意,所以連火也沒生,交談也盡力壓低了嗓音。只有偶爾遙遙傳來的狼嚎,以及軍馬呼吸噴氣的聲音。

勁風吹過,枝葉發出沙沙聲,從樹梢問可看到漫天的星斗,一輪明月不時被雲遮去。

他的月兒呢?是否也正沐浴在相同的月光下?

他們在山裏總是靠着塊大石隨便就睡了,地底的寒氣直冒上來,還要保持警覺,隨時要防範敵人。慕容開雖然已經習慣,但仍不由自主地渴望着一張牀,他可以安穩地睡一覺,懷裏抱着柔軟窈窕的她,鼻端有着那股清淡卻特殊的奶香味。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身旁的親信自然聽見了,忍不住低聲道:“少將軍請別太過煩心,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山賊逃竄的路線,只要靜心守候幾天,一定能發現他們的巢穴,一舉救回景大人。”

“我知道,我不是在——”

突然,慕容開住了口,他還舉手示意,要全部的人都靜下來。

四下只剩下風聲沙沙、蟲聲唧唧。但衆人怎麼側耳細聽,都聽不出來任何異狀時,耳目特別敏銳的慕容開就已經察覺不對。

有人。他用口形示意,隨即無聲地起身。

瞬間,衆人一起迅速動作,全部進入警醒戒備的狀態,在少將軍的手勢指揮之下,以濃密的雜草樹枝爲掩護,緩緩的往聲響的來源前進。

果然,一羣刻意等到夜深纔行動的山賊現身了。他們也對附近地形極爲熟稔,懂得找掩蔽,若不仔細看,根本就無法輕易發現蹤影。

也多虧了慕容開,不愧爲將門虎子,他領軍緊跟在後。完全無聲無息,沒讓人發現,卻又能亦步亦趨,絕不會跟丟。

一路緊跟,跟到了山賊的巢穴,就位於後山林木特別茂密的一區。深處有天然巖洞,又深又廣,裏頭隱約有火光閃爍。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此時月兒再度被浮雲遮住,四下陷入更深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慕容開全神貫注地盯視着掩蔽在濃濃樹葉中的巖洞入口。

一片漆黑中,突然,風聲轉急,冷冷的銀白光芒一閃而過,悶哼聲之中,溫熱的紅血染暗了匕首的冷光——

一雙雙晶亮的眼眸如同野獸般鎖定對方,殺氣與血腥味交錯,一場惡門一觸即發。

終於,烏雲慢慢浮開,皎潔的月光再度照耀大地,也照耀在幾名封喉見血倒臥在地上的山賊身上。慕容開以下,一人抓住了至少一名粗悍山賊,匕首都橫在咽喉前,令他們不敢妄動。

巖洞裏,山賊之首正牢牢抓住被五花大綁的景四端,遠遠與慕容開相對。

“這人絕對是重要角色,不然,官府不會大費周章找他。”山賊的頭頭是個高大彪悍的人物,五官深峻,膚色黝黑,左臉還有一道長疤。他冷冷望着慕容開問,慢攸斯理說:“你放過我的弟兄,我就不殺他。要不然……”

景四端與慕容開交換了一眼。他們師生倆居然在這樣的情況下相見,實在尷尬極了。

只見景四端披頭散髮,斯文俊逸的臉上全是累累傷痕,顯然被山賊打過。鋒利無比的刀尖閃着冷光,就緊緊貼在他的頸側,只要輕輕往前一送,這位朝中大官就會命喪山野。

“你們抓他幹什麼?”慕容開冷冷問。

“這人專壞事,跟他相好兩個,搶走我們不少生意哪。”山賊首領似笑非笑地說着,“從易縣到青縣,一路上我們看中的目標,全部搶先一步被他們洗劫過。這會兒要他把金銀財寶拿出來分兄弟們花花,他又死都不肯,你說,這麼不上道,我們怎可能不請他來談談?”

查案就查案,有必要順便扮成鴛鴦大盜嗎?慕容開狠狠死盯着昔日恩師,也就是他曾經的情敵,真想掉頭就走算了。

“我們只劫了幾家而已……我想想,十六戶?十八?還是二十……啊,是二十七戶!”景四端突然開口抗議,振振有詞。

這樣還算“只”打劫了幾家“而已”?衆士兵都聽得傻眼。

被問到這個,山賊頭目臉上表情一冷,緊抿着嘴,不出聲。

“原來漏抓了一個。”慕容開濃眉一軒,如釋重負的樣子。他又看了景四端一眼,隨即說:“那敢情好,你們慢慢跟他談吧。”

說完,他居然手一放,把剛剛抓住的山賊給放掉了。

“少將軍——”士兵喫驚。

“你們也放人吧,沒什麼好說的了。”

山賊頭目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困惑。這個官府派來的年輕英俊少將,是怎麼回事?

“這人與我有奪妻之恨。”慕容開指着頭目手中的景四端,說道:“我原本要娶的人是給他搶走的。我早就想殺他了,可是老找不到機會。這下子正好,你們幫我處理掉,多謝多謝。”

山賊們面面相覷,不敢輕舉妄動,正在驚疑未定之際——

“少將軍救我!”景四端突然拔嗓鬼叫了起來,彷彿瘋掉了似的,“我不想死……他們會打死我,他們真的會……要不是因爲還想逼我說出藏財物的地方……他們早就打死我了!”

“給我閉嘴!”頭目怒吼着,狠狠就是一拳揍在景四端肚子上,讓他疼得彎下了腰,喫痛地大吼大叫起來。

叫聲太悽慘,完全蓋過了頭目發號施令的嗓門。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彎腰的景四端突然撲抱住身邊的首領,撞得他踉蹌跌倒;而同時一時間,慕容開也已經搶到他們身邊,一腳踩住首領後心,尖刀搶到手中,就抵在首領的後腦。

衆人只是眼前一花,情勢整個轉變。雖然山賊人數衆多,但烏合之衆一旦羣龍無首,慌亂之際,三兩下就被訓練精良的慕容家軍給制住了。

“總算沒有白教你,兵法還沒忘光。”景四端咳了咳,嗓音恢復正常,低沉沙啞中略帶點嘲諷。

“當然沒忘。”慕容開也扯了扯嘴角。

師生間的默契十足,剛剛景四端講的數字,全有對應的兵法;三十六計裏面的第十六計是欲擒故縱,第十八計是擒賊擒王,第二十計是渾水摸魚,而最重要的二十七計,是假疑不癲!

景四端可是賭了命的相信他的優秀學生會領悟;否則,慕容開若真的記仇欲報,他現在可能已經身首異處,雁依盼非得守寡不可了。

“景先生,查案就查案,有必要扮成鴛鴦大盜嗎?”慕容開一面不停手地綁着山賊,一面皺眉問。

“那可不是我的主意。”景四端露出了慵懶的諷笑,那個風度翩翩的景先生又回到眼前。俊眸中,全是對愛妻的寵溺。

“她人呢?”

景四端臉色微變,“她早就易容了,纔沒被抓到;難道不是跟老江一起去搬救兵嗎?”

慕容開搖頭,“來的是江護衛一人,並沒有見到令夫人。”

“我就說那間客棧的小廝有問題!哪有那麼瘦弱的——”一名山賊忍不住嗓子癢,衝口而出。

“閉嘴!”首領狠狠喝止,氣得七竅生煙。

“少將軍——”景四端轉頭注視着他,眼眸中全是憂慮與請求。

他們一起走出巖洞,月上中天,外頭是一片如銀洗的水亮大地。慕容開心境也是一片清明。

他發現自己並不怎麼關心那個讓他黯然神傷過的絕麗美女了。是,他也憂慮她的安危,但雁依盼面貌百變,既然沒給山賊一起抓到,那麼應該躲過了這一劫,可能到別處去搬救兵了吧。

換成以前的他,就算拼上自己的命,也要把雁依盼給找到才安心;但此刻他望着天際的明月,比月牙兒還滿了些,在心底盤算——

這一瞬間,在皎潔月光下,他的心意給照得雪亮,清清楚楚。

“精兵都留給你,你們先回客棧附近去找。”他當機立斷,“我兼程趕回京城,看看她是不是回去求援了。”

景四端有些詫異,“你不留下來找?”

他搖頭,“找人用不上兵法,少我一個沒有什麼差別。我們兵分兩路,我也好先回去覆命,請將軍、江護衛放心。”

他們對望片刻。慕容開眼底是一片坦蕩,曾經盤旋其中的一股戾氣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再無蹤影,再無芥蒂。

但先生就是先生,自然看得出昔日愛徒的心事。景四端沉吟片刻之後,一揚眉,“就這樣?沒有別的理由趕着回京?”

慕容開笑了笑。他先下可不是那個隨便就被套出話來的單純少年了。

昔日率直聰穎、毫無心眼的學生,今日已經成爲一個威風凜凜、有勇有謀的少將軍。

受過傷的,纔是真男人。康復之後,會更加堅強。

“先生,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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